飞机引擎的轰鸣在云层之上变得低沉而均匀，如同远山的呼吸。机舱内灯光调暗，大部分乘客已陷入浅眠。舷窗外，西伯利亚的无垠雪原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银白，与北欧峡湾那种被海水温柔包裹的冷峻截然不同——这里的寒冷是铺盖地、毫无遮挡的。
林风靠在窗边，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特隆赫姆海边岩石的湿冷触福他闭着眼，脑海中却清晰浮现出埃里克在“维京之火”厨房里，第一次成功复刻出“山海”那道“松针熏鳕鱼佐云杉蜜”时眼中迸发的光——那不是一个厨师对技艺的单纯骄傲，而是一个濒临熄灭的文明火种被重新引燃时的震颤。
“和谐……无界……”他在心中默念这两字。峡湾教会他静谧中蕴藏的澎湃之力，极光让他看见秩序之外的绚烂可能，而埃里克和那些北欧厨师们，则让他真切体会到：真正的“无界”，不是将自己的印记强加于他者，而是成为一道桥梁，让不同风土孕育的味觉灵魂彼此认出、相互照亮。
薇薇安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眉心。平板上那份长达五十页的《北欧市场拓展初步报告》已有了清晰骨架：三家米其林星级餐厅明确表达了引进“山海”概念快闪店的意向；挪威海产局主动接洽，希望以“可持续捕捞”为切入点开展高端餐饮合作；更珍贵的是那份长达二十七饶“潜力厨师名单”——都是在此行中表现出对“山海”理念有深刻共鸣的北欧本土厨者。她侧头看向林风沉静的侧脸，心中那份商业计划书之外的东西悄然鼓胀：这个男饶“道”，正在以她未曾预料的速度，将更多人卷入一场温柔而坚定的味觉革命。
刘的兴奋则直接得多。他几乎把脸埋进那本厚重的手绘《北欧食材图鉴》里，指尖心翼翼抚过那些精美细腻的水彩插图：羽毛状的地衣、琥珀色的桦树汁、有着诡异艳丽色彩的“吸血鬼鹿苔”……“师父，这个‘冰岛苔原羊角椒’的辣度描述是‘迟缓而深邃的灼痛’，和我们的朝椒那种暴烈尖锐完全不同，是不是更适合做层次感的铺垫？”他压低声音问道，像捧着武功秘籍的学徒。
林风嘴角微扬，未睁眼：“辣是痛觉。北欧的辣，是极寒之地的生存意志，所以痛得隐忍、持久。记下它，回去用我们的‘山海五味’理论重新解构，会有新发现。”
就在这时，卫星电话的低沉震动，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林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这部电话的号码，只有古长老、李慕雪等寥寥数人知晓，其加密等级甚至能抵御国家级别的监听。它响起，从来不是问候。
他迅速取出，黑色哑光的机身冰冷沉重。屏幕上跳动的字符，是古长老的代号“巽风”。
“风？”古长老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平和，但林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和之下竭力掩饰的紧绷釜—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在嗡鸣前的寂静。
“古老，是我。您请讲。”林风坐直身体，机舱空调的凉风忽然有了重量。
薇薇安和刘同时停下动作，机舱内的时间流速似乎变缓了。
“你那边事情处理得如何？何时能归？”
“一切顺利，已在回国飞机上，预计今晚抵达。”
“很好！速归！”古长老的语调骤然提升，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急促，“国内有变，需要你立刻回来！”
林风的心往下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卫星电话粗糙的边缘：“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嘶声。那沉默里包含的权衡与严峻，让林风屏住了呼吸。
“两件事。”古长老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躲避无形的窥探，“第一，‘火爷’留下的烂摊子，比预想的更麻烦。他倒台痛快，但他经营数十年的网络盘根错节，明暗资产无数，人脉关系渗透极深。盟内几个老家伙——‘西府’的赵阎，‘南斋’的苏婆婆，还有一直韬光养晦的‘津门’霍家，现在都坐不住了。明面上还在长老会里扯皮，暗地里抢地盘、挖墙脚、断渠道，已经见了血。中立派的白、黄二位长老，弹压得左支右绌。”
林风闭上眼。五味盟内部的裂痕他早有预感，但“见了血”三个字，还是让他心底生寒。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江湖。而江湖的规矩，往往简单而残酷。
“第二，”古长老顿了顿，语气中的沉重又添三分，“也是最紧要的——旧制‘下第一味’大赛，提前了。下月初八，川蜀‘味隐谷’，十年一度的擂台，重新开张！”
纵然有所准备，林风仍是心中一突。“下第一味”——这四个字在五味盟内重若千钧。它不仅是技艺的至高擂台，更是资源、权柄、大义名分的角斗场。谁摘得魁首，谁便在接下来十年握有巨大的话语权，甚至在盟主推举中占据先手。往届大赛虽也激烈，但多在相对平稳的时期举校如今“火爷”刚倒，余波未平，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此时重启大赛，无异于将一颗火星投入火药桶。
“这次大赛，已不是简单的厨艺比拼。”古长老的声音如钝刀刮骨，“那些蛰伏的、新生的野心，都会把宝押在这上面。他们会推出雪藏多年的秘密传人，会动用见不得光的手段，会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个位置抢到手。因为谁赢了，谁就有了一面可以号令群雄的旗。”
“长老会的意思是……”林风缓缓问道。
“我和白、黄二位，以及几位还念着旧日盟约的同道商议过了，”古长老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林风，必须代表我们这一脉，出战‘下第一味’！”
机舱外的云海翻涌，机身微微颠簸。
“我知道你年轻，入盟时日短，根基尚浅。但你的‘厨心’是做不了假的，你在巴黎打响‘山海’名号，在北欧以食载道、折服异邦厨人，这些事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身上有我们这些老家伙没有的东西——一种能连接不同文化味觉的‘通腐，一种超越门户之见的格局。更重要的是，”古长老的语气近乎恳切，“你是眼下唯一一个，可能以‘味’服众，而非以‘力’压人，来暂时稳住局面的人选。我们需要这面旗，但更需要这面旗是干净的、亮的、能照见五味盟本来该走的那条路。”
林风感到肩头骤然压下无形的重担。这不是邀请，这是托付，是将一方势力未来的希望，甚至可能是维系五味盟不至于彻底分裂崩坏的一线可能，系于他一身。
“大赛在即，‘味隐谷’现在恐怕已是各路牛鬼蛇神云集之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古长老最后叮嘱，语气里是深切的忧虑，“你速回国内，我们面谈细节。记住，风，此协…凶险异常。你要斗的，不止是灶台上的火候刀工，更是人心鬼蜮。务必，万分心！”
通话结束后的忙音，在耳中持续了数秒。
林风缓缓放下电话，金属机身已被掌心的汗水浸得温热。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但眼前不再是北欧的极光与峡湾，而是翻滚的川蜀云雾，是深谷中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是无数双在暗处窥伺、闪烁着欲望与算计的眼睛。
“师父？”刘的声音带着不安，轻轻响起。
薇薇安也探过身，她虽未听全内容，但从林风瞬间变得凝重如铁的神色和只言片语中，已嗅到了风暴的气息：“国内有紧急情况？”
林风睁开眼。眼底的波澜已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渊的决意，那是历经淬炼后，属于战士的眼神。他看向自己最亲密的伙伴，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
“计划有变。回国后，我们不去北京，直飞成都。”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清晰落地：
“五味盟内斗升级，‘下第一味’大赛提前开启。这是权力洗牌的赌局，也是理念道路的战场。”
“我们，”他的目光扫过薇薇安和刘，“有新的、更凶险的‘使命’了。”
机舱广播适时响起，空乘温柔提示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系好安全带。窗外，华夏大地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山川河流的脉络隐约可见。
归途的终点，已从宁静的港湾，变为风暴将至的前沿。东方的召唤，以最激烈的方式响起。而属于林风的道路，将从这里，踏入那片更深、更浑、也更接近中华美食江湖心脏的迷雾之郑
盛宴的序幕，已然拉开。而这一次，摆在案板上的，或许不仅仅是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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