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冰台上的战斗尘埃落定,污秽与血腥在冰枢古老法阵的自洁与心灯残留光芒的涤荡下,渐渐消弭。破碎的冰晶残骸被清理至平台边缘,与那些阴影怪物湮灭后留下的灰烬混在一处,形成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环形“战绩带”。
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每一个人。
冰寂卫们互相搀扶着,回到临时营地。有人刚坐下便昏睡过去,有人强撑着处理伤口,敷上仅存的药膏。巴图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二十人,如今只剩十四人还能站立,其中六人伤势极重,虽经冰璇以“霜语”之力暂时稳住生机,但若得不到有效治疗和长时间的静养,恐有性命之虞。凝冰台上那“冰华洗练池”中的灵液,在连日消耗下也已见底。
营地中央,篝火重新燃起。并非为了取暖——簇的冰寒灵气对冰裔而言反而有益——而是为了那一点跃动的火光,能驱散大战后弥漫在空气中的死寂与心灵上的阴霾。
陈七童盘膝坐在靠近中心高台的一处冰岩上,双眸微阖。胸口处,那盏完成蜕变的“渊寂心灯”虚影已然隐没,但一丝微弱却稳定的暗蓝色光芒,依旧透过衣料隐隐透出,如同呼吸般明灭。他的脸色比纸还白,气息虚浮,方才那场看似摧枯拉朽的战斗,尤其是最后以“归墟灵引”强行净化、接引“寂灭之影”兰瑟的残灵,几乎榨干了他新晋稳固的心灯本源,对心神的冲击更是巨大。此刻,他正竭力引导着凝冰台精纯的冰寒灵气,以及心灯从战斗中吸收、转化的那部分相对“温和”的“死寂”能量,缓慢修补着灯身的隐裂,温养着核心那点至关重要的莹白“心光”。
冰璇端着一碗用最后一点灵露化开的、勉强能补充元气的药汁走来,在他身边坐下。她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银白色的“霜语”光晕明显黯淡,眉心那枚冰雪符文的光芒也内敛了许多,显然在维持领域、净化战场中消耗甚巨。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坚定,银瞳中映着篝火,也映着陈七童苍白却沉静的侧脸。
“喝了吧。”她将药碗递过去,声音有些沙哑,“虽无法补充你的心灯本源,但至少能稳住肉身气血,免得留下暗伤。”
陈七童睁开眼,暗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旋转的星海似乎慢了许多。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冰凉的药液入腹,化作一丝微弱的暖流散开,聊胜于无。他看向冰璇,目光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上停留一瞬:“你也需要休息。《霜语真解》传承庞大,强行压制不参悟,反受其累。”
冰璇微微摇头:“此刻不是静参的时候。外围虽肃清,但阴影绝不会罢休。‘寂灭之影’这等存在都出现了,谁知道冰枢深处还藏着什么。我们必须尽快恢复战力,找到下一步的方向。”她顿了顿,看向陈七童,“你的心灯……真的无碍?”
陈七童沉默片刻,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一点暗蓝色、内部有星屑流转的光晕浮现,只有豆粒大,光芒微弱却稳定。“灯身有损,本源消耗过半,但根基未动,核心灵光反因极致淬炼而更凝练。”他缓缓道,“只是,短时间内无法再施展‘归墟灵引’这等消耗巨大的神通。寻常对敌,倚仗‘星海镇域’与心灯火光,尚可支撑。”
他收起光晕,目光投向营地中或坐或卧的冰寂卫,又看向远处深邃黑暗的回廊。“当务之急,是让大家恢复。秘藏已得,凝冰台暂时安全。我们需要时间。”
冰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重赡几位,靠凝冰台的灵气温养和我的‘霜语’之力维系,最多再撑三日。若三日内找不到更有效的治疗手段或安全的长期休整地……”她没再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还有,”她压低声音,“‘兰瑟’的残灵……你将其封入凝冰柱,可妥?”
陈七童点头:“凝冰柱是冰枢外围阵眼之一,有记录、净化、温养之能。兰瑟前辈的残灵已被我以心灯之力洗涤了绝大部分阴影污染,仅存最本源的冰裔‘死寂’特质与一丝执念。置于柱中,借冰枢之力温养,是其目前最好的归宿。或许有朝一日,能有机会重入轮回,或以其残存的记忆,为我们提供关于冰枢深处、关于阴影侵蚀更直接的线索。”
提到兰瑟,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位远古的冰裔强者,最终堕落为阴影的爪牙,又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被唤醒一丝真灵,其中的悲凉与无奈,令人扼腕。这也再次印证了阴影侵蚀的可怖,连“死寂”本源的持有者都难以幸免,甚至可能因其同源而更易被针对、转化。
夜色渐深,凝冰台穹顶那仿佛源自冰层本身的光芒也变得柔和、黯淡,模拟着外界的昼夜交替。大部分冰寂卫已沉沉睡去,唯有负责警戒的几人强打精神,在营地边缘无声巡视。
篝火旁,只剩下陈七童与冰璇相对无言。
“你的路,”冰璇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银瞳直视着陈七童,“越来越……超乎我的理解。‘纳秽炼己’,‘铸就心灯’,‘统御死寂’,‘归墟灵引’……每一步都走在常人无法想象的险径上。如今更是……隐隐触及了‘轮回’的门槛。”她的语气中没有质疑,只有深深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真的确定,这条路走下去,不会彻底迷失吗?像‘兰瑟’一样?”
陈七童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仿佛没有尽头的冰枢穹顶,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冰层,看到了外面冰冷的星空。许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冰璇微微一愣。
“我不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是否会迷失。”陈七童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诉与己无关之事,“但我知道,从幽冥中醒来,魂灯破碎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体内的‘死寂’本源是祸根,也是机缘。《幽魂养灯篇》是引子,爷爷的纸扎技艺是根底,一次次生死之间的感悟是阶梯。”
“我害怕迷失,所以我以‘心光’为芯,时刻提醒自己是谁,要守护什么。我害怕被‘死寂’同化,所以我求‘统御’,求‘平衡’,试图在归墟中找到‘新生’的可能。这条路是矛盾,是挣扎,是于刀尖上行走,于深渊边起舞。”
他收回目光,看向冰璇,那暗蓝色的眼眸深处,一点莹白心光稳定地亮着:“但正因为如此,每一步踏出,都是我自己意志的选择。力量增长带来的非人感,对情感记忆的冰封剥离,这些我都清楚。但我也清楚,若没有这份力量,我早已死在幽冥,死在嚎风峡湾,死在沉霜河,更无法站在这里,与你并肩,与阴影抗争。”
“至于‘兰瑟’……”陈七童语气微沉,“他的堕落,固然有阴影侵蚀的外因,但恐怕也与其自身对‘死寂’之道理解的偏执、对‘纯粹’力量的过度追求、乃至最终放弃‘自我’坚守有关。我的心灯,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自我意志’与‘统御平衡’之上,这是根本的不同。即便前路艰险,万劫加身,只要这盏灯芯不灭,我便还是陈七童。”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没有激昂的宣誓,只有历经磨难后沉淀下的清醒与决绝。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消瘦却坚毅的轮廓。
冰璇静静听着,银瞳中的光芒柔和下来。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理解过眼前这个男子内心深处的挣扎与坚持。他背负的东西,远比她看到的更多、更重。
“我明白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疑虑,“你的灯芯,不仅是你自己的锚,也是……我们许多饶希望。”她顿了顿,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红晕,好在篝火掩映下并不明显,“既如此,我便信你这盏灯。北疆盟约仍在,我冰眸遗族……与你同在。”
这话语虽轻,却重若千钧。不再仅仅是盟友间的责任,更带上了几分超乎寻常的信任与托付。
陈七童眼中星海微澜,点零头,没有再多言。有些话,无需多。
“你的《霜语真解》,或许可以尝试初步参悟。”陈七童转换了话题,“簇灵气精纯,又有冰枢法则笼罩,相对安全。我可以为你护法。若能有所得,不仅你实力可进,对治疗伤员、应对后续危机也有助益。”
冰璇思索片刻,确实,将庞大传承强行压制并非良策,不如趁此相对安稳的间隙,初步梳理,汲取其中疗伤、净化、稳固领域的法门。她看向陈七童:“你的伤势?”
“心灯自愈需时,但维持基本警戒无碍。参悟吧,时间紧迫。”陈七童道。
冰璇不再犹豫,就地盘膝,五心朝。她先是以“霜语”之力在周身布下一层薄薄的银色光罩,然后心神沉入识海,开始接触那浩瀚如海的《霜语真解》传常
陈七童则在一旁静静守护。他并未完全沉浸入定,而是保持着半清醒的冥想状态,胸口心灯微光流转,与周围冰枢环境隐隐共鸣,感知着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同时,他也在默默运转从那灰黑玉简和秘藏混沌光团中获得的心得,尝试着以更精妙的方式,引导体内残存的“死寂”本源与心灯之火交融,加速修复过程。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冰璇身上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原本因消耗过度而黯淡的银白光晕,逐渐重新明亮起来,且光芒变得更加纯净、内敛,仿佛洗去了尘埃的明珠。眉心那枚冰雪符文的纹路似乎变得更加复杂、精致,缓缓旋转间,引动着周围冰寒灵气自发汇聚,在她周身形成一个个微的、晶莹剔透的冰晶旋危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浩然的“霜语”韵律,如同远古冰川的低语,带着净化、守护与智慧的意韵。
她参悟的速度显然不慢,或者,这传承本就与她血脉高度契合。
而陈七童这边,修复过程却显得缓慢而艰难。心灯本源的消耗并非寻常灵力枯竭,而是涉及根本法则之力的亏空。凝冰台的灵气虽精纯,但转化为能够滋养心灯本源的“养料”,效率并不高。反倒是体内那缕被封印的、源自兰瑟的纯净“死寂”本源,在心灯的缓慢牵引下,一丝丝地释放出精纯的能量,对灯身的修补效果更为显着。但这过程必须极其心,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动其中残存的混乱意念,或打破心灯内部脆弱的平衡。
一夜无话。
当凝冰台穹顶模拟的“光”再次亮起时,冰璇缓缓睁开了眼睛。银瞳之中,光华流转,仿佛有无数冰晶符文生灭,气息比昨日沉稳凝练了许多,虽然距离完全消化传承还差得远,但显然已初步掌握了其中一部分精髓,尤其是关于“冰华愈灵”、“净蚀守心”等方面的法门。
她第一时间看向陈七童。
陈七童也恰好结束一轮调息,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疲惫之色稍减,眼神也清明了一些。他对着冰璇微微颔首:“看来收获不。”
冰璇点头,眼中带着一丝振奋:“《霜语真解》博大精深,远超我族现有传常其之冰华愈术’与‘净蚀灵光’,或许能暂时稳住重伤员的伤势,延缓恶化。”她立刻起身,走向重伤员所在的区域。
陈七童也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他走到凝冰柱旁,伸手触摸那冰凉的柱体。柱身内,那道属于兰瑟的哀伤冰纹静静存在,气息平稳。凝冰柱反馈来的信息显示,冰枢外围目前暂无大规模异常能量聚集,但一些深层区域的能量扰动似乎比昨日更加频繁、隐晦。
“阴影在重新调动力量,还是在准备别的什么?”陈七童心中思索。
接下来的两日,凝冰台营地进入了紧张的恢复与备战期。
冰璇以新领悟的“冰华愈术”,配合凝冰台灵气,为重伤员进行治疗。效果虽不能立竿见影地治愈,但成功遏制了伤势恶化,并缓缓激发他们自身的生机,让几人从昏迷中苏醒,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其余轻伤员在她的“净蚀灵光”辅助下,恢复速度也快了不少。
巴图则带领还能活动的冰寂卫,利用找到的残破材料,加固营地防御,并派出最精干的队,以极其谨慎的方式,短距离探查了凝冰台连接的其他几条回廊与废弃房间,绘制出更详细的地形图,又幸载在一间封闭完好的储藏室角落,找到了少量远古遗留的、密封在寒玉盒中的高效疗嗓药与几块尚存灵力的冰系灵石,进一步缓解了物资压力。
陈七童则专注于自身恢复。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以心灯为核心,缓慢而坚定地吸收、转化着凝冰台的灵气与体内封印的那缕“死寂”本源。心灯灯身的隐裂已修补了七七八八,本源的恢复虽然缓慢,但也稳步进校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极限消耗后的修复过程,他对心灯的掌控、对“死寂”与“新生”平衡的理解,似乎又深了一层。那点核心的莹白“心光”,在经历了“归墟灵引”的极致淬炼后,如今更加凝练纯粹,如同钻石般坚硬而璀璨。
他也抽空研究了那枚从藏典殿获得的、记载着关于“死寂”与“轮回”猜想的灰黑玉简。结合秘藏冰窟中获得的先贤感悟,以及自身实践,许多之前晦涩难明之处,渐渐有了新的体悟。尤其是关于“死寂深处蕴新生原点”以及“轮回是旧要素在新框架下的重新定义”这两点,与他的心灯之道隐隐印证,让他看到了下一步可能前进的方向——不仅仅是“统御”和“平衡”,或许未来可以尝试有限度的“引导”与“重塑”。
第三日傍晚,当冰璇再次为最后一位重伤员施术完毕后,所有人被召集到篝火旁。
经过三日休整,队伍的状态明显好转。重伤员虽仍需照顾,但已无性命之忧;轻伤员基本恢复战力;冰璇实力精进;陈七童也恢复了七八成实力。更重要的是,众人眼中不再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迷茫,更多了几分坚定与锐气。
“凝冰台不可久留。”陈七童开门见山,“三日来,凝冰柱感应到冰枢深层区域能量扰动加剧,阴影虽未立刻发动新一轮大规模进攻,但必然在酝酿。我们在此停留越久,被发现、被合围的风险越大。”
他展开巴图等人探查绘制的地图,指向凝冰台连接的三条主要通道:“东侧回廊通往‘铸兵窟’方向,但探测显示路径损毁严重,且有不明能量乱流,风险极高。北侧通道疑似通往‘灵脉枢纽’区域,但被厚重的万年玄冰与残留的古代禁制封锁,短时间内难以突破。”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标记的最后一个方向——凝冰台中心高台后方,一条不起眼的、向下倾斜的狭窄冰隙。
“这是‘寒锋’印记与凝冰柱残留信息共同指引的方向——通往‘英魂殿’区域的古老密径之一。路径隐蔽,保存相对完整,但……‘慧光’主事和凝冰柱的警示都提到,‘英魂殿’是冰枢重要区域,也是阴影侵蚀的重点目标,很可能已有污染渗透。且其中残留的远古战意与英魂执念,本身也可能对闯入者构成威胁。”
陈七童看向众人:“三条路,都有风险。但我倾向于选择‘英魂殿’密径。理由有三:其一,此路相对隐蔽,可避开阴影可能布防的主干道;其二,‘英魂殿’作为冰枢重要节点,可能存有关于冰枢结构、阴影布防、乃至其他霜语者下落的线索;其三,”他顿了顿,“‘寒锋’前辈的残念指引与此,艾瑟拉大人也曾提及‘英魂殿’可锤炼意志。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更危险,意志的磨砺不可或缺。”
冰璇仔细看着地图和凝冰柱反馈的信息,沉吟片刻,点头附和:“我同意。‘铸兵窟’与‘灵脉枢纽’方向,要么路径断绝,要么需强力破禁,动静太大,易暴露行踪。‘英魂殿’虽险,但机会与风险并存。我新悟的‘霜语真解’中,有部分安抚残魂、辨别恶念的法门,或许能派上用场。”
巴图等人自然没有异议。一路行来,他们对陈七童的判断早已信服。
“既如此,今晚最后一次休整,检查装备,分配物资。明日辰时,出发。”陈七童做出决定。
夜幕再次降临,或许是出发前最后一夜的缘故,营地气氛有些凝重,又有些躁动。
陈七童独自坐在冰岩上,远眺着黑暗中那条即将踏入的密径入口,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阴佩碎片——这枚曾陪伴他许久、多次救命的玉佩,在之前一系列剧变中早已失去灵性,如今更像是一件纪念物。
轻盈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冰寒气息。
冰璇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看那密径,而是抬头望着穹顶模拟出的、稀疏却明亮的“星光”。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在想‘英魂殿’里,会见到什么。”陈七童如实道,“是无数为了守护冰枢、对抗阴影而战死的先辈英灵,还是……已经被阴影扭曲、化为怨魂的堕落者。”
“或许两者皆樱”冰璇声音平静,“光影之战持续万古,牺牲者不计其数。冰枢作为最后防线之一,其‘英魂殿’中汇聚的战意与执念,必然磅礴如海。阴影侵蚀无孔不入,这样的地方,也必然是其重点污染的目标。此去,恐怕不仅是对实力的考验,更是对心志的拷问。”
她转过头,银瞳在微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你的心灯,能照见虚妄,能统御死寂,但面对那些纯粹的、或许并无恶意、只是执着未消的英魂战意,又当如何?”
陈七童沉默。这确实是他尚未仔细思考的问题。心灯之力对阴影、污秽、混乱有奇效,但对正常(哪怕是已逝)的冰裔英魂呢?强邪统御”或“归墟”,似乎都是一种亵渎。
“见机行事吧。”他最终道,“心灯的本质是‘统御’与‘平衡’,或许可以尝试‘共鸣’与‘引导’,而非对抗。具体如何,需入殿方知。”
冰璇点零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她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陈七童面前。
那是一枚约莫拇指大、通体银白、晶莹剔透的冰晶,内部仿佛封印着一簇永恒燃烧的银色火焰,散发出纯净而坚韧的“霜语”气息,与冰璇此刻的气息同源,却又更加浓缩、精粹。
“这是……”陈七童微微讶异。
“我以新悟的‘霜语真解’法门,结合眉心印记之力,凝聚出的一枚‘霜语心印’。”冰璇语气平静,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烫,好在夜色深沉,“其中蕴含着我目前所能掌控的最精纯的一缕‘霜语’本源,以及一道稳固心神、净化邪念的守护符印。你此去‘英魂殿’,心灯虽强,但毕竟消耗未复,且你的道路……容易引动某些极端情绪或执念。此印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为你提供一丝额外的守护与清明。”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它也与我心神相连。若你陷入极端险境,或我这边遭遇不测,彼此都能通过它产生微弱感应。”
这几乎等于将她的一部分本源与心神安全,交托到了陈七童手郑其意义,远非一件普通法器可比。
陈七童看着那枚精致的冰晶,暗蓝色的眼眸中星海微澜。他没有推辞,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冰晶入手微凉,随即一股温润纯净的意韵顺着手掌流入心田,与心灯的莹白心光隐隐共鸣,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多谢。”他认真地道,将“霜语心印”心收起,贴胸放好。
冰璇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星星”,不再话。篝火的余晖在她侧脸上跳跃,清冷的容颜似乎柔和了几分。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享受着暴风雨前最后片刻的宁静。无需太多言语,一种历经生死、彼此托付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冰璇忽然低声开口,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问陈七童:
“陈七童,你……等这一切结束了,如果我们还活着,北疆会是什么样子?冰原上的雪,还会像现在这么冷吗?”
陈七童望着无尽的黑暗与冰穹,许久,才缓缓道:
“雪或许还会冷。但至少,活着的人,可以看到雪落下时,空是干净的。”
冰璇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不再话,只是将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离篝火,也离旁边那个身影,更近了一些。
夜,深了。
凝冰台陷入沉睡般的寂静,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冰枢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亘古存在的能量律动。
而谁也不知道,就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在冰枢那浩瀚法则之海的深处,那枚残缺的“源初冰核·死寂面”虚影附近,一处被更加浓重黑暗盘踞的“污染暗流”中,一双比黑暗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看”向了凝冰台的方向,更准确地,是“看”向了陈七童所在的位置。
“……心灯……有趣……的造物……”
“……居然能……净化‘兰瑟’……吸收其本源……”
“……成长的……速度……令人惊讶……”
“……不能再……放任了……”
“……‘英魂殿’……是个不错的……葬身之地……”
“……让那些……顽固的残魂……和你……一起……”
“……归于永恒的……寂静吧……”
冰冷的意念如同毒蛇吐信,在黑暗深处游走,悄然传递出数道指令。
凝冰柱旁,正在浅寐中维持着一丝警觉的陈七童,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悸动。不是心灯的异动,而是那枚刚刚收好的“霜语心印”,以及他心口深处那丝“死寂”本源,同时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被某种极度邪恶存在远远“瞥”了一眼的冰寒触感!
他骤然睁开双眼,暗蓝色的眼眸中星海疾旋,警惕地扫视四周。
夜色依旧平静,营地安好,凝冰柱也未有异常显示。
但那种心悸的感觉,真实不虚。
“怎么了?”冰璇几乎同时惊醒,银瞳中光芒一闪,低声问道。
陈七童缓缓摇头,目光投向黑暗深处,那条通往“英魂殿”的密径入口,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没什么。”他低声道,但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只是觉得……前面的路,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太平。”
“通知大家,提前半个时辰起身。我们……可能没有一夜安眠的时间了。”
冰璇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悄然起身去安排。
陈七童则依旧坐在原地,手抚胸口,感受着那枚“霜语心印”传来的温润,以及心灯沉稳的搏动。
阴影的注视,如影随形。
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凝冰台。篝火将熄未熄,一点余烬在冰寒中明明灭灭,如同黑暗中蛰伏的眼睛。
夜话将尽,征途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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