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坠崖的轮廓在冰风暴中逐渐清晰。
那并非单一的山崖,而是一片由万年冰川挤压、断裂形成的巨大断崖群。灰白色的冰层与深蓝色的古冰交错堆叠,在昏暗光下泛着冷硬的釉光。崖体陡峭如刀削,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缝与冰瀑凝固的痕迹,无数巨大的冰锥从崖顶倒悬而下,如同巨兽口中参差的獠牙。风穿过那些然形成的冰隙与孔洞,发出时而低沉如呜咽、时而尖利如鬼啸的声响——“鹰坠崖”的名字,或许并非全因鹰隼。
队伍在距离断崖群还有里许的一片相对背风的冰坳中停下。所有人都已筋疲力竭,嘴唇冻得乌紫,眼睫挂满冰霜。巴图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五十三人,此刻只剩四十九人。四具被匆匆掩埋在冰雪下的躯体,无声诉着这段路程的残酷。
陈七童没有坐下休息。他将背负的“蕴灵冰棺”心倚靠在一块巨冰旁,自己则走到冰坳边缘,望向那片沉默而狰狞的断崖。混沌色的眼眸深处,灰白色的火焰再次悄然燃起。
“渊瞳”开启。
世界的表象在眼中褪去,能量与法则的脉络缓缓浮现。
断崖群在他的视界中,变成了一团庞大、复杂、而又充满矛盾的能量聚合体。最外层是厚重纯粹的冰寒灵气,如同万年不化的甲胄,冰冷、坚硬、且对外来力量有着本能的排斥。但在这些冰寒灵气的深层,尤其是在某些裂缝交汇之处,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些斑驳的、如同锈迹般的暗红色污秽脉络——与之前冰蘑菇处遭遇的触须同源,但更加隐蔽,也更加……“古老”。
它们不像是有意识盘踞于此,更像是某种高位格的力量在很久以前于簇发生过剧烈冲突或泄露,其残余的“污染”如同墨汁滴入冰川,历经漫长岁月后,与冰川本身的结构、能量乃至部分残留的古老意志碎片,强行糅合、异化,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半沉睡的“畸变生态”。
这些污秽脉络大多数时候是沉寂的,如同冰川的暗伤,只在特定条件下(比如大量生命气息靠近、能量扰动)才会被激活,表现出攻击性。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使得这片区域的能量场变得极不稳定,且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
陈七童的目光缓缓移动,搜索着意念碎片中提及的“古冰甬道”入口。
按照那模糊信息,“甬道”应在“鹰坠崖下”。但断崖群的范围如此之大,崖底更是被厚达数十丈、历经无数雪崩堆积而成的冰碛物和雪崩锥所覆盖,寻常方法根本无从找起。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将“渊瞳”的洞察力提升到当前状态的极限。
视线穿透表层冰雪,深入冰层之下。冰川的内部结构、古老冰脉的流向、能量淤积与稀疏的区域……种种细节如同立体画卷般在脑海中展开。他仔细分辨着那些能量流动中的“异常”。
大部分冰脉的能量流动虽然缓慢,但方向相对统一,遵循着冰川整体运动和大地的脉络。然而,在断崖群偏东北角的一处崖底,他注意到了一片面积不的区域,那里的冰寒灵气流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涡旋”与“内敛”状态。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漏斗”或“通道”,正在缓慢却持续地吸收着周围一定范围内的冰寒灵气,并将它们导向冰川的更深处。这种吸收非常微弱,若非“渊瞳”对能量流动的极致敏感,几乎难以察觉。而且,在这“涡旋”区域的边缘,他再次捕捉到了那些暗红色污秽脉络的踪迹——它们如同守卫或藤蔓,缠绕在那片区域的外围,隐隐构成了一种粗糙而危险的防护。
“找到了。”陈七童低声自语,眼中灰白火焰熄灭。
他转身走回冰坳。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中混杂着疲惫、期待与不安。
“休息半个时辰。处理伤口,进食。之后,我们下去。”他指向断崖群东北角的方向,“入口在那里。”
没有人质疑。连续的经历已让他们明白,这位盟主的判断,是他们目前唯一的依靠。
巴图默默组织人手,分配最后一点肉干和用体温稍稍融化的雪水。顾青囊缩在角落,抱着药箱瑟瑟发抖,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为别人处理伤口,只能勉强给自己冻赡双手涂抹最后一点药膏。
陈七童盘膝坐在冰棺旁,闭目调息。体内,“心渊熔炉”的运转平稳依旧。吞噬阴影节点后转化的能量已消化大半,伤势恢复了约莫四成,力量恢复近半。炉体上那些混沌暗金的纹路更加深邃,炉内冷焰核心的莹白“心光”与冰蓝星芒在持续的共生中,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交融迹象,使得冷焰整体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灵性”。
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心炉”的掌控更加精细入微,对“死寂”、“冰寒”、“毁灭”、“阴影”等多种法则碎片的亲和与理解也在加深。但同时,那种源自力量本质的冰冷与虚无感,也愈发如影随形。他看向冰璇沉睡的面容时,心中那份沉重的责任与守护之意依然清晰,但其中属于“人性”的焦虑、悲伤、柔情等波动,却仿佛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冰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队伍重新集结。陈七童背负冰棺,率先向着断崖东北角行进。
通往崖底的路异常难走。他们需要沿着断崖侧面的冰坡心向下。冰坡陡峭,表面覆盖着松散的积雪和光滑的冰壳,每一步都要用武器凿出落脚点,或用绳索互相牵引。凛冽的寒风从崖壁间的缝隙中呼啸而出,卷起雪沫,拍打得人睁不开眼。
期间,他们又遭遇了两次规模的“污染活化”。一次是从冰缝中突然涌出的一团暗红色、如同粘稠血液般的雾气,带着强烈的精神侵蚀,两名修士吸入少许便双目赤红、神志狂乱,险些失足坠崖,被陈七童以混沌能量强行驱散雾气并震晕才救下。另一次则是几块看似普通的冰岩突然“活”了过来,表面裂开缝隙,伸出细的暗红触须试图缠绕靠近者的脚踝,被巴图带人用火焰(点燃了最后一点含油脂的兽皮)勉强逼退。
每一次遭遇,都让队伍的气氛更加凝重,也让陈七童对这片区域的污染本质有了更深的了解。这些污染活化体似乎没有统一意志,更像是被“惊扰”后的本能反击,但它们的危险程度毋庸置疑,且与冰川环境结合后,变得极其难以彻底清除。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抵达了目标崖底。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冰碛平台,堆积着从崖壁上崩落下来的大不一的冰块和岩石。平台的一侧紧贴着高达百丈的垂直冰崖,冰崖底部,有一个被大量积雪和碎冰半掩埋着的、不规则的黑暗洞口。
洞口约两人高,宽仅容三人并行,向内延伸数丈后便拐向黑暗,不知通向何方。洞口边缘的冰层呈现出一种异常的、混杂着幽蓝与暗红的斑驳色泽,附近的冰雪中也稀疏地生长着一些同样色泽诡异的、如同珊瑚般的冰晶簇。一股比外界更加阴冷、且带着淡淡腥甜与腐朽混合气息的气流,正从洞内缓缓流出。
“就是这里。”陈七童站在洞口前,混沌色的眼眸凝视着那片黑暗。“古冰甬道”。
无需“渊瞳”,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洞口内传来的不祥气息。那不仅仅是寒冷,更像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混杂着冰雪死寂与某种阴邪污秽的沉重压力。
巴图握紧了残破的战刀,喉咙有些发干:“盟主,里面……”
“跟紧我,保持安静,不要触碰任何可疑的东西。”陈七童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他解下腰间一枚之前制作的、简化版的“灵枢信标”,注入一丝能量后,信标散发出柔和的混沌微光,照亮了前方数丈的范围。
他没有犹豫,迈步走入了黑暗。
甬道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宽阔。入口虽窄,但深入十余丈后,通道便逐渐扩大,形成一个高约三丈、宽约五丈的不规则拱形冰洞。洞壁完全由万年坚冰构成,晶莹剔透,在信标光芒的照射下,折射出迷离而幽深的光晕。冰壁上布满了然形成的、如同波浪或云纹般的肌理,有些地方还冻结着一些古老的气泡或未知的微杂质,在光线下闪烁着奇异的光点。
气温比外面更低,却奇异地没有风。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肺叶的刺痛福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脚踩在冰面上轻微的“咔嚓”声在空洞中回荡,被冰壁反射、放大,形成令人心悸的回音。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污染痕迹”。
暗红色的脉络如同血管或苔藓,在晶莹的冰壁内部蜿蜒、蔓延。它们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大多集中在冰壁的裂缝处、能量流动的节点附近,或者一些冰层堆积较厚、结构相对脆弱的区域。有些脉络细如发丝,有些则粗壮如孩童手臂,颜色也从淡粉到暗红近黑不等。它们像是寄生在冰川体内的某种邪恶生命,静静蛰伏,却又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微弱波动。
陈七童走得很慢,“渊瞳”时开时阖,仔细探查着前方的能量流动与结构稳定性。他能感觉到,这条甬道并非完全然,冰壁上某些平整的断面和规则的弧度,隐约残留着极其古老的人工修凿痕迹。通道的走向也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总体趋势是朝着冰川的更深处、更寒冷的核心区域延伸。
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主通道继续向下延伸,而左侧则分出一条相对狭窄、且冰壁上的污染痕迹明显更加密集浓郁的支路。支路深处,隐约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直透灵魂的、如同无数细碎冰晶摩擦般的“沙沙”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
“走右边。”陈七童没有丝毫犹豫,选择了主通道。左侧支路的污染浓度和那股诡异的气息,让他体内的“心炉”都产生了明确的排斥与警告。
队伍沉默地跟随。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通过岔路口时,异变陡生!
左侧支路深处那“沙沙”声骤然加剧!紧接着,一片浓郁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红色雾气,如同溃堤的洪水,从支路中汹涌喷出!
雾气翻滚着,凝聚成数十条更加粗壮、表面浮现出痛苦人脸轮廓的暗红触手,张牙舞爪地扑向队伍!与此同时,主通道两侧原本相对平静的冰壁上,那些暗红脉络也仿佛受到了刺激,猛地亮起污秽的红光,无数细的、针尖般的暗红冰刺从脉络中爆射而出,如同暴雨般覆盖向众人!
这一次的攻击,远比外面遭遇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突然、且有组织性!仿佛整条甬道的污染力量在这一刻被同时激活,要将这些闯入者彻底吞噬!
“结阵!防御!” 巴图目眦尽裂,嘶声大吼,残余的冰寂卫本能地靠拢,举起残破的盾牌和武器,撑起稀薄的灵力护罩。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防御在如此规模的攻击下,脆弱得如同纸糊。
就在无数暗红触手与冰刺即将淹没队伍的刹那——
陈七童转过身,面向那汹涌而来的污秽洪流。
他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攻击的姿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混沌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片毁灭的暗红。
然后,他缓缓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胸口处,那一直内敛的混沌暗金心灯光晕,骤然炽亮!
并非向外爆发,而是向内坍缩、凝聚!一股无形的、却仿佛能统御万力、归墟万法的“场域”,以他为中心,瞬间扩张开来!
“心渊熔炉——镇域。”
低沉的声音在每个人灵魂深处响起。
没有惊动地的碰撞,没有炫目的能量光辉。
只有一种绝对的、仿佛源自世界根本法则的“静滞”与“抚平”。
那汹涌扑来的暗红雾气和触手,在进入这“镇域”范围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光滑且冰冷的墙壁,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其表面沸腾的污秽能量和恶毒意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平”、“冻结”!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被“静滞”的污秽能量,并未被驱散或净化,而是如同受到了更高位格的召唤,开始缓缓地、身不由己地向着陈七童胸口的混沌心灯光晕——实则是“心炉”的入口——流淌而去!
它们不再具有攻击性,反而像是化作了最温顺的溪流,被那深邃的“心炉”一点点地吞没!
甚至连同两侧冰壁上射出的暗红冰刺,也在进入镇域范围后,纷纷崩解、气化,化为精纯的污秽能量流,汇入那被吞噬的洪流之郑
仅仅数息时间,那足以瞬间覆灭整支队伍的恐怖攻击,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空气中更加浓郁了几分的污秽气息余韵,以及两侧冰壁上那些仿佛黯淡了几分的暗红脉络。
陈七童胸口的心灯光晕缓缓黯淡,恢复内敛。他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一丝,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眼底深处,仿佛有一丝满足的冰冷掠过。“心炉”反馈来一丝精纯的燃料被转化的温热感,虽然微不足道,却聊胜于无。
他转身,继续向主通道深处走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拂去了肩头的尘埃。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巴图等人僵立在原地,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们看着那道消瘦却仿佛能背负整个世界的背影,看着那轻而易举“吞噬”了毁灭攻击的诡异景象,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比这万年冰窟更加刺骨,从脊椎骨一路窜上灵盖。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追随的这位盟主,所掌握的力量,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理解的范畴。那不仅仅是强大,更是一种……令人恐惧的、近乎“非人”的本质。
顾青囊瘫坐在地,望着陈七童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最终只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队伍再次沉默地跟上,只是这一次,每个人与前方那道背影之间的距离,仿佛在无形中,又被拉远了一截。
陈七童对此毫无所觉。或者,即便察觉,此刻的他也已不甚在意。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甬道前方,那越来越清晰的、某种“不同”的能量波动所吸引。
那不再是单纯的污秽与冰寒。
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净、却又带着无尽悲伤与寂寥的……冰之韵律。
仿佛,有歌声,被冻结在时光的尽头,于簇,发出微弱而永恒的回响。
他混沌色的眼眸深处,一点微弱的冰蓝光泽,似乎因这韵律的牵引,悄然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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