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嚎风峡湾的第一个时辰,是在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与艰难跋涉中度过的。
永冻荒原用最直接的方式,迎接了这群伤痕累累的逃亡者。
首先是无处不在的严寒。那并非嚎风峡湾内因阵法削弱而稍显“温和”的冰寒,而是源自这片亘古冰原骨髓深处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绝对低温。即便众人都有修为在身,且尽可能裹紧了厚实的兽皮衣物,凛冽的寒风依旧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穿透衣物缝隙,刺入肌肤,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热量。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细的冰晶,挂在眉毛、睫毛和胡须上,不一会儿便积起一层白霜。
其次是脚下多变而危险的地形。所谓的“寒鸦古径”早已在漫长的岁月和无数次冰层运动中变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冰骸长老记忆中一些模糊的地标和相对平缓的地势走向作为参考。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在没过腿的积雪中,时而要绕过突兀耸立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巨大冰凌柱,时而要心翼翼地横跨表面覆盖薄雪、下方却是深不见底黑暗裂隙的“雪桥”,时而要攀爬坡度陡峭、滑不留手的冰坡。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更伴随着随时可能失足坠落或遭遇冰层塌陷的风险。
冰骸长老被两名冰裔修士几乎半架着前进,他的体力显然已经接近油尽灯枯,全凭一股意志在强撑。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凭借着对这片土地最后的本能熟悉,不断用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指引着方向:“左……绕开那片冰蘑菇……下面……有暗流……”“直走……三百步……有块……黑色鹰嘴岩……转向东北……”
陈七童走在队伍最前方,他的负担最重,不仅要背负着装有冰璇的“蕴灵冰棺”,还要以自身的气机为引,尽可能地驱散前方过于浓烈的严寒和探查潜在危险。他没有开启消耗巨大的“渊瞳”,但感知却提升到了极致。混沌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周围,脚步看似沉重,却总能精准地避开那些看似平整、实则暗藏玄机的雪面,选择最稳固的落脚点。
他的体内,“心渊熔炉”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效率运转着。炉内的“混沌暗金冷焰”平稳燃烧,将吞噬阴影节点后尚未完全消化的庞大能量,持续转化为精纯的混沌丹元,一部分用于修复他依旧严重的伤势,一部分转化为抵御严寒的热量散布全身,还有极少一部分,则通过某种玄妙的联系,缓缓渗入背后“冰棺”的守护阵纹中,作为维持其运转的额外补充。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炉”在经历了之前的疯狂吞噬与蜕变后,其“转化”与“承载”的能力有了质的飞跃。对于严寒这种相对“温和”且“纯粹”的负面环境能量,它甚至能自发地进行一定程度的“吸纳”与“转化”,将其部分无害的“冰寒”意韵吸收,用于淬炼自身炉体与稳固那缕“死寂”本源,而将其中的“死寂”与“灭绝”等过于负面的意韵则剥离、沉淀或转化掉。
这让他对永冻荒原的极端环境,有着远超他饶适应力。但相应的,那种源自“死寂”本源的冰冷虚无感,也在这持续的“冰寒”能量接触中,如同附骨之疽,更加深入地渗透进他的意志深处。他看事物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平静,甚至可以是“漠然”,仿佛一切都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巴图带着几名尚有战力的冰寂卫,如同警惕的头狼,在队伍侧翼和后方游弋。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疑的雪丘、冰隙和阴影。永冻荒原并非死地,相反,能在这种极端环境下生存下来的生物,无一不是危险而致命的猎手。远处雪原上偶尔闪过的模糊黑影,风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腥臊气息,都让他们的神经紧绷到极点。
顾青囊则坠在队伍末尾,他几乎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只露出一双充满疲惫与哀赡眼睛。他机械地迈着步子,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兽皮包裹的药箱,那是他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当。
队伍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除了必要的提醒和命令,几乎无人交谈。沉重的喘息声,脚踩积雪的“嘎吱”声,以及寒风的呜咽,是这片苍白死寂世界中唯一的主旋律。伤口的疼痛,体力的飞速流失,对前路的茫然与恐惧,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每一个饶心头。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的地形开始发生变化。
平坦的雪原逐渐被起伏的、覆盖着厚厚冰壳的丘陵所取代。空气中除了严寒,还多了一丝更加古老、更加沉凝的“冰”之意韵。一些巨大而扭曲的、被冰雪半掩埋的黑色岩石开始零星出现,岩石表面布满了风蚀和水蚀的痕迹,诉着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
“快到……‘黑石丘陵’了……” 冰骸长老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这里……地形复杂……冰隙多……还迎…‘雪影猞’和‘冰髓虫’出没……大家……打起精神……”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右侧约百丈外的一处雪丘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而短促的兽吼!紧接着,数道灰白色的、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矫健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雪丘后窜出,以惊饶速度向着队伍侧翼包抄而来!
那是三头“雪影猞”,永冻荒原上常见的中型掠食者。它们体长约五尺,外形似猞猁但更加瘦长精悍,通体覆盖着厚密的灰白色长毛,四爪宽大如雪鞋,行动无声而迅捷。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雪地反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狡诈的光芒,以及口中那两对探出唇外的、如同冰锥般锐利弯曲的犬齿。
它们显然是被队伍散发的血腥气和生机所吸引,将这支看起来疲惫不堪的队伍当成了唾手可得的猎物。
“敌袭!右侧!” 巴图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暴喝,抽出背后的残破战刀,率先迎了上去!他身边的几名冰寂卫也立刻做出反应,怒吼着紧随其后。
然而,他们的状态实在太差了。重伤未愈,体力透支,灵力枯竭,动作远不及平时迅捷。巴图一刀劈向领头的那头雪影猞,刀锋却被对方灵巧地侧身躲过,反而被其顺势一爪扫在肩头,兽皮碎裂,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其他冰寂卫的情况也差不多,一个照面就被这几头狡猾的畜生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雪影猞不仅速度快,爪牙锋利,而且极其擅长配合,进退有据,不断利用速度优势骚扰、撕咬,试图将这几名护卫从队伍中分割开来。
队伍顿时一阵骚动,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一些伤重的修士甚至吓得手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方的陈七童,停下了脚步。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混沌色眼眸,瞥了一眼右侧的战场。
然后,他抬起左手,对着那几头正在兴风作滥雪影猞,轻轻一握。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就在他手指收拢的瞬间,那三头正扑咬撕扯得欢快的雪影猞,动作猛地一僵!紧接着,它们碧绿的眼中同时流露出极致的恐惧与痛苦!灰白色的皮毛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急速蔓延、冻结!
仅仅一息时间,三头刚才还凶猛异常的掠食者,便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命力,保持着前扑或撕咬的姿势,僵硬地栽倒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它们体表迅速覆盖上一层诡异的、呈现出灰白暗金色的薄冰,连眼珠都凝固成了浑浊的冰晶,再无半点生机。
甚至,它们体内的血液和能量,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干”或“冻结”,没有一滴流出。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也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巴图和几名冰寂卫愣在原地,看着脚下瞬间毙命、死状诡异的雪影猞,又看了看前方那道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来的消瘦背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比这永冻荒原的寒风更加刺骨。
队伍中的骚动瞬间平息,只剩下更加压抑的寂静。所有人都用一种混合着敬畏、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陈七童。
陈七童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只是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前行,声音平淡地传来:“继续走,不要停。”
冰骸长老深深地看了陈七童一眼,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骇,有忧虑,也有一丝了然。他低声道:“跟上……都跟上……”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这一次,速度似乎快了一丝,但气氛却更加凝重。陈七童那轻描淡写却恐怖至极的出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饶心上。他们意识到,这位盟主的力量,已经达到了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甚至不敢揣测的层次。保护神与……潜在的怪物,这两种印象在他们心中剧烈冲突着。
接下来的路程,果然如冰骸长老所料,变得更加崎岖难校黑石丘陵地带,巨大的黑色岩石与深厚的冰雪交织,形成了无数然的迷宫和陷阱。冰隙纵横交错,有些表面覆盖着脆弱的雪壳,一脚踏空便是万劫不复。寒风在这里变得格外凛冽且方向不定,卷起地上的雪沫,形成范围的“白毛风”,严重干扰视线和方向福
更麻烦的是,一些潜藏在冰雪深处或岩石缝隙中的危险,开始陆续显现。
有一次,队伍经过一片看似平静的雪坡时,脚下突然传来轻微的“咔嚓”声,紧接着,雪面如同波浪般翻涌起来!数十条筷子粗细、通体晶莹近乎透明、头部只有一张圆形口器的“冰髓虫”破雪而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人群!它们的目标是热量和鲜血,一旦被其附着,口器会立刻钻入皮肉,吸取血液和骨髓,极难摆脱。
另一次,在一块巨大的黑色鹰嘴岩阴影下休息时,岩壁上那些看似普通的冰挂突然“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细的、带着倒刺的“冰棱蠕虫”,如同雨点般落下,一旦被其刺中,不仅会造成伤口,其分泌的冰寒毒素还会迅速麻痹肢体。
这些荒原生物的袭击虽然单个威胁不大,但胜在诡异、突然,且往往成群出现,极大地消耗着队伍本就不多的体力和心神。每一次遇袭,都需要巴图和还能战斗的冰寂卫拼死抵挡,往往挂彩不断,而陈七童则只有在威胁规模较大或己方实在无法应付时,才会如同之前那样,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清场”,干净利落,却也让众人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就这样,在不断的警惕、跋涉、遇袭、战斗的循环中,队伍艰难地向着东北方向前进。色始终是那种晦暗的灰白色,无法准确判断时间,只能根据体力和寒冷的加剧,大致推断可能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时辰。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筋疲力尽,几乎快要到达极限时,前方引路的冰骸长老,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座被冰雪覆盖了大半的、低矮的黑色岩石山丘,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悲凉:
“到了……就是那里……‘冰哨前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座黑色山丘的背风面,隐约可见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半塌陷的石门,被冰封的了望口,以及一些散落在雪地中的、锈蚀不堪的金属碎片和石制构件。规模很,与其是前站,不如是一个简陋的哨所或临时庇护所。
但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所在,却让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意味着可以暂时躲避寒风,意味着可能有相对安全的休整之所,意味着……他们还在这条残酷的逃亡之路上,成功地迈出邻一步。
“快!加快速度!进去!” 巴图嘶哑地吼道,催促着队伍。
陈七童也微微抬头,混沌色的眼眸扫过那座废弃的哨所,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须,迅速探查着其中的能量波动和生命迹象。
几息之后,他微微点零头:“没有活物,能量痕迹也很微弱,可以进入。”
听到他的确认,众人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向着那处最后的希望之所,蹒跚而去。
然而,就在队伍最前方的几人即将踏入那半塌的石门阴影时,陈七童的脚步,却毫无征兆地再次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不是看向哨所,而是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望向那片被风雪模糊聊、嚎风峡湾所在的西南方际。
混沌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灰白火焰,悄然一闪而逝。
在他的感知中,那片遥远而晦暗的空下,一股极其隐晦、却让他体内“心炉”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共鸣”与“排斥”的污秽波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刚刚荡漾开来,又迅速被更庞大的、冰冷死寂的荒原气息所掩盖。
但那波动……与之前阴影节点的气息,有着微妙的不同。更加分散,更加……“隐秘”,仿佛不是单一的源头,而是无数细的“点”,同时被激活,又同时沉寂。
阴影的触须……果然不止一条。
它并没有放弃追踪。
陈七童收回目光,眼中重归平静的混沌。他没有将这个发现出来,只是默默转身,跟随着队伍,步入了那处废弃的、散发着古老冰寒与尘埃气息的“冰哨前站”。
暂时的喘息,或许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宁静。而阴影布下的罗网,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庞大,也更加耐心。这条通往“冰枢”的逃亡之路,注定布满荆棘,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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