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将细碎的金辉洒在山间屋的木窗上,风一吹,光影便在地上轻轻摇晃,像一首无声的温柔调。
归尘早早便起身了,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床上还在熟睡的丫丫。屋是私塾老先生腾出的旧居,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堆着几捆干燥的柴禾,桌上摆着粗陶碗盏,屋角一张木板床,铺着干净的干草与粗布床单,朴素,却安稳。
这是他们来到这片山间村落的第七日。
七日时光,不长,却足够让一大一两道身影,稳稳扎进这片宁静的山乡里,也足够让整个村落的人,记住那位气质清和、心善手巧、从不多言却事事周到的白衣书生。
归尘走到屋外,简单舒展了一下身体。山间空气清冽,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气息,深吸一口,便觉心神安宁。他无需睡眠,无需刻意调息,可这般融入人间晨昏起落的节奏,却让他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曾立于万古之前,观星河初生,见万界开辟,手握万法本源,一念可定乾坤,一念可覆山海。那时的他,是至高,是终极,是孤独,是永恒。可那样的永恒,空旷而寂静,没有温度,没有烟火,没有牵挂,更没有这般清晨醒来,身边有一团安稳呼吸、醒来会甜甜喊一声“先生”的暖意。
人间的好,从不在力量,不在境界,不在永恒。
而在一屋、一灯、一饭、一伴。
归尘缓步走到屋旁的片空地,这是他前日清理出来的菜园。他翻松了泥土,撒下村民赠予的青菜、萝卜种子,又从山溪引来细流,慢慢浇灌。动作认真、沉稳、有序,没有半分超然世外的疏离,反倒像一位常年耕作的寻常农人,朴素、安静、踏实。
他从不用任何超乎凡饶能力,所有事,都以一双手、一身力、一颗心,慢慢去做。
劈柴,便一斧一斧劈得整齐;
挑水,便一担一担挑得平稳;
种菜,便一锄一锄翻得细致;
修屋,便一钉一木做得牢靠。
村民们起初只当他是落难的读书人,后来渐渐发现,这位白衣公子仿佛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好,却从无半分傲气,待人谦和,做事勤恳,见到谁都温和点头,遇到谁家有难,从不推辞。
渐渐地,全村人都打心底里敬重他、喜欢他。
“归尘公子,又在浇水啊?”
村口的王大叔扛着锄头路过,笑着打招呼,声音爽朗。
“是啊,刚种下的菜,要多照拂。”归尘回头,微微颔首,笑容浅淡温和。
“公子真是心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咱们山里人别的没有,力气还是有的!”
“多谢大叔,暂时不必,我自己做得来。”
几句简单寒暄,透着山乡人最纯粹的热情与善意。
归尘浇完菜园,回到屋内,丫丫也刚好醒了。
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看到归尘,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声音软糯:“先生,早安。”
“早安。”归尘走过去,帮她穿好外衣,理好头发,动作轻柔细致,“今日要去学堂,可要认真听老先生讲课。”
“嗯!”丫丫用力点头,脸上满是认真,“我一定会好好学,好好写字,不给先生丢脸。”
孩子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
她曾是无家可归、流浪山野的孤女,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连活下去都艰难,更别提读书识字。是归尘把她从寒夜的荒寺里带出来,给她衣穿,给她饭吃,给她安稳,给她希望,如今,还给了她读书的机会。
在丫丫的心里,归尘是,是地,是家,是全部的光。
她只想乖乖听话,好好长大,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像先生一样善良、温柔、能帮助别饶人。
归尘拿出昨日帮山民修补屋顶换来的粗粮,又取了几颗村民送来的野枣,简单生火煮粥。火苗在灶膛里轻轻跳动,炊烟袅袅升起,米香渐渐弥漫在的屋内,平凡,却无比温暖。
一粥一枣,一餐简单的早饭,两人吃得安静而满足。
丫丫口喝着粥,时不时把碗里的野枣夹给归尘:“先生,你吃,这个甜。”
归尘总是笑着推回去:“你吃,先生不爱吃甜。”
他从不自己无需饮食,从不自己早已超脱凡俗需求。
他愿意陪着孩子,吃每一餐粗茶淡饭,过每一段人间晨昏,守每一份平凡温暖。
吃过早饭,色已然大亮。
归尘牵着丫丫的手,踏上通往私塾的路。
路蜿蜒在竹林之间,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缝隙落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长一短的身影,安静相伴,岁月温柔。
沿途不断有村民打招呼,语气里全是亲近与敬重。
“归尘公子,送丫丫上学啊?”
“先生早!丫丫早!”
“公子,今日我家蒸了馒头,一会儿给你们送两个过去!”
归尘一一温和回应,不曾怠慢,不曾疏离。
他渐渐明白,人间最动饶从不是惊动地的壮举,而是这般邻里相熟、彼此关照、烟火可亲的日常。
走到私塾时,已经有不少孩子早早到了。
私塾简陋,只有一间木屋,十几张破旧不平的桌椅,一块发黑的木板当作黑板,可孩子们个个坐得端正,眼神明亮,充满对知识的渴望。老先生已经坐在案前,整理书卷,见到归尘与丫丫,微微点头,笑容慈祥。
“丫丫来了,快入座吧。”
“谢谢老先生。”丫丫乖乖行礼,跑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立刻拿出的石片与木笔,准备上课。
归尘没有立刻离开。
他目光扫过私塾内的桌椅,眉头微微一蹙。
桌椅大多破旧不堪,好几张桌子摇摇晃晃,桌腿松动,板凳缺角,有的孩子写字时,必须用石头垫在桌脚下,才能勉强稳住。窗户纸破了好几处,秋风一吹,便呼呼往里灌风,孩子们坐在窗边,时不时缩一下肩膀。
老先生年事已高,无力修整,村里青壮年大多外出谋生,剩下的老弱妇孺,也无力帮忙。私塾便一直这般将就着,一晃便是数年。
归尘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里。
他对着老先生微微拱手:“老先生,这些桌椅破损,风寒侵体,不利于孩子们读书。我今日无事,可帮忙修整一番,不知可否?”
老先生一愣,随即眼中泛起感激:“公子愿意帮忙?那真是太好了!老朽早就想修整,只是有心无力……有劳公子了!”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归尘转身离开私塾,回屋取来简单的工具,又到山间砍来几棵笔直的树,削成木条、木楔、木钉,再搬来石块、细沙,返回私塾,开始动手修整。
他动作沉稳、熟练、精准,没有半分拖沓。
先将摇晃的桌椅一一扶正,加固桌腿,钉上木楔,补上缺角;
再将破损的窗户重新糊上厚实的油纸,挡风保暖;
最后把地面不平之处填平,用碎石铺稳,让整个私塾变得整洁、稳固、温暖。
孩子们课间休息,围在一旁,满眼崇拜地看着归尘。
“哇,先生好厉害!”
“桌子再也不晃啦!”
“以后冬就不冷啦!”
丫丫坐在座位上,胸脯挺得高高的,满眼骄傲。
那是她的先生,是底下最厉害、最善良、最好的先生。
归尘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做事,汗水浸湿了白衣,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却浑然不觉。他从不在意自身清苦,只在意身边人是否安稳,只在意这些年幼的孩子,能否在一个温暖安稳的环境里安心读书。
曾执掌万法,可他更愿意,为一群孩子,修好一张摇晃的课桌。
曾定鼎乾坤,可他更愿意,为一间私塾,糊好一扇漏风的窗。
这便是他的人间修校
整整一个上午,归尘未曾停歇。
待到午时,原本破旧摇晃的私塾,焕然一新。
桌椅稳固平整,窗户严实挡风,地面干净整洁,整个屋子明亮温暖,再也没有半分破败之相。
老先生看着焕然一新的私塾,激动得双手颤抖,对着归尘深深一揖:“公子大恩,老朽代表所有孩子,向你道谢!你不仅心善,更是给孩子们造了一方安稳读书的地啊!”
归尘连忙扶起老人:“老先生言重了,孩子是山乡的希望,能为他们做一点事,是我的荣幸。”
孩子们也纷纷围上来,对着归尘齐声行礼:“谢谢先生!”
童声整齐,清脆响亮,充满真诚的感激。
归尘看着一张张纯真明亮的脸,眼底泛起浅浅的温柔笑意。
午时放学,丫丫蹦蹦跳跳地跑到归尘身边,手紧紧牵着他:“先生,你太棒了!老先生都夸你了!同学们都羡慕我有这么好的先生!”
归尘揉了揉她的头,轻声道:“好好读书,便是对先生最好的报答。”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正好,风轻云淡。
丫丫叽叽喳喳地讲着上午学到的字句,讲着先生讲的道理,讲着同学们的趣事,脸上满是欢喜与活力。
归尘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回应,心底一片安宁柔软。
回到屋,门口已经摆着不少东西。
一筐新鲜的蔬菜,一袋雪白的米面,几个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一串晒干的野果,都是村里的乡亲们悄悄送来的。
大家知道归尘带着孩子不易,又总是默默帮衬全村,便不约而同,以自己的方式,回报这份善意。
屋角没有留名,没有声响,只有一份份朴素真诚的温暖。
丫丫看着门口的东西,大眼睛亮晶晶的:“先生,大家对我们真好!”
“嗯。”归尘轻声道,“人间便是如此,你暖别人一分,别人便会暖你一寸。善意从来都是相互的。”
他把东西一一搬进屋内,心中了然。
他从不求回报,可人间自有温情,你若真心待人,人必真心待你。
午后,归尘没有歇息。
他得知村里有位独居的张婆婆,腿脚不便,屋子漏雨,便提着工具,前往张婆婆家中,帮忙修补屋顶。
张婆婆年近八旬,无儿无女,孤身一人,日子清苦。见到归尘前来帮忙,老人激动得抹眼泪,拉着他的手,不停念叨:“好人啊……真是好人啊……我老婆子无福,受你这般照顾……”
归尘只是温和安慰:“婆婆安心,举手之劳,以后下雨,再也不会漏湿屋子了。”
他爬上屋顶,一片片更换破损的茅草,加固房梁,封堵缝隙,动作麻利稳妥。
不多时,原本漏风漏雨的屋,变得严实稳固。
他又帮婆婆挑水、劈柴、打扫院落,把一切安排妥当,才默默离去。
张婆婆站在门口,望着他白衣远去的背影,双手合十,默默祈福。
整个下午,归尘走遍了半个村落。
帮李家修补院墙,帮王家挑满水缸,帮赵家收割庄稼,帮陈家照看孩童……
他走到哪里,便把温暖与安稳带到哪里。
不张扬,不居功,不索取,不留名。
做完便走,淡淡一笑,轻缓如风。
村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这位白衣公子的敬重,越发深沉。
大家都,山里来了一位活菩萨,温和、善良、能干,默默守护着整个山乡。
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满山林。
归尘回到屋,丫丫已经放学回家,正坐在桌前,认真温习白学到的字句,一笔一画,写得格外工整。
灯光昏黄,映着孩子认真的脸,安静而美好。
归尘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生火,准备晚饭。
米香再次升起,炊烟袅袅,融入山间暮色。
晚饭依旧简单,一碗粥,一碟青菜,几个野枣。
可两人相对而坐,灯光温柔,话语轻软,便胜过世间一切珍馐盛宴。
丫丫吃饱了,趴在桌上,看着归尘,声道:“先生,我们以后一直在这里好不好?这里有书读,有饭吃,大家都对我们好……”
归尘放下碗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好。只要你想,我们便一直在这里,安安稳稳,平平淡淡。”
他曾无家无归,独行万古。
如今,因一个孩子,因一方山乡,因一份人间烟火,便有了心安之处。
夜色渐深,山村万俱寂。
丫丫早已熟睡,脸上带着安稳的笑意。
归尘坐在灯下,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水。
窗外,月光洒满竹林,清风轻拂,安宁无声。
他曾是至高无上的终极行者,
如今,是山乡里一盏灯、一炉火、一个守护稚子、温暖乡邻的普通人。
不求大道,
不求永恒,
不求威名,
不求归途。
只愿:
稚子安稳长大,
乡邻平安度日,
山间四季常暖,
人间善意长存。
一屋灯火照归人,
一伴平生安此身。
白衣不现通力,
只做人间温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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