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古道染成一片暖金，归尘的身影顺着山路缓缓下行，远离了车马喧嚣的官道，走向一片藏在青山之间的水泽之乡。
风里渐渐多了水汽的清润，草木气息混着淡淡的鱼腥味，不远处传来流水潺潺之声，还有渔人收网时的低唤。越往前走，视野越是开阔，一片碧绿的溪河横在眼前，水面平静如镜，映着边晚霞，几叶扁舟泊在岸边，炊烟从临水的木屋上升起，一派宁静的水乡景致。
这里是清溪村，一座依水而建的渔村。
村民大多以捕鱼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清苦却安稳。归尘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沿着溪岸慢慢行走，看渔人收舟，看妇人浣纱，看孩童在水边追逐嬉戏，听犬吠与水声交织，心里一片平和。
他曾站在宇宙之巅，看星河起落，万界生灭，可那样的壮阔与孤寂，远不及眼前这人间烟火的半分温暖。此刻的他，只想做一个安静的过客，不扰人，不惊世，若遇力所能及之事，便伸手一助，如此便好。
行至溪湾一处浅滩，他停下了脚步。
浅滩上坐着一对中年渔家夫妇，正对着一张破洞累累的渔网，满面愁容，唉声叹气。
男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指节宽大，一看便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渔人。他手里拿着网线，却怎么也补不好那些又大又深的破洞，越急越乱，脸色越发沉重。女人坐在一旁，默默捻着网线，眼圈泛红，时不时抹一下眼角，满是无奈。
旁边的船上，空空荡荡，没有半条鱼。
归尘缓步走近，才听清二饶对话。
“这网破成这样，明根本下不了水……这可怎么办啊……”男人声音沙哑，充满焦虑。
“家里的米缸已经空了，孩子还等着买药，要是再捕不上鱼，咱们一家真的要断粮了。”女韧声啜泣。
原来，这对夫妇是村里最普通的渔户，家中还有一个生病的幼子，常年需要抓药调养，开销不。昨夜风雨突至，男人冒险下河捕鱼，渔网被水底的暗石划破，大大十几处破洞，几乎彻底报废。
一张新网，要耗费不少银钱，他们根本拿不出。
若是补不好渔网，便无法捕鱼，没有鱼获，便没有收入，米粮、药钱，全都没了着落。对这个本就贫寒的家庭而言，一张破网，几乎等于断了生路。
村里的人大多自顾不暇，没人愿意伸出援手，夫妇二人只能坐在溪畔，对着破网发愁，从日中愁到日暮，却依旧无计可施。
归尘静静站在一旁，没有立刻开口。
他曾一念可让渔网完好如初，可他依旧选择，以凡人之手，做凡人之事。
神力补得一张网，却补不上人间的难处；
亲手相助的温暖，才真正能落到人心底。
“我略懂一些补网之法，若是二位不嫌弃，我可以帮忙。”
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夫妇二人猛地抬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白衣书生。
男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窘迫与不安：“公子……这网破得太厉害，怕是不好补……而且我们……没钱给您酬劳……”
“无需酬劳。”归尘轻轻一笑，走上前，蹲在渔网旁，“我只是路过，顺手帮忙，不算什么。”
他不等夫妇二人再多，便拿起网线，专注地补了起来。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动作却异常熟练、沉稳。穿网、打结、修补、加固，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每一个破洞都被仔细封好，原本破烂不堪的渔网，在他手中一点点恢复完整。
夫妇二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渔网补得如此平整、结实、漂亮，就连村里最有经验的老渔人，也未必有这般手艺。
“公子……您、您怎么会补网？”女人忍不住问道。
“早年游历四方，学过一些糊口的手艺。”归尘淡淡回应，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刻意隐瞒，也没有半分炫耀。
他专心致志，指尖不停，夕阳落在他的白衣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溪水潺潺，晚风轻拂，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张几乎报废的渔网，终于被彻底修补完好，平整如新，结实耐用，完全可以重新下水捕鱼。
“补好了。”
归尘放下网线，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夫妇二人看着完好无损的渔网，激动得不出话，眼圈瞬间红了。
男人猛地站起身，对着归尘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公子！您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没有您，我们一家真的撑不下去了！”
女人也连忙抹掉眼泪，连连道谢：“公子，留下来吃顿便饭吧，我们煮点鱼汤，哪怕只是粗茶淡饭，也是我们的心意！”
归尘微微摇头，站起身：“不必客气，一张网而已，能帮上忙就好。明日早些下网，定能有好收获。”
“可是公子，您连口水都没喝……”
“我习惯了清淡自在。”归尘微微一笑，目光望向不远处木屋门口，一个瘦弱的男孩正探出头，怯生生地望着这边，脸色苍白，显然正是那个生病的孩子。
他顿了顿，又道：“孩子体弱，河边风大，少让他吹风。溪边长的车前草、鱼腥草，煮水喝，可以清润祛火，对身子有益。”
夫妇二人又是一阵感激，连忙记下。
归尘不再多留，对着二人轻轻颔首，转身沿着溪岸离去。
白衣背影渐渐走远，融入暮色之中，轻缓而洒脱，没有留下姓名，没有留下承诺，甚至没有接受一句多余的感谢。
夫妇二人站在溪边，捧着那张完好的渔网，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真是个好人啊……”
“像菩萨一样……”
暮色降临，炊烟再起。
男人立刻拿着补好的渔网，准备明日一早便下河捕鱼，女人回到屋里，给孩子煮上温热的草药水，原本愁云密布的家，终于重新有了希望与生气。
而这一切微的改变，归尘都已不必知晓。
他沿着溪岸慢慢行走，夜色渐深，边升起稀疏的星辰。
他没有进村投宿，只是在溪边一棵老树下静静坐下，以地为席，以为盖，听溪水声，听虫鸣声，听远处村落里传来的犬吠与笑语，内心安稳无波。
他曾是万法之主，一念生万法，一意定乾坤，可如今，他只愿守着这一方的溪水，享一夜平凡的安宁。
金银于他无用，神力于他无益，境界于他无谓。
人间最珍贵的，从不是至高无上的力量，也不是亘古不灭的永恒，而是：
渔户有网可捕，孩童有药可医，家人有饭可吃，寒夜有灯可明。
他不求惊动地，不求万古留名，只求在这凡尘世间，多做一件事，多暖一颗人心，多助一段生路，多留一份希望。
晚风轻轻吹过，拂动他的白衣，宁静而温柔。
前路依旧漫长，人间依旧温暖。
他依旧慢慢走，轻轻渡，静静守。
不问来处，不问归途，
只以一颗凡心，安守人间烟火。
清溪流水映斜阳，
破网重织续生光。
白衣不语随风去，
一饭一温一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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