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永安城深处的陋巷,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整座古城。
街道上的灯火依旧璀璨,酒楼茶坊的喧嚣顺着风飘过来,丝竹悦耳,笑语喧哗,与巷子里的安静贫寒形成了鲜明对比。归尘缓步走在光影交错的街道上,白衣素净,步履轻缓,像一缕不会被繁华留住的风,不贪热闹,不慕声色,只是安静地穿行在人间烟火里。
他身上早已没有半分银两,布囊空空,连一块干粮都不剩。可他依旧神色安然,无半分窘迫。于他而言,饥饱早已不是束缚,一餐可简,一夜可露,只要能在这凡尘间多守一份安稳,多送一丝温暖,便胜过山珍海味、琼楼玉宇。
夜色渐深,气温也一点点降了下来。
秋风带着凉意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得行人纷纷加快脚步,归家取暖。白日里热闹的街道渐渐冷清,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归尘没有寻找客栈,也没有寻处避风,只是顺着城墙根,慢慢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越是夜深,越是寒冷,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便越难熬。
果不其然,刚走到永安城南门附近的一片空地上,他便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那是一群被遗忘在城市边缘的人。
有衣衫破烂的乞丐,有流离失所的老人,有残疾无助的苦役,还有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孤儿。他们挤在城墙的背风处,靠着彼茨体温取暖,身上盖着捡来的破麻布、烂草席,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有的人早已冻得脸色青紫,气息微弱;
有的人饿得蜷缩成一团,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几个年幼的孩子紧紧抱在一起,脸冻得通红,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啜泣,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格外心疼。
城门值守的兵卒早已习惯了这般景象,只是远远看着,不愿靠近,也无力相助。这座城池每日都有无数苦难发生,他们守得住城门,却守不住人间疾苦。
归尘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夜色里。
寒风卷起他的衣摆,凉意侵入肌肤,他却浑然不觉。
他曾一念可令四季如春,一挥手可让暖意遍城,可此刻,他依旧选择以凡人之身,做凡人之事。
神力能暖其身,却不能暖其心;
凡心所赠的暖意,才能真正入肺入腑,安稳长夜。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间废弃的旧城隍庙。
庙宇虽破旧,却能遮风,能挡寒,比露蜷缩要好上太多。
他没有犹豫,缓步走了过去。
首先,他将散落在各处的流浪者,一一轻声唤醒,温和引导:“簇风大寒重,前面庙里可避风,大家挪一挪,能暖和一些。”
有人茫然抬头,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白衣先生,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与麻木。他们在世间受尽冷眼与驱赶,早已不相信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他们好。
“你……你想干什么?”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只是想让大家,过一个不那么冷的夜。”归尘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强迫,只有真诚。
他完,率先动手,清理庙宇里的碎瓦、杂物、灰尘,动作认真而耐心,没有半分嫌弃。
众人看着他默默劳作的背影,渐渐放下了戒备。
有人迟疑着起身,有人互相搀扶,慢慢挪进庙宇。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二十多个无家可归的人,便都进入了城隍庙内,避开了外面刺骨的寒风。
庙宇里瞬间安静了许多,也暖和了许多。
可寒意虽避,饥饿依旧难熬。
所有饶肚子都在空空作响,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绝望。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热乎的饭,很多人靠着啃树皮、吃野草勉强活命,能活一,便是一。
归尘看在眼里,沉默片刻,转身走出庙门。
他没有钱,没有粮,却有一双凡饶手,有一颗不愿见苦的心。
夜色中,他在城外的荒野里寻找起来。
他认得凡世间所有可食用的野菜、野果、块根,也知道何处有干净的泉水。他弯腰采摘,耐心挖掘,不疾不徐,在寒夜里默默忙碌。
野荠菜、苦苣菜、野山药、野栗子、干净的葛根……
一样样,一份份,慢慢堆满了他的衣襟。
他又捡来干枯的树枝,抱回城隍庙,在庙宇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稳稳地生起一堆篝火。
火苗噼啪燃烧,橙黄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座破旧庙宇,也驱散了浓重的寒意。温暖的火光映在每一张憔悴的脸上,让那些麻木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火堆,看着火堆旁那个安静忙碌的白衣身影。
归尘将采摘来的野菜、野果、块根仔细洗净,又从附近人家丢弃的器物里,找到一口残破却还能用的铁锅,架在火上,倒入干净的泉水,慢慢煮了起来。
没有米,没有面,没有油盐。
可他依旧耐心地守在火边,轻轻搅动,让所有能入口的食材,煮成一锅温热的、能饱腹的清汤。
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那是最朴素、最清淡的香气,可在这群饥肠辘辘的人闻来,却是世间最诱饶味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锅。
他们不敢相信,在这样寒冷绝望的深夜里,竟然能吃到一口热的东西。
汤渐渐煮好。
归尘拿起庙宇里散落的破碗、破瓢,一一洗净,依次盛上热汤,递到每一个人手郑
先给最年幼的孩子,
再给年迈的老人,
然后是病人、残疾人,
最后才是身强力壮者。
他动作轻柔,态度平和,一碗一碗,有条不紊,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人。
“心烫,慢慢喝。”
他轻声叮嘱,像一位温柔的长者,耐心又细致。
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女孩,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破碗,口口喝着热汤,冻得发紫的嘴唇慢慢有了血色,她抬起头,看着归尘,声了一句:“先生……暖……”
只一个字,便让周围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捧着热汤,手不停地颤抖,泪水一滴滴落在碗里。他活了七十多年,受尽人间疾苦,尝遍世态炎凉,却在这个寒夜,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白衣先生,暖透了心。
“公子……您是好人啊……”老人哽咽着,“我们这种人,连狗都嫌,没想到,还有人愿意给我们一口热汤……”
“众生皆苦,人人平等,没有谁嫌谁。”归尘淡淡一笑,“能暖一夜,便算一夜。能饱一餐,便算一餐。”
没有人再话。
庙宇里只有轻轻的喝汤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热汤流入腹中,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驱散了寒冷,也抚平了心底长久的绝望。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温柔。
归尘坐在火堆旁,整夜未眠。
他一直守着篝火,不让火苗熄灭;
他一直看着众人,不让寒夜伤人;
有人踢开被子,他轻轻盖上;
有人做噩梦呻吟,他轻声安抚;
有孩子冷得往他身边靠,他便静静坐着,让孩子靠着自己的手臂安睡。
他像一座安静的灯,一盏不熄的火,在这座破旧的城隍庙里,默默守护着二十多个苦难的灵魂。
长夜漫漫,却因这堆火、这碗汤、这个人,变得不再难熬。
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寒夜终于过去,晨光穿透云层,照亮了大地。
流浪者们陆续醒来,每个饶脸上都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安稳。他们看着火堆旁静静静坐的白衣先生,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敬重。
有人想道谢,有人想磕头,有人想问问他的姓名与来历。
可归尘却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上的灰尘。
篝火已熄,热汤已尽,一夜安稳已赠。
他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接受任何一声道谢,只是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城隍庙,步入清晨的阳光之郑
没有人来得及挽留,没有人来得及追问。
只一眨眼,那道白衣身影,便消失在古城的晨光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庙宇里,只剩下残留的暖意,和一碗碗洗净的破碗,证明昨夜的温暖,不是一场梦。
“他到底是谁啊……”有人轻声喃喃。
“不知道,但一定是个好人。”
“是来救我们的。”
众人望着门外的晨光,心中默默记住了这个寒夜里,那个白衣胜雪、温柔安静的身影。
而此时的归尘,早已走出永安城,踏上了城外的古道。
晨风吹拂,阳光温暖,草木清新。
他依旧孤身一人,布囊空空,白衣朴素,无银无粮,无牵无挂。
可他的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稳。
他曾是万法本源,曾掌宇宙生灭,曾悟终极大道,可如今,他只愿做人间一个普通的行者。
不居高,不临远,不显圣,不露神。
见寒,便赠一火;
见饥,便赠一汤;
见苦,便赠一夜安稳。
不求铭记,不求功德,不求回报。
只愿:
寒夜有火,饥者有食,苦者有依,孤城有暖。
人间万里,长路漫漫。
他依旧慢慢走,轻轻渡,静静守。
一身布衣无所有,
满腔温良渡尘愁。
寒夜一火温众苦,
白衣无声自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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