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荫凉又厚了几分，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溪村的夏日，便在这蝉声里慢悠悠地漾开。
自打那日巷口的孩童扒着墙根听琴，林望的老槐树下，便多了个的身影。孩童名叫阿辰，刚满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亮得像溪里的水，一蹦一跳地跟在娘身后，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布包，里头裹着一把木头做的琴——是阿辰爹照着林望的梧桐古琴，用院里的枣木削的，虽然粗糙，却也有模有样。
“望叔，阿辰啥都要跟你学琴，你就收下他吧。”阿辰娘搓着手，笑得有些腼腆，“这孩子皮实，不怕吃苦，就是性子野零，你多担待。”
林望看着阿辰眼里的光，像极帘年初遇古琴的自己，心里便软了，笑着点头：“行，以后每日辰时，让他来院里便好。”
阿辰一听，眼睛更亮了，扑通一声就想跪下磕头，被林望连忙拉住：“不用这个，学琴嘛，图个喜欢就好。”
从那日起，老槐树下的琴音，便多了几分稚拙的热闹。
辰时的日头刚爬上树梢，阿辰就背着枣木琴，颠颠地跑来了。林望先教他认弦，一根一根指给他看：“这是宫，这是商，这是角，这是徵，这是羽。”阿辰歪着头，手指点着琴弦，嘴里念念有词，像只认真的麻雀。
认弦容易，按弦却难。枣木琴的弦虽不如真琴那般紧绷，可阿辰的手嫩得很，刚按了没几下，指尖就红了，眉头也皱了起来。林望看着心疼，便找了块软布，裹在他的指尖上，又放慢了节奏，手把手地教他按弦的力道：“不用太使劲，轻轻的，让琴弦发出声音就好。”
阿辰咬着牙，跟着林望的手，一下一下地练。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湿痕，却愣是没喊一声疼。
母亲看在眼里，便每日多蒸一个米糕，让阿辰歇晌的时候吃。米糕甜糯，阿辰吃得眉眼弯弯，吃完了，抹抹嘴，又抱着琴练了起来。
除了按弦，林望还教他识谱。那些弯弯曲曲的音符，在阿辰眼里，就像上的星星，亮晶晶的。林望便把谱子上的音符，编成了儿歌，一句一句教他唱：“宫音哆，商音唻，角音咪，徵音嗦，羽音啦……”阿辰学得快，没几日，就能哼着儿歌认全了谱子。
日子一过，老槐树下的琴声，也渐渐有了模样。从一开始的断断续续，到后来的流畅婉转，阿辰的进步，快得让人惊喜。
有时，林望会弹起那些游历路上的曲子，阿辰便坐在一旁，托着腮帮子听，眼神里满是向往。“望叔，你弹的曲子里，是不是有山的声音？有水的声音？”阿辰忽然问。
林望一愣，随即笑了：“是，这里头有藏北的草原，有滇西的茶山，有川西的雪山，还有咱们溪村的流水。”
阿辰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抱着自己的琴，也学着林望的样子，轻轻拨动琴弦。琴声稚拙，却透着一股认真，和着林望的琴音，在老槐树下回荡。
巷子里的乡亲们，也渐渐喜欢上了这槐下的琴音。午后纳凉的时候，便搬着竹椅，坐在院墙外听。张大爷摇着蒲扇，眯着眼睛，嘴里念叨着：“这望儿和阿辰的琴声，比那戏班子唱的还好听。”李婶抱着刚满月的娃，听得入了神，连娃哭了都没发觉。
偶尔，也会有意外。有一回，阿辰练琴练得入了神，没注意到树上的蝉蜕掉了下来，正好落在琴弦上，惊得他手一抖，琴声便断了。阿辰慌了神，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生怕林望怪他。
林望却笑着捡起蝉蜕，递给阿辰：“你看，这蝉蜕也是懂琴的，来听你弹琴呢。”
阿辰破涕为笑，心翼翼地把蝉蜕收进布包里，当成了宝贝。
日子就这么在琴音里滑过，暑气渐渐褪去，桂花开了，满院飘香。阿辰的琴技，也越发纯熟了。他已经能完整地弹下一首江南调，弹得有模有样，连母亲听了，都忍不住抹眼泪。
这，辰时刚到，阿辰却没来。林望正纳闷，就看见阿辰娘急急忙忙地跑过来，阿辰夜里受了凉，发了烧，起不来床了。
林望心里一紧，连忙放下古琴，跟着阿辰娘往家走。阿辰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里还念叨着：“琴弦……宫商角徵羽……”
林望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去灶房熬了姜汤，看着阿辰喝下去。然后坐在床边，轻轻弹起了那首江南调。琴声温柔，像流水，像月光，淌进阿辰的梦里。
阿辰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第二日一早，阿辰的烧退了，又背着琴，颠颠地跑来了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他的脸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林望看着他，笑着点零头。
琴声再次响起，稚拙的调子里，藏着岁月的悠长。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槐下的师徒，轻轻鼓掌。
溪村的日子，依旧平淡，依旧安稳。只是这老槐树下的琴音，又多了几分温情，伴着朝露，伴着晚霞，伴着这日复一日的，寻常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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