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如约再度赶来掌院府的“听雪轩”。
马车在侧门停稳时，她掀起车帘一角，望了望那扇熟悉的朱漆门。
上回来时，她怀着焦灼的期盼而来，最终失望而归。
此番心境与上回那焦灼的等待已是渊之别，也另有一番谨慎的期待——不知那位贵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不知这桩合作，能否谈成？
她稳了稳心神，下了马车。
轩阁依旧，庭中残雪早已化尽，几竿修竹青翠欲滴，更显幽静。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青石径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宝钗跟着引路的嬷嬷往里走，脚下踩着那些光影，一步一步，像是踩在琴键上，每一步都带着微微的震颤。
一进轩门，便觉气氛与那日大不相同。
但见门内左右雁翅般立着七八个穿着体面、垂手侍立的丫头。
个个皆是绫袄比甲，青缎掐牙背心，
低眉顺眼，悄无声息。
只闻得细微的呼吸与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再无别的动静。
她们立在那里，像一堵无声的墙，把所有的喧嚣都挡在了外头。
这般齐整的排场，悄然的威仪，让宝钗心下更添了几分郑重。
一位身着沉香色潞绸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迎上前来。
那嬷嬷面容严肃，目光在宝钗身上迅速一扫，似在审视——从发髻到裙摆，从头到脚，那一扫虽快，也好似把宝钗整个人都看了个透。
她不多言，只略一颔首，便引着宝钗向里间走去。
宝钗跟在她身后，步子放得又轻又稳。
转过一道紫檀木雕花落地罩，眼前豁然一亮，又不甚分明——只见一架偌大的水墨绫绢屏风横在眼前，屏风上绘着寒江独钓图，一叶扁舟，一竿孤影，意境空远。
屏风前又垂着一挂细密的珍珠帘子，颗颗莲子米大的珍珠，光润莹洁，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珠光。
此刻轩内无风，那珠帘也似有凉意瑟瑟地轻摇着，将帘后的景象旅朦朦胧胧，越发引人遐想。
嬷嬷在帘边站定，向着帘内微微躬身，声音不高，清晰沉稳：“薛姑娘到了。”
宝钗立定，屏息凝神。
她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可那晃动的珠光总在眼角余光里闪烁，引得她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只一眼。
帘后依稀一张铺设着锦绣坐褥的紫檀榻上，端坐着一人。
那人云鬓雾鬟，珠翠环绕，虽看不真切面容，但那通身的气派与隐约的轮廓，已显露出非同寻常的华贵与雍容。
那姿态，那气势，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养出来的。
宝钗心头微微一凛。
她不敢怠慢，更不敢再直视，忙收敛心神，向前盈盈拜倒。
裙裾铺散在青砖地上，她俯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面。
“女子薛宝钗，见过贵人。”
她的声音清越，又不失柔婉，在这寂静的轩阁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落下，便在空气中消散了，只留下一片等待的寂静。
帘内人闻言，默然一顿。
那寂静虽只短短一瞬，因着这肃穆的氛围被拉长了，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宝钗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珠帘，隔着屏风，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辨认，在回想，在确认。
继而，一个温煦平和、自带一种从容气度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声音隔着珠帘传出来，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亲切与熟悉。
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又像是在梦里听过。
那帘内人道：“原来……是你。”
宝钗听得这没头没尾的四个字，心下猛地一跳。
那心跳来得又快又猛，惊得她指尖微微一颤。
她跪在那里，不敢抬头，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位贵人认识她？
在哪里见过？
这声音……这语气……
她正自揣摩不明所以，又听那贵人道：“打起帘子来，让薛姑娘近前话，看座。”
侍立一旁的嬷嬷应了声“是”。
便有两个伶俐的丫头上前，一左一右，轻手轻脚地将那挂晶莹闪烁的珍珠帘子徐徐卷起。
帘索滑动，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宛如冰箸轻击，又像春冰初裂。
那声音在寂静的轩阁里回荡，一声一声，敲在宝钗心上。
随着帘幕升起，内里的光景再无隔阂地展现在宝钗眼前。
另一个丫头已搬来一只铺着鹅黄锦缎坐垫的秀墩，放在榻前不远处。
那秀墩巧精致，雕着缠枝莲纹，一看便知是上等物件。
宝钗依礼垂眸，不敢直视。
不过眼角的余光，已将来人形貌收入眼底。
榻上端坐的妇人，身着沉香色云锦宫装，外罩一件石青色缂丝八团坎肩，那缂丝上的八团花纹，用金线勾边，在幽暗的光线里隐隐生辉。
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并几支碧玉簪，华贵非常，不显张扬，只透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雍容。
令宝钗心弦剧震的是那张面容。
贵人眉目清雅，气度高华，那眉眼，那轮廓——宝钗心下大惊，此人好生面熟，似是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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