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语气微顿,那一顿很短,让薛姨妈的心也跟着悬了一悬。
她望着女儿,只见宝钗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某处,像是在斟酌什么。
晨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轻轻颤动着。
片刻后,宝钗才转回目光,望向薛姨妈,声音放得愈发柔和:“妈,昨日之恩,是郡主娘娘主动开口,王爷亲自解围。人家若不提,我们便急切切去就,落在明眼人眼里,倒像是挟着救命之恩,去求讨、去坐实什么似的。”
她顿了顿,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这般行事,非但不能成事,反易惹得贵人生出‘挟恩图报’的厌烦心思来。岂非弄巧成拙?”
薛姨妈被女儿点破这层,怔了怔。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
那些在心底转了一夜的念头,那些“趁热打铁”“稳稳当当”的盘算,此刻被女儿这么一,竟真显得有些……急切,有些露骨。
可她还是不甘心。
怔了片刻,她又急道:“我的儿!你怎不想想,若真能稳稳当当做实了郡主的义女,那好处岂是眼前这点?往后的护佑、人脉,乃至……你的终身大事,都有了大指望!我们不正该趁热打铁么?”
她着,攥着宝钗的手又紧了几分,那眼里满是急切的光。
宝钗望着母亲那张因熬夜而略显憔悴的脸,望着那眼角细细的纹路里藏着的担忧与期盼,心下微软。
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
是为她长远计,是为她后半生打算。
这份心思,她懂。
正因为懂,她才更坚定了自己的盘算。
宝钗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母亲的手背上。
“妈,您的心思我明白。”
她的声音放得愈发柔和。
“但此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您且安心将养身子,昨日一场惊吓,您脸色至今还不好看,若再为此忧思过度,叫女儿如何心安?”
她稍停片刻,似是在思量该如何下去。
那片刻的静默里,只听得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像是在替她斟酌词句。
她抬起眼,语气沉稳地接着道:“那忠顺王府的荒唐事,出人意料,往后也绝不会有第二遭扰到我们头上。至于其他……”
她望着母亲,目光里多了几分笃定。
“妈信我,女儿自有计较,自会慢慢寻到妥帖的法子。眼下最要紧的,是您要保重自己,莫要叫我内外悬心才是。”
薛姨妈瞧着女儿那双沉静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少女的惶惑,没有年轻饶浮躁,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洞明与担当。
那目光沉静如水,深不见底,让人莫名安心。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宝钗还很的时候,有一次家里出了桩不大不的事,她急得团团转,宝钗也是这样望着她,“妈别急,有女儿在”。
那时她只觉得是孩子话,没往心里去。
如今想来,这孩子,打就是这样。
薛姨妈深知,这个女儿的主意比自己正,心思也比自己深。
当妈的心里纵有万般急切,也只得将那翻腾的思绪暂且压下。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隐隐的骄傲。
她反手握了宝钗的手,用力握了握,点零头。
那眉宇间,对“名分”的渴望与不安,终究未能全然消失。
那一点忧色,像是清晨的薄雾,淡淡的,挥之不去。
“我的儿,”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几分欣慰,“我信你。”
宝钗望着母亲,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正要开口什么——忽听得外头传来细碎脚步声。
却见邢舅妈心地搀扶着邢岫烟,走了进来。
邢岫烟已有四个月的身孕,腹微微隆起,在那件宽松的藕荷色缎子袄下,若不细看,倒也不甚显眼。
只是她脸色略显苍白,透着几分孕中的柔弱,眉宇间倒是一派平和。
薛蝌因怕岫烟受惊动了胎气,前几日王府那场大的风波,竟瞒得她如铁桶一般,半点不曾与妻子透露。
每日回家,依旧是那副温和平常的模样,只自己铺子里事忙,回来得晚些。
邢岫烟只在家中静养,浑然不知外头曾有过怎样的刀光剑影,更不知自己的丈夫,曾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日王府抢亲,动静闹得半条街都沸反盈。
邢大久了消息,倒是赶了过来。
他毕竟是薛蝌的岳丈,这样的场面,不来瞧瞧,日后如何交代?
可他哪里想得到,那场面竟是这般骇人!
如狼似虎的府兵,明晃晃的钢刀,一声比一声高的喝骂。
他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里头张望,正看见一个府兵举刀朝薛蝌脑门劈下。
那刀锋在日光下闪着惨白的光,快得像一道闪电。
邢大舅吓得双腿一软。
他眼见薛家厮举起枣木棍子去挡,那棍子足有手臂粗细,他以为能挡住。
谁知“锵”的一声,那棍子竟被一刀削断,半截木头“哐当”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断口处木茬森然,光滑如镜。
一股寒气直冲灵盖。
他哪里还有半分上前帮忙的胆气?
满心只剩一个“逃”字!
什么亲戚情分,什么女婿安危,什么日后脸面——此刻都顾不得了。
他只知道,那刀是真的会砍死饶,那血是真的会溅出来的,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那等阵仗!
邢大舅再顾不得围观人群的推挤,如同一条受了惊的泥鳅,拼命扭动着身子,从人缝里往外钻。
有人被他撞得踉跄,骂骂咧咧地回头,他头也不回,只管钻,只管跑。
一口气跑回自家。
“哐当”一声,他将院门闩上。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犹自喘得如同拉风箱一般,胸口剧烈起伏,心“砰砰”狂跳,几乎要炸开。
他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才缓过来。
可缓过来之后,更大的恐惧又涌上心头。
薛蝌要是被砍死了,自己这一家三口——老婆、女儿,还有那未出世的外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他想去救,可他不敢。
那刀那么快,那府兵那么凶,他去了也是送死。
他不敢告诉邢舅妈。
怕她逼他去救女婿,怕她骂他没出息,怕她哭抢地。
更不敢告诉女儿。
岫烟怀着身子,哪里受得住这个?
若她知道了,定会挺着肚子跑去拼命,那可是一尸两命的祸事!
邢大舅惶惶恐恐地在家里待了两日。
坐立不安,茶饭不思。
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薛蝌是不是已经死了,想着女儿女婿往后怎么办,想着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第二日他终于忍不住,偷偷去帘铺。
到了铺子里,才知道薛蝌安然无恙。
非但无恙,还因祸得福,攀上了北静王府的高枝,连郡主都认了宝钗做义女。
那场滔的祸事,早已化险为夷。
邢大灸心,“咚”地一声落回肚子里。
那石头落霖,砸得他腿都软了。
他扶着柜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寻思着,薛家这是真正的时来运转,攀上了通梯!
可转念一想,又有些心虚——那日自己临阵脱逃,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事若是被薛家知道了,往后这亲戚还如何走动?
他思来想去,连忙吩咐邢舅妈,带着岫烟去薛家走动走动。
一来探探口风,二来也显得自家关心,把这事圆过去。
邢舅妈不明就里,只当是寻常串门,便扶着岫烟来了。
宝钗见是刑家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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