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471章。
云芙抚上腹，细细算着日子，这腹中骨肉的来处，竟指裴十二。
这孩子，来得何其不是时候。
她与陆澈，刚刚双双私奔，才在这异国他乡，换来片刻的安稳。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深知一个来路不明的子嗣，对一个权倾朝野的男人意味着什么。
陆澈为她，已是叛国离乡，赌上了身家性命。
她若再让他背上这等名声，无异于将他二人一同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孽缘，不能留。
可这是她的亲生骨肉，如何能狠得下心肠？
这个念头一起，缠得她心口发紧。
“芙儿。”
陆澈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依旧穿着昨日那身大红的织金喜袍，熬得通红的双眼，竟有种妖异的俊美。
他几步上前，从身后将她圈入怀中，心翼翼地搂住她。
“我已遣人去请燕都最好的太医了，”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颤抖，“芙儿，你……你让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我们有孩子了，我们终于……”
她缓缓转过身，抬起眼，静静地望着他。
那双眸子里却蓄满了水汽，盛着无尽的歉疚与挣扎。
这副神情，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陆澈脸上的狂喜，在那样的目光下，一点点跌落尘埃。
他不是蠢人，相反，他多智近妖。
只需一眼，只需她一个细微的表情，便能窥见真相。
他眼中的光亮，一寸寸地暗了下去。
“日子……不对，是么？”
他哑声问道。
云芙垂下眼帘，最终，还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许久，陆澈忽然自嘲地笑了。
他一把将云芙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是他的……是那个饶，对不对？”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的肌肤，“没关系……芙儿，没关系……”
他反复呢喃着，像是在服她，更像是在服自己。
“只要是你生的，便是我的孩儿。我陆澈此生，有妻如你，有子承欢，夫复何求？他是谁的种，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往后，他只认我一个爹爹。我会将他视若己出，将我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让他成为这世上最出色的男儿。芙儿，你信我……”
他的声音里，是焚心蚀骨的痛，却也是不顾一切的深情。
他这般骄傲的一个人，竟甘愿咽下这等奇耻大辱，只为将她留在身边。
云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缓缓抬起手，想要回抱住他，给他一丝安慰。
“轰——”
一声巨响，相府正门被人用巨力从外撞开，轰然倒塌。
紧接着，便是兵刃相接，侍卫惨叫，无数甲胄踏过地面。
变故来得太快，陆澈猛地抬起头，一把将云芙护在身后，抄起床边那把用作装饰的佩剑，
“是白七的人，还是……”
他的话音未落，寝殿那扇槅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门外，寒风裹挟着血腥气，疯狂地倒灌进来。
数十名身着铠甲，手持环首刀的大齐禁军如狼似虎地涌入。
人群分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踏着一地狼藉，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身穿一副玄铁山文甲，甲胄上沾满了凝固的血迹与征尘，
一头墨发仅用一根玄色发带束着，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他比离京时清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愈发冷硬，一双凤目熬得猩红，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周身散发着令权寒的杀气与戾气。
是裴十二！
他竟真的御驾亲征，领着一支轻骑，千里奔袭，直捣这燕都王庭。
他手中那柄子剑的剑刃上，尚在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朕的贵妃，在这北地住得，可还习惯？”
他的声音，坚硬如铁，“这丞相夫饶位子，坐着可比朕的凤榻，还要舒坦？”
陆澈横剑身前，将云芙护得滴水不漏，冷笑道。
“陛下好大的阵仗。竟不顾江山社稷，亲涉险境。”
裴十二的目光，终于从云芙身上挪开，落在了陆澈身上。
那目光里，只有男人对男人之间，最原始的嫉恨。
“朕的江山，朕的女人，还轮不到你一个乱臣贼子来置喙。”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剑，剑尖直指陆澈的眉心，
“陆澈，你本有机会逃。只要你放开她，朕可以让你安然离开这燕都。”
这是他最后的仁慈，亦是最毒的诛心之言。
他要云芙亲眼看着，这个为她不惜一切的男人，是如何在生死关头，选择抛弃她的。
陆澈却笑了，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云芙。
“芙儿，莫怕。”
罢，他竟真的松开了手中的剑。
“当啷”一声，长剑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也敲碎了云芙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我与你回去。”
陆澈看着裴十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但你要答应我，不许伤她分毫。此番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她无关。云芙是被我强行闯宫绑来北燕成婚的！”
他束手就擒。
他本可以逃，以他的智计，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可他没有，他选择用自己的自由，换一个能继续留在她身边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是以阶下囚的身份。
云芙被裴十二带走了，被强行塞入那辆奢华的龙辇，一路向南，返回那座她以为永生不会再踏足的京城。
陆澈则被关在另一辆囚车里，跟在龙辇之后。
回到京中，陆澈被直接打入牢。
而云芙，则被重新送回了后宫。
日子一过去，她的肚子也一大了起来。
裴十二夜夜陪伴，日日问候，他一直在等这个立后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临盆那日，是个风雪交加的冬夜。
产房内，云芙疼得几度昏死过去，耳边是稳婆与宫女们惊慌失措的叫嚷。
她知道，宫中生产，本就是一脚踏在鬼门关。
更何况她如今身份尴尬，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腹中的这块肉，盼着他们母子二人一尸两命。
就在她意识涣散，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产房的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陆澈。
他瘦得脱了形，一身囚服空荡荡的，他冲到床榻边，紧紧握住了云芙的手。
“芙儿，我来了。”
产妇是最脆弱的，最容易被害。
裴十二竟将他从牢里放了出来，只为让他守着她，护着她。
直到她平安诞下他的孩子。
于他这样的孤傲之人而言，这份用心，确实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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