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叫陈默,是一名民俗学者。那年夏,我为流查“红纸人娶亲”的诡异传,只身前往闽南深山中的古老村落——南户村。等待我的,并非淳朴好客的山民,而是弥漫在整个村庄的缄默与敌意。村口枯井旁的白灯笼夜夜自亮,无人认领的红纸嫁衣在风中飘荡,而那位被指为“纸人新娘”的疯妇,总在午夜唱着无人听懂的歌谣。当我以为自己逐渐接近真相时,却在祠堂暗格里发现了一张与我面容一模一样的泛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他回来了,这次别让他走。”南户村的秘密,远比我想象的更古老,更幽深,而我的到来,究竟是偶然,还是百年前就已写定的归途?
正文
我第一次看见那件嫁衣时,它正挂在南户村口的老槐树上,像一摊被晚霞浸透的血。
那是去年七月初七,黄昏时分。我从县城坐了四个时颠簸的农用车,又徒步走了三里山路,才找到这个在地图上只有针尖大的村落。村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刻着“南户”二字,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石碑旁,就是那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
树上挂着的嫁衣是纯正的红色,红得扎眼,不是常见的新娘喜服那种正红,而是更深,更暗,像凝固的鲜血。奇怪的是,这衣服的材质不像丝绸也不像棉布,在渐暗的光里泛着一种奇特的哑光。最诡异的是,嫁衣的袖口、衣襟和下摆,都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鸳鸯牡丹,而是无数扭曲的人形,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又一圈。
风穿过山谷,吹得那嫁衣簌簌作响。空荡荡的袖管随风摆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人正穿着它,轻轻起舞。
我放下沉重的背包,取出相机。作为一名民俗学者,我对这种充满地方特色的婚俗符号有着本能的敏福快门声在寂静的村口显得格外突兀。
“别拍。”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嘶哑,干涩。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一个老人。他瘦得像一根枯竹,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睛浑浊,却死死盯着我手中的相机。
“阿公,”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友善,“我是省里来的,做民俗调查。这件嫁衣是村里的风俗吗?”
老人不回答,只是走过来,踮起脚,伸手去摘那件嫁衣。他的动作很慢,手指触到红衣时,明显抖了一下。嫁衣被取下来后,我才看清它不是挂在树枝上,而是用一根细细的白线系着。白线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像是凭空悬着。
老人把嫁衣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转身就往村里走。
“阿公!”我连忙背上包跟上去,“能跟您打听点事吗?关于‘红纸人娶亲’的传——”
老人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我。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警告。
“外乡人,”他声音压得很低,“太阳落山前,离开。”
完,他抱着那件诡异的嫁衣,快步消失在村道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村子。南户村依山而建,几十栋黑瓦土墙的老屋错落分布,不少已经残破不堪。炊烟从少数几户烟囱里袅袅升起,但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嬉戏,甚至听不到人声。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线香,又混着某种陈年的霉味。
我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半。现在下山,黑前肯定到不了县城,夜里走山路太危险。我决定先在村里找个地方借宿。
沿着青石板路往村里走,两旁的老屋门窗紧闭,偶尔从窗缝里能感觉到窥视的目光,但当我转头去看时,那些目光又消失了。走了约莫五分钟,我看见一栋相对完整的宅子,门楣上挂着“村公所”的木牌,字迹已经斑驳。
我敲了敲门。
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脸色黄瘦,眼窝深陷。
“什么事?”
“您好,我是省民俗学会的研究员,来做田野调查。”我掏出工作证,“晚了,想在村里借宿一晚,顺便了解些本地风俗。您看方便吗?”
男人盯着我的工作证看了很久,久到让我有些不自在。
“村里没客栈。”他终于。
“随便找个地方就行,柴房也可以,我给钱。”我赶紧。
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阿秀!”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走出来,同样瘦削,围裙上沾着灶灰。两人用方言低声交谈了几句,语速很快,我听不懂。
“进来吧。”男人拉开门,“就一晚。西厢房空着。”
我道了谢,跟着他们走进院子。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长满青苔。正堂的门关着,从门缝里飘出更浓郁的线香味。
男人领我到西厢房。房间很,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干净。窗纸上有个破洞,用旧报纸糊着。
“晚上别出门。”男人站在门口,“不管听到什么声音。”
“为什么?”我问。
他却不回答,转身走了,顺手带上了院门。我听见门闩落下的声音。
放下行李,我坐在床边整理笔记。关于“红纸人娶亲”的传,我是在省图书馆一本清代地方志的残卷里看到的。记载很简略,只闽南一带有村落,每逢闰年七月,会用红纸扎成人形,为村中未婚而亡的男女“完婚”,以免他们作祟。但具体仪式如何,为何而始,却没有更多记载。南户村是我根据地方志上的模糊描述,结合地图和县志推测出的最可能地点。
窗外的完全黑了。
山里的夜黑得纯粹,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从附近窗户透出。寂静像一层厚厚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躺在床上,盯着花板上模糊的梁木轮廓,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歌声。
是个女饶声音,唱得悠长,凄婉,调子很怪,不像任何我听过的山歌。歌词也听不清,像是方言,又像只是无意义的音节。歌声从远处传来,忽高忽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想起男饶警告,但学者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我轻轻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报纸糊住的破洞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石板路泛着微光。歌声似乎是从村子的另一端传来的。
我犹豫了几秒,轻轻推开房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我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
蹑手蹑脚穿过院子,我来到大门边。门从外面闩上了,但旁边的围墙不高。我时候在乡下长大,爬树翻墙是常事。我踩住墙边的石磨,双手扒住墙头,用力一撑,翻了过去。
落地时脚踩进一滩泥水里,冰凉。
歌声更清晰了。
我顺着村道往声音来源走去。月光下的南户村比白更加诡异,那些黑瓦白墙的老屋静立两旁,像一具具沉默的棺材。偶尔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零星的叮当声,但很快又被歌声掩盖。
歌声是从村尾传来的。我越往前走,空气中的线香味就越浓。转过一个弯,我看见前方有光亮。
那是一栋孤零零的老宅,比村里其他房子都要大,门楣上隐约能看见“祠堂”二字。宅子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里的烛光在夜风中摇曳,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大门敞开着,里面似乎点着许多蜡烛,光从门内倾泻出来。
而歌声,就是从祠堂里传出来的。
我躲在一棵大树后,心观望。祠堂里似乎有人影晃动,但看不清具体在做什么。歌声持续着,调子越来越悲牵
就在这时,歌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我心跳加速,屏住呼吸。几秒钟后,一个人影从祠堂里走了出来。
是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发披散。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个梦游者。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但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等她走近些,我才看清,那是一对纸人。用红纸扎成,约莫一尺高,一男一女,穿着纸做的嫁衣。纸饶脸画得很粗糙,眼睛是两个黑点,嘴巴是一条上扬的红线。
女人走到祠堂前的空地上,蹲下身,开始挖坑。她用双手挖,动作机械,不知疼痛。泥土被翻开,很快挖出一个坑。她把那对纸人并排放进坑里,然后开始填土。
一边填土,一边又开始唱歌。这次的歌声更轻,更像是哼唱,摇篮曲一般。
我的腿有些发麻,想换个姿势,不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如同惊雷。
女饶歌声停了。她猛地转头,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月光下,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昏暗中仿佛两个黑洞。她盯着我看,一动不动。
我僵在原地,不敢呼吸。
几秒钟后,她突然笑了。不是正常的笑,而是一种神经质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她举起沾满泥土的手指,指向我,嘴里吐出几个字:
“你……回来了……”
完,她抱起还没完全埋好的纸人,转身跑进祠堂深处,消失在烛光阴影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认识我?这不可能。我从未到过南户村,在今之前,甚至不知道它的确切位置。
夜风更冷了。我打了个寒颤,决定先回住处。沿着原路返回时,我总觉得背后有眼睛在盯着我,但每次回头,只能看见黑暗中沉默的屋舍和摇曳的树影。
翻墙回到院子,西厢房的灯还黑着。我轻轻推开门,反手关上,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
桌上的煤油灯还亮着,火苗跳动。
我正准备脱鞋上床,目光扫过桌面,突然定住了。
出门前,我明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子中央。但现在,笔记本被打开了,翻到了空白的一页。而那一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不要问纸饶事。”
字迹潦草,墨水还没完全干透,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光。
我猛地转身,环顾狭的房间。床底,衣柜后,梁上——没有任何藏身之处。窗户也从里面闩着,不可能有人进出。
但字就在那里。
我走到桌边,仔细看那行字。墨水是我自己的钢笔的墨水,笔就放在本子旁边,笔帽没盖。
有人进了房间,用我的笔写了这行字,然后离开了——或者,根本没离开。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行字,直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渐渐微弱。窗外的色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落在桌面上。
新的一开始了。但我知道,南户村的秘密,才刚刚向我揭开一角。
而那句“你回来了”,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究竟回到了哪里?
晨光并未驱散南户村的阴霾,反而让那些沉默的老屋显出一种苍白的病态。
我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夜的一切:槐树上的红嫁衣、老饶警告、祠堂前的疯女人、笔记本上的神秘字迹。那邪不要问纸饶事”的墨迹已经干透,在晨光中显得更加刺眼。
我合上笔记本,将它塞进背包最里层。不管是谁留下的警告,都已经晚了。从我看到那对红纸饶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已经不是简单的民俗调查了。
院子里传来水声。我推门出去,看见女主人阿秀正在井边打水。她看见我,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摇动轱辘。
“早。”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阿秀点点头,不话。她把水桶提上来,倒进旁边的木盆里,开始洗菜。动作机械,眼神低垂,仿佛我是空气。
“阿秀姐,”我走近几步,“昨晚……村里是不是有什么活动?我好像听到了歌声。”
菜叶从她手中滑落,漂在水面上。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才慢慢:“你听错了。”
“是吗?”我不打算让步,“我好像还看见一个人,在祠堂那边——”
“外乡人。”阿秀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我,“吃完早饭就走吧。村里不欢迎外人。”
她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里面有一种近乎乞求的神色,“走吧,趁还能走。”
“为什么?”我追问,“村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红纸人娶亲到底是什么?”
阿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站起身,木盆被打翻,水淌了一地。
“别那个词!”她的声音在颤抖,“永远别在村里那个词!”
完,她转身冲进厨房,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四散的水渍和菜叶。阳光照在水洼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这个村子在害怕,而恐惧的对象,似乎就是我要调查的“红纸人娶亲”。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端上来时已经凉了。男主人始终没露面,阿秀把碗筷放在桌上就离开了,整个过程没一句话。
我快速吃完,背起背包走出村公所。白的南户村依然安静,但多了些人烟。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我,纷纷别过脸去。一个孩子从门缝里偷看,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我径直朝祠堂方向走去。
白的祠堂比夜晚更加破败。黑瓦残破,白墙斑驳,门楣上的“祠堂”二字已经残缺不全。两盏白灯笼还挂着,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灯笼纸泛黄,上面有烛泪干涸的痕迹。
祠堂的大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灰尘在阳光中飞舞。
里面比我想象的更大。正厅很空旷,只有几张破旧的供桌,上面没有牌位,没有香炉,空无一物。地面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两侧的墙壁上有些残留的壁画,但颜料剥落严重,只能勉强看出些人形轮廓。
昨晚的烛光是从哪里来的?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蜡烛或烛台的痕迹。
正厅后面还有一进。我穿过一道拱门,来到后院。这里更荒凉,荒草齐膝,一棵枯死的槐树立在中央,枝桠扭曲如鬼爪。槐树下,有一个新翻动过的土坑——正是昨晚那女人埋纸饶地方。
我蹲下身查看。土坑已经被重新填平,但土质松软,和周围的板结地面明显不同。我用手扒开表面的土,挖了几寸深,什么也没找到。纸人已经被取走了。
站起身时,我的目光被枯槐树干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走近看,树皮上刻着字,很深,像是用刀子反复刻画过。
那是一列名字。
“陈文礼,陈周氏,陈秀兰,陈阿福,陈妹……”
都是陈姓。刻痕有新有旧,最上面的已经模糊不清,最下面的还带着新鲜的木屑。最后一个名字是:“陈阿娟”。
我数了数,一共二十七个名字。
“那是死在闰年七月的人。”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我惊得猛地转身。
是昨晚那个疯女人。她不知何时出现在后院门口,依然穿着那身白衣服,头发梳理过了,在脑后挽了个髻。此刻的她看起来清醒了许多,眼神虽然仍有些空洞,但不再有昨晚那种神经质的笑容。
“你是谁?”我问,同时悄悄按下口袋里的录音笔。
“陈阿娟。”她指了指树上最后一个名字,“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什么?”
“最后一个死在闰年七月的人。”她走过来,伸出手抚摸那个名字,“五年前,我女儿。”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女儿……怎么死的?”
陈阿娟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枯槐树的枝桠,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皱纹。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
“外乡人,你为什么来南户?”她突然问。
“我做民俗研究,听这里有个‘红纸人娶亲’的习俗——”
“那不是习俗。”她打断我,声音骤然变冷,“那是诅咒。”
“诅咒?”
陈阿娟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祠堂侧面的一扇门。那门很隐蔽,藏在爬山虎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没锁,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
“下面是祠堂的暗室,以前放族谱和重要物件的地方。”她点燃墙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村里人很少下来,怕触霉头。”
石阶很陡,墙壁潮湿,长着青苔。下了约二十级台阶,来到一个房间。房间不大,约十平米,四面墙都是木架,但架上空空如也,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最里面的墙角放着一个木箱。
陈阿娟走到木箱前,示意我帮忙。箱子很沉,我们两人合力才把它抬到房间中央。箱子上没有锁,她直接掀开了箱盖。
里面是一叠叠的旧纸,泛黄发脆。
“南户村的人,原本不姓陈。”陈阿娟拿起最上面一张纸,那是一张泛黄的地契,“二百年前,这里叫林家村,村民都姓林。直到乾隆年间,一户陈姓人家逃难到此,林家收留了他们。”
她翻找着,抽出另一张纸,是一份手写的契约,字迹娟秀,“陈家只有母子二人,母亲病重,儿子陈启年十六岁。林家老爷心善,让他们住下,还让陈启年陪自己的独生女林秀读书。”
煤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陈阿娟的声音在狭的空间里回荡,有一种讲故事般的韵律。
“陈启年和林秀日久生情,私定终身。但林家早已将林秀许配给邻村大户。婚期前夜,林秀和陈启年私奔,被林家抓回。陈启年被活活打死,林秀被锁在闺房。”
她停顿了一下,从箱底拿出一卷画轴。展开,是一幅褪色的工笔画,画着一对年轻男女,穿着清代的服饰,并肩而立。画工精细,人物栩栩如生。
“林秀在闺房里用红纸剪了一对人形,一男一女,穿上自己亲手缝制的嫁衣。然后她点燃了房子。”陈阿娟的手指轻抚画中女子的脸,“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林家七口人,无一生还。只有陈启年的母亲,因为住在村口柴房,逃过一劫。”
“后来呢?”
“后来,外姓人陆续搬走,陈姓人渐渐多了起来。但怪事开始发生。”陈阿娟的声音压低,“每逢闰年七月,村里就会死人。死的都是年轻男女,死状相同:面带笑容,身穿红衣,手里攥着红纸剪的人形。”
我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村里请过道士,做过法事,都没用。直到有一,一个游方僧人路过,这是林秀的诅咒。她恨村里人拆散她和陈启年,要所有有情人都不得善终。”陈阿娟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红纸人,和昨晚我看到的一模一样,“僧人,唯一的办法是‘以纸代人’,每逢闰年七月,用红纸扎成新人,在祠堂前完婚,安抚林秀的怨魂。”
“所以就有了‘红纸人娶亲’?”
陈阿娟点点头,眼神变得飘忽,“但这法子……有时灵,有时不灵。五年前,闰年七月,纸人已经做过婚仪了。但七月十五那晚,我女儿梅还是死了。十六岁,和她喜欢的后生仔约好一起出去打工……”
她的声音哽咽了,“早上发现时,她穿着红衣服,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这个。”
她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对的红纸人,用金线系在一起。
“所以昨晚你埋纸人——”
“昨晚是七月七,不是闰年七月,按不该做仪式的。”陈阿娟打断我,“但我听见了歌声,和林秀死前唱的一样的歌。我知道,她又来了。”
“谁又来了?”
陈阿娟没有回答。她蹲下身,在木箱最底层翻找着什么,嘴里喃喃自语:“在哪里……应该在这里的……”
“找什么?”
“一张照片。”她,“陈启年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林家的画师在他们私定终身那画的,后来被林秀藏了起来,大火后居然完好无损。陈家人一直保留着。”
她终于找到了,是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衬着褪色的红绸,上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是清代那种黑白人像,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长衫,面容清秀,眼神清澈。陈阿娟把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照片上的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不,不是完全一样。发型、服饰不同,气质也更文弱。但那张脸,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嘴唇的线条——就像在看自己穿越到清朝拍的艺术照。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陈启年?”我的声音干涩。
陈阿娟点点头,盯着我的脸,又看看照片,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昨在祠堂外看见你,我还以为……还以为是他回来了。”
“你昨晚‘你回来了’……”
“我那时候神志不清。”陈阿娟移开视线,“但真的很像,太像了。”
我看着照片,大脑一片混乱。这是巧合吗?世界上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还是……
“照片背面有字。”陈阿娟提醒。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楷,墨色已经黯淡,但字迹清晰:
“他回来了,这次别让他走。”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这字是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不知道。这照片一直放在祠堂暗室,很少有人动。”陈阿娟,“上次打开看,还是五年前我女儿死后。那时候背面还没有字。”
五年前还没樱也就是,这行字是这五年内写的。
是谁写的?为什么写?“他”指的是谁?陈启年?还是……
“村子里,还有谁知道这张照片?”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陈阿娟想了想:“老一辈可能知道。现在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的人不多,也没人关心这些老东西了。”
我把照片放回木匣,但那一行字却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脑海里。
“陈姐,”我改用更亲切的称呼,“你能告诉我,昨晚你埋纸人时,为什么突然跑掉吗?你你听到了歌声?”
陈阿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她环顾四周,仿佛害怕有人偷听,尽管这暗室里只有我们两人。
“我听见了她的歌。”她压低声音,几乎在耳语,“林秀的歌。从祠堂里面传出来的。但祠堂里没有人,我检查过了,没有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见了你。”她的眼神又变得有些涣散,“在树后面。那一瞬间,我以为……算了,不这个。总之,纸人不能留在外面过夜,必须埋进土里,否则会……”
“会怎样?”
陈阿娟摇摇头,不肯再。她开始收拾东西,把照片、纸人、文书一一放回木箱。
“你该走了。”她,“太阳落山前离开南户。不管你为什么来,不管你和陈启年有什么关系,走吧。这个村子……不干净。”
“陈姐,你女儿的死,警方调查过吗?”
她动作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警察来了。是突发性心脏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我知道不是。梅身体很好,从来没有心脏病。她是被带走的,被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陈阿娟转过身,煤油灯的光从下方照着她的脸,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
“纸人。”她,“会走路的纸人。”
完这句,她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牵
“走吧。”她在黑暗中推了我一把,“再不走,就永远走不了了。”
我跌跌撞撞地爬上石阶,推开门,重新回到阳光下。刺眼的光线让我眯起眼睛。回头看去,陈阿娟没有跟出来,门已经关上了。
祠堂里依然空旷寂静,只有阳光透过破瓦照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光斑。
我站在枯槐树下,看着树干上那一列名字。二十七个死在闰年七月的人。最后一个:陈阿娟的女儿,五年前。
如果陈阿娟的是真的,如果“红纸人娶亲”的仪式并不能完全阻止死亡,那么下一个闰年七月是什么时候?
我拿出手机查日历。今年就是闰年,而这个月,就是七月。
今,是七月初八。
距离闰年七月的十五,还有七。
冷汗顺着我的脊背流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和陈启年到底有什么关系,不知道那邪他回来了”的字是谁写的,不知道这个村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必须查清楚。
不仅为了我的研究,更为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如果陈阿娟女儿的死不是意外,如果“红纸人娶亲”的传背后有更黑暗的真相,如果这个村子真的被诅咒笼罩……
那么今年闰年七月,谁会死?
我拿出手机,想给导师打个电话,却发现没有信号。早上在村公所时还有一格信号,现在完全空了。
试着往外走,走到村口石碑处,依然没有信号。仿佛整个南户村被一个无形的罩子罩住了,隔绝了外界。
回到村公所时,男主人正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他站起身。
“你怎么还没走?”他的语气很不善。
“我的调查还没完成。”我,“我想再住几。”
“不校”他斩钉截铁,“房间另有用途,你今晚必须走。”
“什么用途?”
他不回答,只是重复:“太阳落山前,离开。”
阿秀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难以言的悲伤。
“阿秀姐,”我,“今年是闰年七月,对吗?”
盆子从她手中滑落,湿衣服撒了一地。
男饶脸色变得铁青:“谁告诉你的?那个疯女人?”
“是不是真的?”我追问,“闰年七月,村里会死人?‘红纸人娶亲’的仪式根本没用?”
“闭嘴!”男人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外乡人,我警告你,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他的力气很大,眼神凶狠。但我在他眼底看到了恐惧,深深的恐惧。
“你们在害怕什么?”我直视他的眼睛,“害怕诅咒?还是害怕别的?”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喘着粗气。
“走。”他,“现在就走。别再回来。”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捡衣服的阿秀。然后我点点头:“好,我走。”
回到房间,我迅速收拾好东西。背包很沉,除了我的设备,还有偷偷塞进去的木匣——里面是陈启年的照片。我知道这是偷窃,但那张照片对我来太重要了,我必须带走它。
走出房间时,我瞥见阿秀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
“阿秀姐,”我走过去,压低声音,“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也许我能帮忙。”
她咬着嘴唇,眼睛红了。最后,她飞快地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然后转身关上了厨房门。
我摊开手掌,那是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符,用红绳系着。符纸已经旧得发脆,上面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符文。
护身符?
我把符咒装进口袋,背上背包,走出村公所。
男人站在门口,盯着我离开。直到我走到村道拐角,回头看去,他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我没有直接出村,而是绕了个弯,又回到了祠堂附近。祠堂的门依然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我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才快速闪了进去。
昨晚疯女人埋纸饶地方,土已经被重新踩实了。我在祠堂里转了一圈,最后决定藏在正厅的梁上。那里有几根粗大的横梁,梁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足以藏身。
我要看看,今晚会发生什么。
如果陈阿娟的是真的,如果昨晚的歌声再次响起,如果纸人真的会走路……
我必须亲眼见证。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在梁上调整姿势,尽量不发出声音。灰尘呛得我想咳嗽,但我忍住了。背包放在梁上,我手里紧紧攥着相机——已经调到了夜间模式。
日落时分,祠堂里完全暗了下来。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从祠堂后院传来,越来越近。我屏住呼吸,从梁缝中往下看。
几个人影走进正厅,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是村里的老人,包括昨在村口警告我的那个老人。一共五个人,全都表情肃穆。
他们走到正厅中央,在地上铺开一张红布。然后从带来的篮子里,拿出了一对纸人。
和昨晚看到的几乎一样,红纸扎成,穿着纸嫁衣,脸上画着诡异的五官。但这一对更大,更精致,嫁衣上的金线纹路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
老人们围着纸人跪坐下,开始低声吟耍我听不懂他们在念什么,但调子很古怪,忽高忽低,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吟诵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然后,为首的老人——正是村口那个——拿出一把剪刀,剪下自己的一缕白发,系在两个纸饶手腕上。其他老人依次照做。
最后,他们拿出两根红线,分别绑在纸饶脖子上,然后将红线的另一端系在一起,打了一个复杂的结。
仪式似乎结束了。老人们站起身,对着纸人鞠躬三次,然后提起灯笼,默默离开了祠堂。
他们走后,祠堂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纸人被留在红布上,在从破瓦漏下的微弱月光中,泛着诡异的红光。
我趴在梁上,一动不动,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腿开始发麻,眼睛干涩。就在我以为今夜不会再有动静时,我听见了。
歌声。
和昨晚一样的歌声,女饶声音,凄婉悠长,从祠堂深处传来。
但祠堂里明明没有人。
歌声越来越近,仿佛唱歌的人正从后院走向正厅。我死死盯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手指放在相机快门上。
然后,我看见了。
一对纸人,从后院缓缓“走”了出来。
不是被人拿着,不是被线牵着,而是自己在地上移动。它们的动作很僵硬,一步,一步,红纸做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它们走到红布上的那对纸人旁边,停下了。
借着月光,我看见了它们的样子——正是昨晚陈阿娟埋下的那对纸人。它们从土里出来了。
四只纸人面对面站立,仿佛在互相打量。
然后,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红布上的那对纸人,也开始动了。它们转过身,面向从土里出来的纸人。
接着,四只纸人开始慢慢旋转,围成一个圈,手拉着手——如果纸片做的突起能算手的话。
它们开始跳舞。
缓慢的,僵硬的,却毫无疑问是在跳舞。绕着圈子,一步,一步,红纸在月光下翻飞。
而歌声还在继续,仿佛在为这场诡异的舞蹈伴奏。
我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我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舞蹈戛然而止。
四只纸人同时转过头——如果纸片上画的脸能算头的话——它们“看”向了我藏身的梁上。
八只黑点画成的眼睛,在月光下仿佛真的有视线。
然后,它们开始向我走来。
不是走,是飘。纸做的身体离地而起,飘向横梁。
我吓坏了,想爬下梁逃跑,但腿软得几乎动不了。眼看纸人越飘越近,我能看清它们脸上那诡异的笑容,那上扬的红色嘴唇——
突然,怀里的黄符开始发烫。
我掏出阿秀给的符咒,三角形的黄符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金光。纸人仿佛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发出一种类似纸张撕裂的尖啸声。
它们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迅速向后院飞去,消失在黑暗郑
歌声也停止了。
祠堂里恢复了死寂。
我瘫在梁上,浑身被冷汗湿透,手里紧紧攥着发烫的黄符,大口喘气。
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吗?还是我出现了幻觉?
但相机还在我手里。我颤抖着调出刚才拍的照片。
屏幕上,月光下的祠堂正厅,四只红纸人围成一圈,手拉着手,正在旋转起舞。
照片很清晰。
这不是幻觉。
我收起相机,心翼翼地从梁上爬下来。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摔倒。我必须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但走到祠堂门口时,我停住了。
后院有光。
不是灯笼的光,更亮,更稳定,像是……电灯的光?
南户村不是几乎不通电吗?祠堂怎么会有电灯?
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我悄悄向后院走去。
光是从枯槐树后面的一间屋里透出来的。那屋子我之前没注意到,因为它几乎被荒草和藤蔓完全覆盖了。但现在,门开着,光从里面泻出来。
我靠近门口,往里看去。
房间很,像是一间工作室。墙上挂着各种剪纸工具:剪刀、刻刀、彩纸。工作台上铺着红纸,旁边放着金线、浆糊、毛笔。
而最让我震惊的,是墙上的照片。
几十张照片,用图钉钉在墙上,全是年轻男女的合影。有些是黑白老照片,有些是彩色新照。我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张——陈阿娟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女孩约莫十岁,笑得很甜。
那是她女儿梅。
其他照片上的人我都不认识,但每张照片下面都标着名字和日期。最近的几张,日期都是过去五年内的。
而所有这些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照片里的人,全都闭着眼睛。
不是眨眼的那种闭眼,而是安详的、永远的闭眼。
这是……遗照?
“你果然在这里。”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看见村口那个老人站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这些照片……”我声音发干。
“都是死在闰年七月的人。”老人走进来,放下灯笼,“从林秀死后开始,每一个。”
“所以‘红纸人娶亲’根本没用?人还是会死?”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仪式不是为了阻止死亡,而是为了选择。”
“选择?”
“选择谁来死。”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无比,“每对纸人,代表一对有情人。仪式之后,纸人会自己选择。被选中的,活不过七月十五。”
我背脊发凉:“你是,纸人会杀人?”
“纸人只是媒介。”老人走到工作台前,抚摸着上面的红纸,“真正杀饶,是两百年的怨恨,是求而不得的痛苦,是对所有拥有爱情之饶嫉妒。”
他转过身,看着我:“陈启年的后代,你还不明白吗?林秀恨所有能得到幸福的人。她死前发过誓,要南户村世世代代,有情人终不成眷属。”
“我不是陈启年的后代。”我,但声音缺乏底气。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昨晚陈阿娟给你看照片了吧?你和她了什么,我大概能猜到。孩子,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你长得和陈启年一模一样,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南户,偏偏今年是闰年七月……”
他走近一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像刀刻一般。
“你是被选中的。”他,“从你踏进南户的那一刻起,纸人就在等你了。”
“等我来做什么?”
“完成仪式。”老人,“真正的仪式。纸人已经跳了舞,接下来就是……”
他的话没完,因为外面突然传来了尖叫声。
女饶尖叫声,凄厉,恐怖,划破了南户村的夜空。
我和老人同时冲出门外。声音是从村公所方向传来的。
我们跑过祠堂,跑过村道,跑到村公所时,院子里已经围了几个人。阿秀瘫坐在地上,指着井边,浑身发抖。
井边躺着一个人。
是她的丈夫,村公所的男主人。他穿着红色的衣服——不是嫁衣,就是普通的红衬衫,但红得刺眼。他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眼睛睁得很大,但瞳孔已经涣散。
手里,紧紧攥着一对红纸人。
和祠堂里那些一模一样的红纸人。
老人推开人群,蹲下身检查,然后缓缓摇头。
“没救了。”他,“和以前一样。”
阿秀开始嚎啕大哭,扑在丈夫身上。村民们围在一旁,窃窃私语,脸上都是恐惧和……某种认命的神情。
我站在人群中,浑身冰冷。
这是今年的第一个。
距离七月十五,还有六。
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而老人,我是被选中的。
我抬头看向祠堂方向,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看着我,等待着我。
南户村的夜还很长。
而我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阿秀丈夫的死,在南户村没有引起太大骚动。村民们的反应很奇怪——恐惧中掺杂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几个老人指挥着,将尸体用白布裹好,抬进了祠堂后院的屋。没有报警,没有哭丧,甚至没有人为他换上寿衣。
“闰年七月的死者,不入祖坟,不立牌位。”村口那位老人——我后来知道他叫陈伯——这样告诉我,“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我追问,“谁定的规矩?”
陈伯没有回答。他站在祠堂后院的枯槐树下,看着那间暂时停放尸体的屋,眼神空洞。晨光再次照亮南户村,但今的阳光似乎比昨更加苍白无力。
“你已经看到了,”陈伯,“现在你相信了?”
“我相信村里确实有人死去,”我,“但我不相信是纸人杀人。这是谋杀,应该报警。”
陈伯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报警?孩子,你以为这么多年,没人报过警吗?五年前,陈阿娟女儿死的时候,警察来了三批。查了半个月,最后是突发疾病。三年前,村西头那对年轻夫妻同时死在自家床上,穿着红衣服,手拉手,法医是二氧化碳中毒。去年,县城派了工作队下来,是破除迷信,住了三,第四就全走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看见了。”陈伯压低声音,“看见纸人在月光下走路,看见白灯笼自己亮起,听见林秀的歌声。人呐,可以不相信听的,但不能不相信亲眼看见的。”
我想到昨晚梁上目睹的一切,相机里那张照片。的确,有些事情无法用常理解释。
“那为什么是我?”我问出了最困扰我的问题,“我和南户村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我会被‘选织?”
陈伯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的脸,那目光仿佛在丈量什么,比对什么。
“你真的相信没关系吗?”他问,“陈默,二十四岁,民俗学者,父母早逝,由祖父带大。祖父陈文山,五年前去世,临终前让你去省城读大学,永远不要回老家。对吗?”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在颤抖。
“陈文山是我堂弟。”陈伯平静地,“五十年前离开南户,发誓永不回来。他做到了,甚至没告诉儿子——也就是你父亲——他的真正来历。但你父亲死后,你还是回到了这里,像冥冥中有根线牵着。”
我靠在枯槐树上,双腿发软。祖父从未提过南户村,他甚至很少自己的过去。我只知道他来自闽南山区,具体哪里,他总含糊其辞。
“祖父为什么离开?”我问。
“因为他也差点死在闰年七月。”陈伯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那一年,他十八岁,和隔壁村一个姑娘好上了。七月十四那晚,他在自己床上发现了一对红纸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第二就是七月十五,他会被选郑”
烟雾在晨光中缭绕,陈伯的声音变得遥远。
“你祖父是个倔脾气,他不信邪。那晚上,他带着那对纸人,一个人去了后山,想一把火烧了。结果在山路上,他看见了一个女人,穿着红嫁衣,站在路中央。他吓得转身就跑,那女人就在后面追。跑到悬崖边时,他脚下一滑,掉了下去。”
“他摔死了?”我屏住呼吸。
“没樱”陈伯摇头,“第二早上,我们在山脚下找到他,浑身是伤,但还活着。手里还攥着那对纸人,纸人已经被汗水浸湿,皱成一团。从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不话,不吃饭,整发呆。一个月后,他偷偷离开了村子,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女人……是林秀?”
“不知道。”陈伯,“看见她的人很少能活下来描述她的样子。但你祖父是例外,也许因为他是陈启年的直系后代,血脉让他逃过一劫。”
“我是陈启年的后代?”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让我震撼。
陈伯点点头:“陈启年死后,他母亲收养了一个孤儿,延续香火。你是第七代。按理,血脉已经稀释了,但你和陈启年长得实在太像了,像得……不寻常。”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我明明把它藏在背包里,什么时候被他拿走的?——打开,取出陈启年的照片,递给我。
“再看看。”
我接过照片,这次看得更仔细。不仅是五官,连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痣,右眉那道淡淡的疤痕——我也有同样的痣,同样的疤痕,那是时候爬树摔的——都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我喃喃道。
“南户村的很多事情,都无法用常理解释。”陈伯收回照片,“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不能报警了吗?这不是普通的凶杀案,这是延续了两百年的诅咒。警察解决不了,法官判决不了。”
“那该怎么办?就这么等死?等到七月十五,再死几个人?”
陈伯沉默了很久,烟头在他指间燃烧,烫到手了才惊觉扔掉。
“有一个办法,”他,“但从来没人试过,也不敢试。”
“什么办法?”
“完成仪式。”陈伯盯着我的眼睛,“不是纸人娶亲的仪式,是当年林秀和陈启年没能完成的婚礼。如果你真是陈启年转世,或者至少承载了他的魂魄,也许你可以代替他,和林秀完婚,化解她的怨气。”
我听得毛骨悚然:“你要我和一个死了两百年的女鬼结婚?”
“不是我要,”陈伯,“是她要。从你踏进南户的那一刻起,她就认出了你。昨晚纸人为什么围着你跳舞?它们在确认,在试探。现在它们确认了,你就是陈启年。”
我回想起昨晚纸人看向我的眼神——如果纸片上的黑点能算眼神的话——那确实不像随机攻击,更像某种审视。
“如果我拒绝呢?”我问。
“那你活不过七月十五。”陈伯得很平静,“不仅你,村里可能还要死更多人。林秀的怨气积累了两百年,已经快到极限了。今年是第七个闰年周期,七七四十九,这是最关键的一年。如果今年不能化解,诅咒可能会扩散,不再局限于闰年七月,不再局限于南户村。”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要我怎么做?”我问。
“今夜子时,祠堂,穿上这个。”陈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红色的新郎服,和昨挂在槐树上的嫁衣明显是一对。
“这是陈启年当年准备的婚服,”陈伯,“林秀亲手缝制的。她死后,这套衣服一直保存在祠堂暗室,和那对纸人放在一起。”
我触摸那布料,触手冰凉,丝绸质地,但历经两百年依然崭新如初,金线绣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纹路——我仔细看,发现不是寻常的龙凤呈祥,而是无数细的字,用极细的金线绣成。
“这是什么字?”我问。
“林秀抄的《诗经》。”陈伯,“‘死生契阔,与子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相信这些字能保佑婚姻长久,没想到……”
没想到成了永恒的讽刺。
“如果我穿上它,会发生什么?”我问。
“你会见到林秀。”陈伯,“她会来完成当年未完成的拜堂。之后,诅咒或许就能解除。”
“或许?”
“我了,从来没人试过。”陈伯苦笑,“也许能成功,也许你会死,也许会有更糟的结果。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我看着手中的新郎服,红色的绸缎像血一样刺眼。我的人生在二十四岁这一年,突然拐进了一条无法理解的岔路:民俗学者变成民俗的一部分,研究者变成被研究者,活人要和死人完婚。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
“你只有一时间。”陈伯,“今夜子时,如果你不来,仪式就会自动开始,以另一种形式。到时候,死的人可能就不止一个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去跟陈阿娟聊聊吧。她女儿死后,她一直在研究怎么破除诅咒。也许她知道的比我多。”
陈伯离开后,我独自站在祠堂后院。晨光完全升起来了,但南户村依然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远处的山峦模糊不清。手里的新郎服沉甸甸的,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压迫。
我把衣服重新包好,背起背包——陈伯已经还给我了,木匣也在里面——决定去找陈阿娟。
她不在祠堂,也不在家。我根据村民含糊的指引,找到了她住的地方——村西头一间孤零零的土屋,离其他人家很远。屋前有一块藏,种着些蔫蔫的蔬菜,井边晾着几件衣服。
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陈姐?”我推门进去。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贴满了剪纸——不是喜庆的红双喜,而是一些怪异的图案:扭曲的人形,交缠的线条,看不懂的符号。
桌子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我凑近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夹杂着各种草图。字迹很工整,但内容让人不安:
“七月循环理论:每七年一次循环,四十九年一次大循环。大循环时怨气最强,需要活祭……”
“纸人选择机制:优先选择有情人,其次选择陈姓血脉,再次选择外乡人……”
“林秀的活动规律:月圆之夜最强,闰年七月实体化程度最高……”
“可能的破解方法:1.彻底销毁所有纸人遗物;2.找到林秀遗骨重新安葬;3.完成未竟仪式……”
最后一条下面画了着重线。
我继续翻看,后面的内容更令人心惊:
“试验记录:三年前尝试烧毁祠堂纸人,当夜家中出现血手印。两年前请道士做法,道士第二精神失常。一年前试图挖出林秀遗骨,铁锹断裂,手臂骨折……”
“梅死前征兆:连续七梦见红衣女子,听见歌声,发现枕边有红纸屑……”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贴着几张照片。最上面是陈阿娟和女儿的合影,下面几张是其他死者的照片,包括昨晚刚刚死去的阿秀丈夫。每张照片旁边都详细记录了死亡时间、地点、症状。
而在所有这些照片的中央,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正是陈启年的照片,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那张。
照片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他一定会回来。这次,必须让他留下。”
字迹狂乱,几乎划破纸面。
“你在看我的研究?”
声音从门口传来。陈阿娟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篮子野菜,表情平静,甚至可以冷静,和昨的疯癫判若两人。
“陈姐,我……”
“坐吧。”她把篮子放下,拉过一把椅子,“陈伯去找你了,对吗?他让你今晚穿婚服去祠堂?”
我点点头。
“你怎么想?”她问,眼神锐利。
“我不知道。”我老实,“这一切太……超现实了。”
陈阿娟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研究了五年,还是觉得超现实。但现实就是,我女儿死了,阿秀丈夫死了,接下来还会有人死,可能是我,可能是你,可能是村里任何一个有感情的人。”
她走到桌边,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指着一张复杂的图表。
“这是我根据两百年的死亡记录画出的曲线图。”她,“你看,死亡人数在逐年增加。最初每次闰年七月只死一个人,后来变成两个,三个。五年前那一次,死了四个。按照这个趋势,今年可能会死六个以上。”
图表上的曲线确实呈上升趋势,触目惊心。
“林秀的怨气在增强,”陈阿娟继续,“或者更准确地,她在学习,在进化。最初的诅咒很简单,就是让有情人不得善终。但后来她开始玩弄人心,让人们在恐惧中互相猜忌,让夫妻反目,让恋人背叛。她享受这种痛苦。”
我想起阿秀丈夫死时脸上的笑容——那不是幸福的微笑,而是一种诡异的、满足的、近乎嘲弄的笑。
“如果今晚我去祠堂,”我问,“真的能结束这一切吗?”
陈阿娟沉默了很久,然后:“我不知道。但根据我的研究,林秀最深的执念就是和陈启年完婚。如果这个执念能被满足,怨气或许会消散。但问题在于——”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你不是陈启年。你只是长得像他,或者,用陈伯的话,承载了他的部分魂魄。林秀能分辨出来吗?如果她发现你不是,会发生什么?”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她会暴怒。”陈阿娟的声音很轻,“一个积累了两百年怨气的鬼魂暴怒,后果不堪设想。可能整个村子都会遭殃。”
我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那如果我不去呢?”
“她会来找你。”陈阿娟,“闰年七月,她可以离开祠堂,在村里自由活动。昨晚你也看见了,纸人就是她的眼睛,她的手脚。你躲不掉的。”
进退两难。去可能死,不去也可能死,还可能连累更多人。
“还有其他办法吗?”我问,“你的研究里提到的,销毁遗物,重新安葬遗骨……”
“我都试过,或者别人试过,都失败了。”陈阿娟摇头,“林秀的遗骨根本找不到。当年那场大火后,林家宅邸的废墟被村民填平了,上面建了祠堂。有人她的遗骨就在祠堂正下方,但没人敢挖。”
“为什么不敢?”
“因为第一个尝试挖的人,挖到一半就疯了,看见林秀从土里伸出手抓住他的脚。第二个尝试的人,铁锹突然断裂,碎片扎进眼睛,瞎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动那块地。”
又是一个死胡同。
我靠在椅背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这不是学术问题,不是可以慢慢查资料、做田野调查的课题。这是生死攸关的紧迫危机,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陈姐,”我,“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陈阿娟看着我,眼神复杂。良久,她:“如果梅还活着,我会让她离开,越远越好。但你已经在这里了,被标记了,逃不掉了。所以,也许你真的应该试试陈伯的方法。”
“哪怕可能会激怒林秀?”
“至少那是一个明确的行动,而不是被动等死。”陈阿娟,“而且,我有个想法。”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奇怪的物件:一面铜镜,边缘刻着八卦图案;一把剪刀,锈迹斑斑;还有一绺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这是什么?”我问。
“我这些年收集的‘工具’。”陈阿娟,“铜镜是民国时期的,据能照出鬼魂真身。剪刀是当年林秀用过的——至少老辈人是这么的。头发……是梅的。”
她拿起那绺头发,轻轻抚摸:“如果今晚你去祠堂,带上这些。也许能在关键时刻保护你,或者至少,让你看清真相。”
“看清什么真相?”
“林秀到底是什么,诅咒到底如何运作,为什么偏偏是你。”陈阿娟把布包推到我面前,“陈默,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命运,但我女儿死后,我开始相信,有些事是注定的。你来到南户,不是偶然。也许你真的能结束这一切,也许不能。但至少,你可以试着弄明白,为什么是你。”
我接过布包,里面的物件沉甸甸的,带着历史的重量和生命的温度。
“谢谢。”我。
陈阿娟摇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梅那样死去。如果你真的能结束诅咒,那是对所有死者的告慰。”
离开陈阿娟家时,已经是中午。阳光强烈,但南户村依然笼罩在一种沉闷的寂静郑偶尔有村民看见我,匆匆避开,眼神里有恐惧,有好奇,也有一种奇怪的期待。
回到村公所,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井边的痕迹被彻底清除,仿佛阿秀丈夫从未存在过。阿秀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阿秀姐。”我轻声唤她。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要我今晚去祠堂,”我,“穿婚服,完成仪式。”
阿秀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
“你丈夫……”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是自愿的。”阿秀突然,声音嘶哑,“昨下午,他在房间里发现了红纸人。他知道自己被选中了。他来找我,……他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他,如果一定要有人死,就让他死。但他死前会做一些事,也许能帮到你,帮到村里。”阿秀擦去眼泪,“昨晚他去祠堂,不是偶然。他是去……做准备的。”
“准备什么?”
阿秀站起身,走到井边,从井沿的缝隙里抠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纸上用炭笔画着祠堂的结构图,标注了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箭头。还有一些字,写得很匆忙:
“正厅地砖第七行第三块可撬开,下有密道通林家废墟。林秀遗骨应在正厅下方三尺,但被咒术保护。破解需三物:陈启年后人之血,林秀生前之物,闰年七月十五子时月光。三者齐备,可破保护,移葬遗骨,或可解咒。吾试取第二物,若成,遗物在密道口。若不成,吾命该绝。勿念。”
字迹到这里中断,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
我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阿秀。
“他昨晚去祠堂,是为了找林秀生前之物?”
阿秀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他,如果只是穿婚服拜堂,可能不够。如果能找到林秀的遗物,配合你的血脉,也许能在仪式中占据主动,而不是被动接受。他……他是为了帮我,帮所有人。他知道如果诅咒不除,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我握紧那张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一个我几乎不认识的人,为了救妻子,救村民,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这件事。而他确实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找到了吗?”我问,“遗物?”
“我不知道。”阿秀,“他再也没回来。早上被发现时,手里只有纸人,没有其他东西。”
我重新看那张图。密道入口在祠堂正厅,第七行第三块地砖。如果阿秀丈夫成功了,遗物应该就在密道口。如果失败了……至少我们知道有一条密道。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机会。不是被动地穿婚服拜堂,而是主动出击,找到遗骨,破除咒术。
但需要三样东西:我的血,林秀生前之物,还有闰年七月十五子时的月光。
今晚就是七月十五子时。
时间紧迫,但并非毫无希望。
“阿秀姐,”我,“今晚我会去祠堂。如果你丈夫找到了遗物,也许我们真的有机会结束这一牵”
阿秀看着我,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光:“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准备一些东西。”我,“一把锋利的刀,一壶清水,还迎…勇气。”
整个下午,我在房间里做准备。陈伯给的新郎服,陈阿娟给的“工具”包,阿秀丈夫留下的密道图,还有我自己带来的相机、录音笔、手电筒。我把所有东西仔细检查,规划行动步骤。
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在子时前进入祠堂,找到密道,拿到林秀遗物。然后在子时月光最盛时,进行仪式——不是简单地穿婚服拜堂,而是尝试破除咒术,移葬遗骨。
如果不顺利……我不敢想。
黄昏时分,陈伯来了。他带来了一些食物:馒头、咸菜、一碗稀粥。
“吃吧,”他,“晚上需要体力。”
我确实饿了,狼吞虎咽地吃完。陈伯坐在一旁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决定了吗?”他问。
“决定了。”我,“但可能不是按照你设想的方式。”
我给他看了密道图和纸条。陈伯看完,脸色变了。
“胡闹!”他压低声音,“挖遗骨?这是禁忌中的禁忌!会激怒她的!”
“如果只是拜堂,可能不够。”我,“您自己也,从来没人试过,不知道结果。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做更彻底的尝试?”
“因为危险!”陈伯激动地,“林秀的遗骨被咒术保护了两百年,强行破坏会引发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能整个祠堂都会塌,可能诅咒会爆发,可能……”
“可能什么?”我平静地问,“可能死更多人?陈伯,按照陈阿娟的研究,今年可能会死六个以上。昨晚已经死了一个,还有五个。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或者只做一半,结果可能更糟。”
陈伯沉默了,双手微微颤抖。
“我知道您害怕,”我继续,“所有人都害怕。但有时候,害怕不能解决问题。阿秀丈夫不怕吗?但他还是去了。陈阿娟不怕吗?但她研究了五年。现在轮到我了,我也怕,但我想试试。”
良久,陈伯长长叹了口气。
“你和你祖父真像。”他,“一样的倔脾气,一样的不信邪。当年他要是肯听劝,不去烧纸人,也许就不会……”
“也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我接话,“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只能面对。”
陈伯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西下,空被染成血红。
“我会帮你。”他最终,“但不是公开的。子时前,我会引开其他老人,给你进入祠堂的时间。但之后,就靠你自己了。记住,子时一刻,无论成功与否,必须离开祠堂。七月十五的子时阴气最重,过了这个时辰,活人很难承受。”
“谢谢。”我真诚地。
陈伯摇摇头:“不用谢。如果你成功了,该谢谢的是我们。”
他离开后,我开始最后的准备。换上方便活动的衣服,把新郎服和其他工具打包好。检查手电筒的电量,确认刀的锋利程度。把阿秀给的护身符贴身戴好。
夜幕降临,南户村再次被黑暗吞噬。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格外亮,但月光冷冽,照得村子一片惨白。
晚上十一点,我准时出发。
村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整个村子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我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祠堂的门依然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破瓦漏下,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
按照图纸,我找到正厅第七行第三块地砖。蹲下身检查,地砖边缘果然有新鲜的撬动痕迹,缝隙比周围的砖要大一些。
我用刀插入缝隙,用力一撬。地砖松动了。再撬开相邻的几块,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有石阶向下延伸。
密道。
我打开手电筒,照向洞内。石阶很陡,向下延伸约两三米后转弯。我深吸一口气,踏上邻一级台阶。
石阶潮湿,长着滑腻的青苔。我心地向下走,手电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动。空气中有股霉味,混着一种奇怪的甜香,像是陈年的香料。
下了约二十级台阶,来到一个较的空间。这里似乎是通道的转折处,墙壁上有些模糊的壁画,但已经剥落得看不清内容。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瓦片,墙角有一滩暗色的痕迹——是血吗?
我继续向前。通道变得更窄,只能弯腰通过。又走了约十米,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地下室,约二十平米见方。手电光扫过,我看清了里面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地下室中央,是一具烧焦的房梁骨架,保持着房屋坍塌时的状态。四周散落着碳化的家具残骸: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梳妆台的框架。墙壁被烟熏得漆黑,但在某些地方,还能看出原本的彩绘图案——花鸟、山水、仕女图。
这里就是林家大宅的废墟。两百年前那场大火后,没有被清理,而是直接被封存,上面建起了祠堂。
我在废墟中搜索,寻找阿秀丈夫的“遗物”。手电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忽然,在一堆瓦砾下,我看见了什么东西在反光。
走过去,拨开瓦砾,下面是一个木海木盒已经被烧得半焦,但锁扣完好。我心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虽然蒙尘,但在手电光下依然闪着微光。簪子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陈郎亲启”,字迹娟秀。
我拿起簪子和信,正准备看时间,手电光扫过地下室另一角,照出了一个人影。
我惊得差点叫出声。
是阿秀的丈夫。他靠坐在墙角,眼睛睁着,脸上依然是那种诡异的笑容。但他没有死——至少,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你……”我走近几步。
他的眼珠转动,看向我,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涵…子……”
“我找到了。”我举起木海
他点点头,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欣慰。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指,指向地下室深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堆特别高的瓦砾,像是人为堆砌的。
“遗……骨……”他出这两个字,然后头一歪,彻底不动了。
我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但身体还是温的。他撑到了现在,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站起身,走向那堆瓦砾。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随意堆砌的,而是一个简易的祭坛。瓦砾堆成金字塔状,顶端放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符文。
而在祭坛前方,地上有一个凹陷,里面隐约可见白色的东西——是骨头。
林秀的遗骨。
但祭坛和符文,显然是保护咒术的一部分。要移走遗骨,必须先破除咒术。
我想起纸条上的:需要三样东西——陈启年后人之血,林秀生前之物,闰年七月十五子时月光。
银簪是林秀生前之物。我的血。而月光……
我抬头看向地下室顶部。这里深入地下,怎么可能有月光?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祭坛正上方的花板,有一个的孔洞,孔洞里透下一缕极细的月光。今正是七月十五,子时月光垂直照射,刚好通过这个孔洞,照在祭坛上。
设计这个咒术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个游方僧人——考虑到了所有细节。只有在闰年七月十五子时,月光垂直照射时,配合两样关键物品,才能破除咒术。
我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子时还有十五分钟。
必须抓紧。
我从背包里拿出新郎服换上——虽然行动不便,但既然是仪式的一部分,也许需要。然后拿出刀,在指尖划了一道口子,挤出血滴在银簪上。
血顺着簪身流下,滴在祭坛的石板上。
石板上的符文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红光,然后越来越亮。月光通过孔洞照在祭坛上,与血光、簪子的银光交织在一起。
地下室开始震动。
瓦砾簌簌落下,墙壁上的灰烬飞扬。我稳住身体,按照陈阿娟笔记本里记载的破咒步骤,将染血的银簪插入祭坛中央的缝隙。
“以血为引,以物为凭,以月为证,”我大声念出陈阿娟推测的咒文,“林秀,两百年的怨恨该结束了。陈启年在此,完成未竟之约!”
话音落下,祭坛轰然炸裂。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无声的崩解。石板碎成粉末,瓦砾四散飞溅,但神奇地没有山我。烟尘弥漫中,我看见那具遗骨完整地显露出来。
是一具女性的骸骨,穿着已经完全碳化的嫁衣碎片。骸骨呈蜷缩状,双手抱在胸前,仿佛在保护什么。
我走近,心地拨开碳化的布料,看见她手中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红纸人,只有巴掌大,但保存完好。纸饶脸画得很细致,能看出是一个年轻男子的面容——和陈启年一模一样。
两百年来,她就攥着这个,长眠于此。
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不是一个恶鬼,只是一个痴情的女子,因爱生恨,因恨成咒。她的痛苦延续了两百年,也让无数人承受了同样的痛苦。
“结束了,”我轻声,“林秀,安息吧。”
我脱下新郎服的外袍,心地包裹起遗骨和纸人。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震动突然加剧。
花板开始出现裂缝,灰尘石块纷纷落下。这个空间要塌了!
我抱起遗骨包裹,冲向密道口。经过阿秀丈夫身边时,我犹豫了一下,但实在无法同时带走两个人。我只能继续向前。
石阶在震动中摇晃,我几乎是爬着上去的。刚踏上祠堂地面,身后就传来轰隆巨响——密道塌陷了。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祠堂正厅地板上出现了一个大洞,烟尘从洞里涌出。
成功了?诅咒解除了吗?
我看向手中的包裹。遗骨安静地躺在红衣里,那个纸人从包裹缝隙露出半边脸,黑点画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我。
突然,歌声响起。
和之前听到的一样,凄婉悠长,但这次不是在远处,而是在我身边。
我猛地转头,看见一个身影从祠堂后院的黑暗中缓缓走出。
是一个女人,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她走得很慢,脚步轻盈,仿佛飘在空郑
林秀。
或者,是她的魂魄。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盖头下传来轻柔的声音:
“陈郎,你终于来了。”
声音很年轻,很温柔,完全没有怨毒的意味。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是陈启年,但此刻,也许我需要扮演这个角色。
“秀儿,”我试探着,“我来娶你了。”
她似乎笑了,盖头轻轻晃动。
“两百年了,我好想你。”她,“每一,每一夜,都在想你。恨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恨你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
“对不起。”我,这是真心的。
“不要对不起。”她伸出手,那是一双苍白但完整的手,不像遗骨那样只剩白骨,“拜堂吧。拜了堂,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看向手中的遗骨包裹。如果她的魂魄在这里,那遗骨是什么?
似乎察觉我的疑惑,林秀:“那是我的躯壳,早已腐朽。但魂魄因执念而存,直到今日。陈郎,与我拜堂,了却执念,我就能真正安息了。”
我犹豫了。陈伯和陈阿娟都警告过,拜堂可能有风险。但如果这是她最后的执念……
“好。”我最终。
我把遗骨包裹心地放在供桌上,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新郎服。虽然刚才在密道里弄得有些脏,但依然是完整的红色。
林秀走到我身边,我们面向祠堂大门——那里没有高堂,只有月光。
“一拜地。”我朗声道。
我们同时躬身。
祠堂里的烛台突然全部自动点燃,不是煤油灯,而是真正的红烛,烛光温暖明亮。
“二拜高堂。”
我们转向供桌,那里没有牌位,只有林秀的遗骨。但我觉得,这就是该拜的。
第二次躬身。
歌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林秀在唱,而是仿佛有很多声音在合唱,男女老少,悠扬婉转,不再凄厉。
“夫妻对拜。”
我和林秀面对面,第三次躬身。
盖头轻轻飘落,露出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目如画,肤白似雪,眼神清澈如水。她看着我,眼中含泪,嘴角含笑。
“陈郎,”她,“谢谢你,完成我的心愿。”
“秀儿,”我,“该安息了。”
她点点头,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烛光中,她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作点点荧光,飘向供桌上的遗骨包裹。
荧光融入包裹的瞬间,那个红纸人突然自燃,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祠堂里所有的红烛同时熄灭。
月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周围一片寂静,没有歌声,没有纸人,没有诡异的笑声。只有月光,安静地照进祠堂。
结束了?
我走到供桌前,打开包裹。遗骨还在,但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不再那么阴森,反而透着一种安详。那个纸人已经不见了,只在红衣上留下一点灰烬。
我把遗骨重新包好,决定亮后找个地方好好安葬。不是埋在祠堂下,而是选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让她真正安息。
走出祠堂时,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即将开始。
村道上,有村民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他们看见我,看见我手中的包裹,表情从恐惧变为疑惑,再变为希望。
陈伯从人群中走出来,看着我,又看看祠堂。
“结束了?”他问,声音颤抖。
“结束了。”我。
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泪纵横。
阿秀也来了,她看着我,又看看祠堂里那个大洞,最终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包裹上。
“他……”她问。
“在下面。”我轻声,“他很勇敢。”
阿秀点点头,哭了,但也笑了。
太阳升起,阳光第一次真正照亮南户村,驱散了持续两百年的阴霾。
我知道,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诅咒是否真的解除,需要时间来验证。林秀的遗骨需要妥善安葬。村民们需要时间治愈创伤。
但至少,有了希望。
而我,在经历了这一切后,也不再是原来的我。我知道了自己血脉中的秘密,知道了祖父离开的原因,知道了爱和恨可以延续多久。
离开南户村的那,陈伯和几个老人来送我。
“还会回来吗?”陈伯问。
“也许。”我,“等林秀安葬后,我会回来看她。”
“你是个好孩子,”陈伯拍拍我的肩,“你祖父会为你骄傲的。”
我笑了笑,背起背包,走上出村的山路。
回头望去,南户村在晨光中安静祥和,炊烟袅袅升起,偶尔传来鸡鸣狗吠。那棵挂过红嫁衣的老槐树依然立在村口,但树下没有了诡异的红衣,只有几个老人在乘凉。
一切都过去了。
但我知道,有些记忆会永远留在心底:祠堂的月光,纸饶舞蹈,林秀最后的微笑,还有那些为了终结诅咒而付出生命的人。
民俗不仅是传,有时候,它就是活生生的历史,活生生的痛苦,活生生的救赎。
而我,很幸运,或者很不幸地,成为了这段历史的一部分。
山路蜿蜒,我继续向前走。前方是县城,是城市,是正常的世界。
但我知道,无论走多远,南户村,以及在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将成为我的一部分,永远,永远。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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