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雨听完,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这不是商业谈判,这更像……文化抢救的特别行动。
“三倍市价是多少?”她声问。
“吴梭温最贵的一件漆器,去年在伦敦佳士得拍了十八万美元。三倍,五十四万。我出。”
“可平台账上……”
“我私人出。”鲁智深得很平静,“这不是投资,这是赎买。赎买一项可能消失在今年的、人类花了三百年才完善的智慧。五十四万,买三百年,值。”
飞机遇到气流,剧烈颠簸。鲁智深的声音在震动中依然稳定:“告诉吴梭温,我不是在买他的现在,是在买他爷爷的爷爷开始摸索的那个过去,和无数人可能因为学会这个工艺而更美好的未来。他的秘密不是商品,是火种。而我要做的,不是拥有火种,是让火种不灭。”
电话挂断后,程雨在民宿的台上坐了很久。曼德勒的夜空繁星低垂,近得像伸手能够到。她想起爷爷编伞时哼的歌谣:“三十六骨撑青,遮风挡雨不羡仙。”
那些被岁月磨出包浆的智慧,不该就这样沉入黑暗。
第二清晨,程雨再次站在吴梭温的作坊前。
老人正在给那件漆碗上第八遍漆。这次的漆料呈现出奇异的淡金色,在晨光中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他看见程雨,手顿了顿,但没停下。
程雨没有话,只是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工作台上。里面是鲁智深亲笔写的信,缅语版和中文版并列,还有一份经过缅甸律师公证的合同草案,以及——一张五十四万美元的本票复印件,收款人写的是吴梭温和他儿子共同的名字。
吴梭温的儿子也来了,拿起合同快速翻阅。当看到“原件存大英博物馆”时,他瞪大眼睛;看到“三倍市价”时,倒吸一口气;看到“传承基金”和“钛合金备份”时,手开始发抖。
老人没有看合同,只是继续上漆。第八遍漆要上得极薄,薄到能透过漆层看见前七遍累积的、隐约的层次,像地质断层,记录着时间。
“我父亲教我这个时,我十六岁。”吴梭温突然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梭温啊,这透明漆的秘方,是一个中国和尚传给我们祖先的。清朝时,有个中国高僧来曼德勒朝佛,住在我们家。他哮喘,受不了生漆的毒气,我祖先就用蛋清、蜂蜜、树胶试验,想做出无毒的漆。试了三年,失败了上百次,最后是高僧,试试舍利塔供奉的‘佛前灰’——就是香灰。一试,成了。”
他放下漆碗,拿起那个陶罐,打开。里面是细腻的白色粉末,但不是普通的香灰,在光线下有极细微的晶光。
“这不是普通香灰。”老人用指尖捻起一点,“是曼德勒山最老的那座佛塔,塔心供奉的释迦牟尼佛舍利塔前,连续供奉一百年以上的沉香灰。每年只取一盏,和特定年份的桐油、特定季节采集的生漆混合,要在月圆之夜调配,调的时候要念《心经》。这样做出的漆,透明如虚空,坚硬如金刚,千年不腐。”
他看向儿子:“你这是秘密,不能外传。但传给我们家这个秘密的,就是外人——一个中国和桑他,好东西,要分享,才是供养。我守了这个秘密六十年,可我儿子不学,徒弟学不会。等我死了,这秘密就跟我进火化炉。那我对得起那个中国和尚吗?对得起试了上百次的祖先吗?”
年轻人张了张嘴,不出话。
“你出三倍价,我很感激。”吴梭温转向程雨,眼神清澈,“但钱,我不要那么多。我只要十八万,那件漆器的原价。剩下的三十六万,按你们鲁总的,成立基金。但有个条件——”
他站起来,走到作坊角落,掀开一块蒙尘的油布。下面是一摞厚厚的、用棉纸包裹的笔记。
“这是我爷爷的爷爷开始记的,三百年的试验记录。哪年哪月的漆最好,哪种气不能上漆,漆毒过敏怎么治,漆器开裂怎么补……全在这里。一起拿去,存进那个博物馆。但要答应我,每年培养至少三个缅甸孩子学漆器,学费从基金出,学成了,送他们一套工具,让他们能开自己的作坊。”
程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深深鞠躬,用刚学的缅语:“谢谢您,吴师傅。我保证,您的手艺会活下去,会教出很多孩子,会去很多地方。”
接下来的七,作坊变成了高规格的拍摄现场。
大英博物馆派来的两位研究员——一位漆器专家,一位文献保存专家——带着恒温恒湿设备赶来。他们用显微摄像机拍摄漆层的纳米结构,用光谱仪分析“佛前灰”的矿物成分,用无菌手套一页页扫描那些发脆的百年笔记。
吴梭温这次毫无保留。他演示了真正的“透明漆”调配:取三年陈生漆,过滤七遍;取存放三十年以上、已经氧化成琥珀色的老桐油;取佛前灰,用丝绸筛过九遍;在月圆之夜,用桃木棒顺时针搅拌三千次,逆时针三千次,全程低声诵经。那漆料在月光下,真的呈现出一种非人间的通透感,像凝固的光。
第八,封装仪式在曼德勒最大的寺庙举校
吴梭温家的祖传漆器工具、三百年的笔记原件、一罐“佛前灰”样本、一瓶按古法调制的“透明漆”,被装入特制的惰性气体密封箱。箱体是航空钛合金,表面用激光刻着缅、症英三语铭文:
“吴氏漆艺全录。公元1689-2023。愿此智慧,照亮后来者。”
大英博物馆的研究员在僧侣的诵经声中,将密封箱放入防弹运载箱。它将被运往伦敦,存入博物馆的恒温地下库,编号2023-m-001,成为该馆收藏的第一件“活态工艺数字档案”。
同时,三个拷贝完成:一个赠予缅甸国家博物馆,馆长亲自接收,承诺将在新馆开设“吴氏漆艺常设展”;一个存入“工匠兄弟会”平台,加密等级为最高,学习需通过双重认证,且学习者必须承诺不用此技艺制作赝品或低质商品;最后一个,真的被刻在钛合金片上,装进不锈钢时间胶囊,埋在吴家祖坟旁,石碑上刻着:“此处埋藏火种,待有缘人启。”
而吴梭温,用那十八万美元,在作坊旁建了个教室。已经有九个缅甸年轻人报名,其中三个是女孩——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因为传女人碰漆会影响漆性。
程雨离开曼德勒的前一,去看吴梭温上课。老人正在教孩子们磨漆——用掌心最软的部位,以无法察觉的力度,感受漆层在空气中缓慢变化。阳光透过窗,照在那些年轻的手上,照在漆碗流转的光泽上,照在老人满足的脸上。
“程姑娘,”下课后,吴梭温叫住她,递给她一个漆盒,“这个,给你。”
程雨打开,里面是一对耳坠,用透明漆包裹着极细的金箔,做成曼德勒山佛塔的形状,在光下,金塔似乎在漆层深处发光。
“这是用第一瓶按古法调的漆做的。”老人微笑,“送你。谢谢你,让我的手……能碰到未来。”
回国的飞机上,程雨一直握着那对耳坠。舷窗外,伊洛瓦底江在缅甸的大地上蜿蜒,像一道金色的漆线。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在“传统工艺数据库”的项目报告末尾,加了一段话:
“我们不是在采集数据,是在打捞正在沉没的文明方舟。每一道工序,每一个配方,每一次失败与成功的记录,都是人类在时间洪流中留下的浮标。抓住它们,不是为了拥有,是为了告诉后来者:你看,前人曾这样活过,这样美过,这样用双手,对抗过遗忘。
而我们的任务,是让这些浮标连成线,连成网,连成一座让所有手艺人都不再孤岛的数字大陆。
鲁总用五十四万,买下的不是一项工艺,是一个信号:在这个时代,手艺可以贵过古董,智慧可以重于黄金。而传承,可以用最现代的方式,完成最古老的誓言——不断,不灭,不绝。”
报告发送给鲁智深。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雨,下一站,日本。他们有一种‘金继’工艺,用金粉修补破碎的瓷器,让伤痕变成最华丽的部分。我们去学,去录,去让世界知道:破碎不可怕,可怕的是,连修补的记忆都丢失了。
告诉团队,我们的数据库,要收尽人类所赢修补世界’的方法。
因为这个世界,需要修补的地方,太多了。”
程雨看向窗外。云海之上,阳光毫无阻碍地泼洒,像一道巨大无匹的、透明的漆,包裹着这个伤痕累累又美丽得让人心碎的星球。
而他们,正用数据和镜头,为这道漆,添上永不褪色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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