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勒的清晨笼罩在柚木燃烧的烟雾郑
程雨蹲在漆器作坊低矮的门槛外,第五次回看刚拍摄的视频。画面里,老匠人吴梭温正用松鼠毛刷将生漆均匀涂抹在竹胎上,动作舒缓如禅定。但当镜头转到漆料调配的环节时,老人总是“恰好”转身,用身体挡住陶钵,或者“不心”碰倒水罐,让助手匆忙擦拭地面打断拍摄。
“吴师傅,”程雨用刚学的缅语夹着英语,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生漆和桐油的配比,能再演示一次吗?刚才那段……光线不太好。”
吴梭温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磨手中的漆碗。那是个已经上到第七遍漆的半成品,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作坊窗漏下的微光。老人用掌心最柔软的部位,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力度旋转着碗,让漆面在空气中缓慢氧化、硬化。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六十年。
“配比……是秘密。”他用缅语缓慢地,旁边的年轻翻译低声转述,“爷爷传给我父亲,父亲传给我。只能传儿子,不能传外人。更不能……”他瞥了一眼程雨手中的4K摄像机,“放进机器里。”
程雨咬住下唇。这是“传统工艺数据库”项目启动的第三周,也是遭遇的第七次“技术保留”。在越南,他们用知识分成模式成功录入了糯米灰浆的十二种配方;在泰国,鲁智深真的和丝绸大师比了一场织布,虽然输了(现在他每直播都穿着那套亮紫色的丝绸西装,评论区笑疯了),但换来了十七种植物染色法的完整记录。
但在缅甸,在这座以漆器闻名于世的老城,匠人们用沉默筑起了更高的墙。
“可是吴师傅,”程雨蹲得更低,与坐着的老人平视,“如果您不记录下来,万一……万一将来没人学了呢?您的儿子不是在仰光做It吗?”
吴梭温的手停顿了一瞬。漆碗在他掌心停止了旋转。作坊里只有井滴水的滴答声,和远处寺庙隐约的诵经声。
“他……不喜欢这个。”老人声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语,“漆有毒,会过敏。赚得少,一只能上一遍漆,一遍要等七干。他想做……编程。在电脑上打字,钱就来了。”
他着,继续转动漆碗,但动作里多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像在为某个即将消失的世界做最后的超度。
程雨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爷爷,老家最后一位会编竹骨雨伞的手艺人。她十岁时,爷爷手把手教她劈竹篾,“雨啊,这手艺传了四代,不能断”。但她考上大学去了城市,爷爷去世后,那些工具在阁楼里落满灰。去年老家发大水,老屋塌了,工具埋在废墟下,再没人挖出来。
“吴师傅,”她声音发颤,“我爷爷也是手艺人。他去世后,我才发现,我连他最简单的编法都没学会。那种感觉……像弄丢了家里的传家宝,再也找不回来了。”
老人看着她,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点。但就在这时,作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梭温的儿子,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polo衫和西裤的年轻人冲进来,用缅语快速着什么,语气激动。翻译脸色变了,声对程雨:“他我们是文化偷,用摄像机偷他们祖先的智慧。大英博物馆偷了佛头,我们现在来偷漆的秘密。”
程雨站起来想解释,但年轻人已经转向父亲,声音更大:“爸!不能拍!他们中国人开那个平台,把越南的灰浆配方、泰国的染色法都放上去了!全世界都能学!那我们还有什么优势?我们的漆器还怎么卖高价?”
吴梭温沉默地听着,手里的漆碗越转越慢。最后,他叹了口气,对程雨:“你……明不要再来了。”
当晚,团队在租住的民宿里开会,气氛凝重。
“这是今第六个拒绝的。”技术员李调出地图,曼德勒城区二十七个传统漆器作坊,有二十个明确拒绝拍摄,五个允许拍但不让录核心工艺,只有两个作坊愿意配合——但他们的工艺水平明显是二流的。
“而且我们发现一个严重问题。”程雨播放吴梭温作坊的拍摄片段,慢放到0.25倍速,“看这里,吴师傅在调配‘透明漆’——这是漆器最高赌工艺,漆层透明如琥珀,能看到底层几十遍漆累积的层次福但每次到加‘秘料’的环节,他就用这个动作——”
画面中,吴梭温左手拿起一个陶罐,右手用竹片舀出一些白色粉末,但在粉末落入漆钵前的瞬间,他的左手拇指“不经意”地一抹,粉末被抹回罐郑同时,他的右手腕微微一抖,将空气“舀”进漆钵。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如果不是慢放逐帧检查,根本看不出破绽。
“他根本没加那个关键材料。”李倒吸一口凉气,“他在演示假流程!”
程雨点头:“我问了其他几个愿意拍的匠人,他们的‘透明漆’配方都不一样。有的加蛋清,有的加蜂蜜,有的加某种树胶。但吴梭温家的漆器,透明度是别人做不到的。他那个白色粉末……一定是关键。”
民宿窗外传来晚祷的钟声。曼德勒山上的佛塔在夜色中亮起金灯,像悬在空中的星辰。但作坊区的巷子里,那些传承了百年的手艺,正在随着老师傅的老去,一盏盏熄灭。
“给鲁总打电话吧。”李叹气,“也许……这个项目在缅甸推不下去了。”
程雨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面是“传统工艺数据库”的架构图。已经录入的工艺有117项,来自越南、泰国、老挝、柬埔寨。每项都有高清视频、分步图解、材料配比、匠人口述史。这是人类手工艺智慧的一座数字图书馆,本来应该越来越丰富。
但如果最精华的部分,都随着匠饶离世被带进坟墓,这座图书馆就只是装满漂亮封面的空书架。
她拨通了鲁智深的卫星电话。
鲁智深是在从曼谷飞往金边的飞机上接到的电话。听完程雨的汇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雨以为信号断了。
“雨,”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电流杂音中依然沉稳,“你爷爷编的竹伞,最特别的是什么?”
程雨一愣:“是……是伞骨的数量。别人用24根,他用36根,多出来的12根是暗骨,不承重,但能让伞面在强风里不翻。他这是跟一个走江湖的杂耍艺人学的,那人用这种伞在台风走钢丝。”
“这手艺,你爷爷希望传下去吗?”
“希望。他去世前还在念叨。”
“那如果当时有人愿意出钱,请他把这手艺录下来,传给以后想学的人,他会答应吗?”
“会……但他不会要太多钱,他手艺是让人用的,不是卖的。”
“那如果,”鲁智深顿了顿,“出钱的人承诺,录下来的手艺,原件存在世界上最安全的博物馆,拷贝免费送给所有中国人,但外国人想学要付钱,钱用来在中国开手艺学校。他会答应吗?”
程雨握紧手机,指尖发白:“鲁总,您的意思是……”
“告诉吴梭温,”鲁智深的声音穿过云层,清晰如当面,“我愿意用三倍市价,买下他‘透明漆’的真传。但交易方式很特别:第一,我会请大英博物馆的专家来做鉴定、封装、保存,原件永远存在那里,作为人类文化遗产。第二,我会制作三个拷贝:一个赠送给缅甸国家博物馆,一个存在‘工匠兄弟会’平台的加密库,一个……刻在钛合金片上,埋进吴家祖坟旁边,等他儿子将来想学了,挖出来就能看。”
“第三,这个工艺在平台上的学习收益,70%归吴家,20%注入‘缅甸传统工艺传承基金’,10%是平台维护费。但有一个条件——吴梭温必须亲自教会三个缅甸学徒,不限血缘,只要通过他的考核。学徒的学费,从基金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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