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瑶那个问题,像一把锥子,扎在空气里。
时墨白准备带路的身形,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影对着三人,像一座沉默的冰雕。
旁边的沈行知和高远,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高远的手,搭上了腰间的战术匕首。
沈行知的目光,从时墨白的后背,移到了他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正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过了很久,时墨白才开口,声音比这片虚空还要幽深。
“你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不喜欢走冤枉路。”江月瑶走到他旁边,与他并肩站着,一起看向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巨大裂痕。
“教主想把你炼成钥匙,就得在你身上动手脚。”
“这个地方,我走进来都费了老大劲。”
“他一个外人,能隔空给你种下这么恶心的咒术,还没被你们家里的老家伙们发现。”
她偏过头,看着时墨白的侧脸。
“除非,有人给他开了门。”
时墨白闭上了眼睛。
他脸上的血色,本就所剩无几,此刻更是褪得一干二净。
“你的对。”
他承认了。
这个回答,让沈行知和高远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时家,这个守护了人间千年,神秘而强大的家族,内部出了问题。
“谁?”沈行知问,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时墨白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灰,“我只知道,三年前,我从裂隙边缘轮值归来,途径‘悔过崖’时,喝了一杯茶。”
“茶?”
“我二叔公亲手泡的茶。”时墨白出这句话时,嘴里像是含着冰渣子,“他,那是为了替我洗去身上沾染的浊气。”
“从那之后,尸毒开始失控,咒术在我体内生根发芽。”
“你二叔公呢?”江月瑶问。
“他在两年前,冲击更高境界时,‘失败’了。”时墨白语气平静地叙述着,“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死无对证。
好一招金蝉脱壳。
“所以,你们家查了半,就查了个寂寞?”江月瑶的语气里带上了嘲弄。
时墨白没有反驳。
“他是家族的执法长老,掌管着封印阵列的‘艮’位辅阵。他死后,没人怀疑过他。”
“他把自己的死亡,伪装成了反噬。”
江月瑶听完,忽然笑了。
“你们时家,还真是养了一群饭桶。”
这句话,戳得时墨白身体一震。
他猛地转头,看向江月瑶,眼中有怒火在燃烧。
“你……”
“我什么?”江月瑶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半点退缩。
“一个死了两年的叛徒,就把你们整个家族耍得团团转。”
“你们守着这扇破门,守了上千年,结果门锁都要被人从里面撬开了,还在抱着那点可笑的规矩和骄傲。”
“你现在跟我发火,有什么用?”
“能把那个咒术从你身体里烧掉,还是能把那个叛徒从坟里挖出来?”
时墨白的怒火,在江月瑶这几句毫不留情的话语下,一点点熄灭。
他握紧的拳头,又缓缓松开。
是啊。
没用。
家族的骄傲,在绝对的危机和背叛面前,一文不值。
“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你们想怎么样。”江月瑶。
“是想继续关起门来,等死。”
“还是想活下去。”
她伸出两根手指。
“选一个。”
时墨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虚空,抬起了手,掐了一个复杂的法诀。
他面前的空间,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
一面由光线构成的屏幕,缓缓浮现。
屏幕上,出现了齐云瑞那张写满了焦躁的脸。
“时墨白?!”齐云瑞看到他,像是见了鬼,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总算露面了!江月瑶呢?她和你在一起吗?”
“我在。”江月瑶从时墨白身后探出头,对着屏幕挥了挥手。
“你没事!”齐云瑞重重地松了口气,然后又吼了起来,“你们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跟丢了飞机信号,什么都探测不到!”
“情况有点复杂。”江月瑶言简意赅,“简单,我们现在在最终boSS的老巢门口,发现门快被自己人拆了。”
齐云瑞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比喻。
“把你们掌握的,关于永恒教的所有情报,最高级别,全部共享过来。”时墨白对着屏幕,冷冷地开口。
“你凭什么……”齐云瑞下意识地反问。
“凭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江月瑶打断他,“这艘船,疆人类’。它现在漏水了,我们得一起把它补上。”
“听他的。”江月瑶指了指时墨白,“把东西发过来。另外,让曲歌准备好,我要他帮忙定位一个人。”
“一个死人。”
齐云瑞看着屏幕里神态自若的江月瑶,又看了看旁边脸色苍白的时墨白,最终点零头。
“好。”
他没有再多问。
屏幕关闭,空间恢复了平静。
“现在,我们是盟友了。”时墨白。
“不。”江月瑶纠正他,“现在,你们归我管。”
时墨白看着她,没有反驳。
“接下来做什么?”他问。
“第一,解决你的问题。”江月瑶指着他的眉心,“你这个移动的‘钥匙’太危险,得先把你这把锁给砸了。”
“第二,找到那个叛徒。死的也要把骨灰给我扬了,活的……就更好了。”
“第三,联系你家里的‘大人’们,开个会。我没时间跟一群老古董一个一个解释。”
她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时-墨白听完,点零头。
“怎么解决我的问题?”
“你体内的咒术,和那个叛徒的血脉,有联系。我需要一个引子,才能把它连根拔起。”江月瑶。
“那个叛徒的尸骨,在哪?”
时墨白脸色一变。
“在‘英灵冢’。”
“那是历代为守护封印而牺牲的时家长辈,安息的地方。”
“去那儿,会惊动所有闭关的长老。”
“正好。”江月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省得我一个个去敲门了。”
“就这么定了。”
她拍板决定。
时墨白看着她那不容置喙的样子,再次感到一种无力。
他守护了二十多年的规矩和秩序,在这个女人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可偏偏,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因为她得对。
“走吧。”江月-瑶推了他一把,“带路,去你们家的祖坟。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家的祖宗厉害,还是我这个活人更硬。”
时墨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转过身,准备带着三人前往那个禁地中的禁地。
可就在这时。
“等等。”江月瑶又叫住了他。
时墨白回头,眼中带着询问。
江月瑶的目光,却越过了他,看向他身后那片巨大的封印阵法。
那道被“幽冥之主”意志撑开的最大裂痕,虽然在缓慢愈合,但依旧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那里。
“你刚才,你那个叛徒二叔公,掌管的是‘艮’位辅阵?”
“是。”时墨白点头。
“‘艮’,在八卦中,为山,为止。”江月瑶摸着下巴,自言自语。
“镇压,稳固,封锁。”
“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一个叛徒。”
她的目光,在那片巨大的阵法上来回扫视。
“他死了两年,这个位置,现在是谁在管?”
时墨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我父亲。”
他艰涩地吐出四个字。
“他暂代了‘艮’位的职责。”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沈行知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江月瑶也想到了。
她看着时墨白,一字一句地问。
“所以,你父亲,这两年就没发现你身上的咒术?”
“还是……”
“他也发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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