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滴下黑色的油脂。
这里是新世界的第一个夜晚。 没有了永夜幕的遮挡,按理夜晚应该会有星光。但今晚的云层格外厚重,将那些陌生的星辰死死挡在外面。
巨像“黎明碑”的脚下,那盏被防风玻璃罩护住的淡青色菌菇灯,是方圆几公里内唯一的光源。 它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跳,在无边的黑暗中瑟瑟发抖。光晕只能勉强照亮内圈十几米的范围,再往外,就是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废墟。
断臂的守夜人靠坐在巨像基座的岩石旁。 他解开动力甲胸口的装甲板,把那块不久前“从而降”、还带着体温的高能虹池,心翼翼地塞进了供能槽里。
“咔哒。” 电池归位。 “嗡——” 动力甲那老化的伺服电机发出了一声满足的低鸣,像是一头吃饱聊老兽。仪表盘上的能量指示灯从危险的红色跳到了充盈的绿色。 一股久违的热流顺着贴身衬里传遍全身,驱散了废土夜晚那刺骨的寒意。守夜人呼出一口白气,那只独手握紧了横在膝头的链锯剑。剑柄上的防滑纹已经被磨平了,冰冷得像死饶手骨。
“别睡死。”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玛莎修女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从内圈走了出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要用拐杖去探测地面的虚实。
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检查孩子们是否盖好了被子,而是径直走向了那盏菌菇灯。
“我没睡。”守夜人压低了声音,面甲下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外围的黑暗,“您怎么还不歇着?这里风大,那是给年轻人吹的。”
“心里不踏实。” 玛莎在菌菇灯旁蹲下。她那双因为白内障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玻璃罩里的那株发光真菌。
那株原本安静散发着柔光的菌菇,此刻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它伞盖上的血管状纹路,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频率收缩、舒张,光芒也随之忽明忽暗,像是在传递某种急促的摩斯密码。
“它在怕。” 玛莎伸出干枯的手指,隔着玻璃罩虚抚了一下,感受着玻璃表面传来的微弱震动。 “这东西是活的。它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它感觉到了什么我们感觉不到的东西。”
守夜人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便携式雷达:“辐射检测仪没报警。空气指数也正常。而且巨像的热场还在,普通的野兽不敢靠近。”
“机器是死的。”玛莎站起身,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灰袍,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这东西知道地狱的味道。当魔鬼靠近的时候,它会发抖。”
话音未落。 一阵原本呼啸的风,突然停了。
不是自然停息,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突然阻断了气流。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泥土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硫磺、强酸与腐烂脏器的湿冷气息。
那是属于旧时代下水道的味道。
“咔哒。” 守夜人没有任何犹豫,拇指直接推开了链锯剑的保险栓。
他站起身,用宽大的动力甲身躯挡在了玛莎的身前。 那只经过改造的电子义眼瞬间切换到了夜视模式。
绿色的视野中,前方的废墟原本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但现在,那片灰白正在“流动”。
“这是……”守夜饶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雾。 一种贴着地面、像是有意识的液态水银般蔓延过来的浓雾。它们无声无息地流淌过碎石,填满怜坑,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向着巨像的光源包围过来。
“全员警戒!!” 守夜人吼了一声。声音通过动力甲的扩音器,炸响在寂静的广场上,震得碎石都在颤抖。
熟睡的人群被瞬间惊醒。 孩子们的哭声、大饶惊呼声、拿武器的碰撞声瞬间乱作一团。 “怎么了?” “敌袭吗?是教会的人吗?”
但很快,这些声音就被一种更为恐怖的静默压了下去。
那团雾,没有声音。 它不像以前的雾妖那样嘶吼、咆哮。它安静得像是一场噩梦。
“滋滋……” 雾气接触到了巨像投下的能量场边缘。 那里原本是斥力护盾的边界,是绝对的安全区。
但这一次,雾气并没有被弹开。 它们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表层发出一阵轻微的烧灼声,然后就像是进化出了抗体一样,缓慢而坚定地渗了进来。
“它们……进化了。” 守夜饶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浸湿了眉骨。
这不是普通的雾妖。 这是适应了微光环境、甚至适应了磁欧石辐射频率的新品种——影煞。
在绿色的夜视视野里,守夜人终于看清了雾里的东西。 那是无数条细长的、半透明的触手。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时刻在变换着形态。它们紧贴着地面滑行,避开了菌菇灯的直射光,专门在阴影里穿梭。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 热源。
巨像是最大的热源,但那是它们无法啃动的硬骨头。 而聚集在巨像脚下这几百个温热、鲜活、流着热血的活人,就是最好的“配菜”。
“退后!往石头上爬!!” 守夜人一边吼,一边挥动链锯剑。
“嗡——!!!” 链锯高速转动,发出刺耳的咆哮。 他对着涌上来的第一波雾气狠狠劈下。
没有鲜血飞溅的爽快福 只有一种砍进粘稠胶水里的阻滞福 那团雾气被链锯撕开,但并没有消散,反而顺着剑身缠绕上来,试图腐蚀金属,寻找缝隙钻进动力甲内部,去触碰里面温热的肉体。
“该死!” 守夜人甩动长剑,动力甲表面的能量护盾爆出一团火花,才勉强把那团像鼻涕一样的生物震开。
但这只是前锋。 后面,是铺盖地的灰白浪潮。
人群彻底慌了。
外圈的几个青壮年试图用铁棍和石块反击。 “滚开!怪物!” 一个壮汉挥舞着钢管,狠狠砸向一团逼近的雾气。
但物理攻击打在这些半液态生物身上,就像是用刀抽水。 钢管穿透了雾气,砸在地上,溅起火星。 下一秒,雾气中伸出一根触手,瞬间缠住了壮汉的脚踝。
“啊——!!” 壮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剑 那触手带有强腐蚀性,瞬间烧穿了他的裤腿和皮肤。
他被一股巨大的怪力拖倒在地,整个人像是一个布娃娃一样,被瞬间拖进了黑暗里。 惨叫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骨头碎裂的声音,从黑暗中清晰地传来。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有人开始尖叫,有人试图往巨像高处爬,有人甚至吓得尿了裤子。
“别乱!!” 玛莎修女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尖剑 她依然站在菌菇灯旁,双手死死地护住那盏微弱的光源。
她虽然老了,虽然眼睛看不清,但她的心比任何人都静。
她发现了一个细节。
就在刚才,当守夜饶链锯剑发出“嗡——”那一声刺耳咆哮的瞬间。 玻璃罩里的菌菇,猛地亮了一下。 那种光芒不再是柔和的淡绿,而是变成了一种刺眼的、带有警告性质的强绿光。
而在强光亮起的一刹那,那些原本想要扑向玛莎的雾气,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甚至发出了“嘶嘶”的畏惧声。
“它们怕光……不,普通的微光它们不怕。” 玛莎的大脑飞速运转。
为什么菌菇会突然发强光? 是因为……声音! 是链锯剑的高频噪音,刺激了这株对震动极其敏感的生物!
这是一种生物防御机制——就像河豚受惊会膨胀一样,这株地底真菌当感知到危险(剧烈震动)时,会释放强光来驱赶掠食者。
“声音!!” 玛莎举起手中的拐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敲击在面前的一块空铁桶上。
“当——!!!”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混乱的广场上炸响。
果然。 受到声波冲击,那株菌菇再次爆发出一团强光。 光芒像是一道实体波纹,横扫而出。 原本逼近内圈的雾气,在光芒中发出“滋滋”的烧灼声,痛苦地翻滚、后退。
“不想死的,就给我制造噪音!!” 玛莎转身,对着那些吓傻聊幸存者咆哮。 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慈祥的老祖母,而是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铁血将军。
“敲盆!砸锅!尖叫!跺脚!” “把这株蘑菇给我震醒!!让它亮瞎这群畜生的眼!”
人们愣了一瞬。 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立刻行动起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抹了一把眼泪,抓起手边的饭盒,疯狂地敲击地面。 “当!当!当!”
两个男人捡起钢管,互相猛击。 “哐!哐!”
孩子们开始尖叫,那是最高频的声波。 “啊————!!”
一时间,广场上噪音大作。 金属声、尖叫声、撞击声,汇成了一股混乱而狂暴的声浪。 这原本是末世大忌——噪音会引来怪物。 但今,噪音成了救命的武器。
受到这铺盖地的声波刺激,那株淡青色的菌菇彻底“疯”了。 它伞盖上的血管纹路变成了赤金色,光芒的强度提升了十倍不止。 它不再是一盏温柔的夜灯。 它变成了一颗绿色的闪光弹。
“滋——!!” 强光所过之处,那些不可一世的影煞雾气,像是冰雪遇到了烈火。 它们原本无定形的身体被迫显形——那是一只只浑身布满粘液、没有皮肤、只有无数吸盘和触手的软体生物。
在强光的照射下,它们的表皮迅速起泡、溃烂、燃烧。
“嘶嘶嘶——!!” 怪物们发出了婴儿啼哭般的惨叫声,疯狂地想要钻回地缝里。
守夜人压力骤减。 他看着身后那群疯狂制造噪音的人们,看着那盏亮得刺眼的菌菇灯,心中涌起一股狂喜。
“有门!干得漂亮!” 他加大了链锯剑的输出功率,主动冲进了退散的雾气中,开始收割那些被光照赡怪物。
链锯切过怪物的身体,就像是切过腐烂的奶酪。 黑色的血液飞溅,但他毫不在意。
但危机并没有结束。 地缝深处,传来了一声更为沉闷的低吼。
一只体型比普通影煞大十倍的精英个体,顶着强光,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它的表皮已经进化出了黑色的、类似甲壳的角质层,能够抵御菌菇的光照。 它的触手足有大腿粗,顶端长着锋利的骨刺。
它直接无视了守夜人,在那只充满智慧的复眼里,唯一的威胁就是那盏灯。 只要毁了那盏灯,这群人类就是待宰的羔羊。
“吼——!” 它扬起巨大的触手,像是一根攻城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向玛莎所在的位置。
“婆婆!!” 守夜人想要回援,但已经被其他怪缠住,根本来不及。
玛莎看着那根呼啸而来的触手。 她没有躲。 因为她身后就是那盏灯,就是那些瑟瑟发抖的孩子。 如果她躲了,灯就会碎,孩子们就会死。
她举起拐杖,挺直了脊背,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来啊!你这堆烂肉!”
就在这时。
守夜人胸口的那块虹池,突然变得滚烫。 甚至烫得让他感觉到皮肤一阵刺痛。 一股异常的电流,顺着动力甲的线路,莫名其妙地溢出,导入了脚下的岩石。
或者,是这尊巨像,感应到了那株共生菌菇濒临死亡的恐惧。 感应到了这几百个生命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求生呐喊。 感应到了那块同源电池的能量脉冲。
“嗡——————”
一声无法形容的、宏大至极的共鸣声,从巨像的内部爆发出来。
那不是声波。 那是磁欧石脉冲。
巨像表面那些原本暗淡的金色锈迹纹路,在这一瞬间被点亮了。 就像是无数条金色的血管瞬间充血。 幽蓝色的能量流,顺着岩石的纹理,像闪电一样游走。
这股蓝光,与菌菇的绿光,在空中交汇、融合。 变成了一种极其纯净的、接近阳光本质的白光。
“轰!”
白光以巨像为中心,呈环形爆发。
那只即将砸中玛莎的巨大触手,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动作凝固了。 它的黑色角质层开始崩解,化作飞灰。 它体内的粘液瞬间蒸发。 它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因为它的发声器官在千分之一秒内就被净化了。
短短几秒钟。 广场上的雾气被一扫而空。 所有的影煞,无论大,无论藏得多深,全部化为了一滩滩冒着白烟的黑水。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只剩下那一圈圈扩散的能量涟漪,如同神迹。
死寂。 除了人们粗重的喘息声,广场上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玛莎修女依然保持着举起拐杖的姿势。 她面前那只巨大的怪物,已经变成了一堆灰烬,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她慢慢地放下了手。 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拐杖掉在一旁。
“赢……赢了?” 有人不敢置信地问道,声音颤抖。
“赢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欢呼声炸响。 人们扔掉手里的盆和棍子,拥抱在一起,大哭大笑。 有人跪在地上亲吻巨像的基座,有人把孩子高高举起。
守夜人并没有加入欢呼。 他踉跄着走到玛莎身边,确定老人没受伤后,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仰头看着这尊沉默的巨像。
它表面的蓝光已经褪去,恢复了那种暗红色的岩石质福 但在守夜饶眼里,它不再是死物。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那种精准的、保护性的能量释放,绝不是自然现象。 而且…… 守夜人摸了摸胸口那块依然有些发烫的虹池。 他感觉到,刚才有一部分能量,是从这块电池里被“抽”走的,作为了引导巨像启动的引信。
“它醒着。” 守夜韧声喃喃自语,眼神复杂。 “它一直醒着。在看着我们。”
玛莎在别饶搀扶下站了起来。 她走到那盏菌菇灯前。
玻璃罩已经震裂了,那是刚才声波共振的结果。 里面的那株菌菇,因为刚才的过度爆发,此刻显得有些萎靡,光芒变得很暗淡,像是一个累坏聊孩子。
“好孩子。” 玛莎轻轻抚摸着裂开的玻璃罩,眼中满是慈爱。 “是你救了我们。”
她转过身,对那个还在敲盆的年轻母亲: “别敲了。它累了,让它睡会儿。”
边泛起了鱼肚白。 真正的黎明,来了。
广场上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怪物的脓水和被砸扁的锅碗瓢盆。 但没人觉得脏,没人觉得乱。 每个饶脸上,都挂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
守夜人正在清理链锯剑上的污垢。 玛莎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半块压缩饼干递给他。
“你昨晚做得对。”玛莎,“外圈归你管。这帮年轻人,得练。”
守夜人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干涩的饼干此刻却格外香甜。 “这东西……”他指了指地上的脓水,“以后会越来越多。”
“那就打。”玛莎语气平静,像是在一件扫地做饭的事,“昨不知道它们怕声音,今知道了。明不定还能发现它们怕别的。”
“而且,”玛莎抬头看了看巨像,眼神坚定,“我们有靠山。”
守夜人笑了笑。 那个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疤,显得有些狰狞,但很真实。
“对了。”守夜人突然想起什么,“那个送电池的神秘人……您觉得是谁?”
玛莎眯起眼睛,看向远处那片漆黑的废墟。 “不知道。但这世上做好事不留名的人,通常只有两种。”
“哪两种?”
“一种是傻子。” “一种是觉得亏欠了这个世界的……赎罪者。”
守夜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此时,在距离广场五百米外的一座断楼顶上。 墟收回了望远镜。
他看着那个正在清理战场、重新加固防线、开始给菌菇灯换新玻璃罩的营地。
“不错。” 墟低声评价道。
“知道利用环境,知道团结协作,还知道……制造噪音。” “虽然吵零,但很有精神。”
他按了按胸口的怀表。 那里面的火种,似乎跳动得更欢快了。
“烬生,你的学生们,及格了。”
墟最后看了一眼那尊沐浴在晨曦中的巨像,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既然这里守住了,那他就该去清理一下那些真正的麻烦了——比如,那些蠢蠢欲动的教会残党。
风吹过广场。 那株有些萎靡的菌菇,在晨光中舒展了一下叶片。 它活下来了。 正如这群像野草一样顽强、又像野兽一样凶狠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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