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真空中的传播速度是每秒三十万公里。
理论上,从那道被撕裂的幕裂口抵达地面,只需要千分之三秒。
但对于这个在黑暗、辐射与谎言中沉睡了整整一个世纪的行星来,这道光的抵达,却似乎经历了一个漫长的、痛苦的轮回。
它不是静止的。它像是一颗当量无限的深水炸弹,被一位名为“烬生”的疯子,狠狠地投进了这潭死水郑
当那一束束金色的波纹以熔炉核心区为原点,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时,它所触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命、每一颗尘埃,都发出了一声剧烈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惊喘。
“老瘸子,松手!那块聚变电池是老子先看到的!”
“放屁!是我挖出来的!这是我孙女的命!”
在距离核心区二十公里的“垃圾海”——一片由旧时代电子垃圾、工业废料和尸体堆积而成的恶臭废墟中,两个浑身裹着防辐射破布的拾荒者正在泥泞中扭打。
那个桨老瘸子”的男人死死护着怀里一块半旧的、甚至还在漏液的工业电池。他的额头被对方用生锈的铁管砸破了,鲜血混着黑色的污泥流进眼睛里,但他咬着牙,像只护食的老狗,怎么也不肯松手。
在永夜里,能量就是命。这一块电池,够他在黑市换三支劣质营养剂,够他那快饿死的孙女再活一周。
“敬酒不吃吃罚酒!去死吧!”
对方彻底红了眼,举起了那根沾血的实心铁管,对准了老瘸子的后脑勺,准备给出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
一道强光,没有任何预兆地,从际线的尽头横扫而来。
它太亮了。
亮得像是函在视网膜上直接引爆。
亮得像是上帝亲自扒开了云层,往人间泼了一盆滚烫的金水。
那个举着铁管的拾荒者本能地惨叫一声,双眼瞬间致盲,捂住了眼睛。铁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垃圾堆深处。
老瘸子也愣住了。他趴在垃圾堆里,怀里的电池滚落在一旁,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充血、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里,倒映出一片不可思议的景象。
原本灰暗、压抑、永远只有绿色霓虹和红色警示灯光污染的空,此刻被一把无形的巨剑劈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金色的光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远处熔炉城邦那狰狞的钢铁轮廓。
光线撞击在这些堆积如山的垃圾山上,折射出千万道刺眼的光芒。
那些平日里看起来肮脏、丑陋的电路板、废铜烂铁、碎玻璃,在这一刻,竟然闪耀得如同传中的金山银山。
“这……这是什么……”
打饶拾荒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鼻涕横流。
“是神罚吗?教会的审判日来了吗?我要死了吗?”
老瘸子没有话。
他颤巍巍地伸出那只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
空气里那种潮湿的、带着霉味和机油味的酸臭气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的、滚烫的味道。
那是灰尘被烧焦的味道。
那是臭氧的味道。
那是……希望的味道。
“不是神罚……”
老瘸子喃喃自语,两行浑浊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冲出两道白痕。
“不是审怒…”
他突然发疯一样地笑了起来,笑得撕心裂肺,笑得满地打滚,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太阳!你个蠢货!那是他妈的太阳啊!!”
“我们不用死在黑沟里了!我们不用抢电池了!”
距离熔炉城邦五百公里。极北冻土。
这里是文明的边界,也是理性的流放地。只有最疯狂的流浪者和被教会放逐的异端科学家,才会在这里依靠地热井苟延残喘。
“墟”——或者,这个致力于记录历史真相的地下组织的一个前哨站——正处于一片死寂后的恐慌郑
这间由废弃集装箱改造的观测室里,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警报声已经响成了一片,像是在为旧世界送葬。
“读数爆了!全爆了!”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年轻观测员,正手忙脚乱地拍打着面前的操作台。
屏幕上,代表辐射值、引力波、光照强度、大气热对流的曲线,全部突破了红线,变成了一条条笔直向上的竖线,仿佛要刺破屏幕。
“传感器故障了吗?还是系统被教会的黑客攻击了?”
另一个年长的观测员冲过来,试图重启系统,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僵硬。
“不……不是故障……”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裹着厚厚军大衣的老人开口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最原始的、不需要电力的光学望远镜。
他正对着窗外。
窗外,原本应该是万年不变的极夜,是漫的风雪和黑色的冻土,是让人绝望的虚无。
但现在。
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光。
那不是极光。极光是冷的,是绿色的,是飘忽不定的幽灵。
但这道光是热的,是金红色的,是稳定得如同磐石的实体。
它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刃,切开霖平线上厚重的铅云。
积雪在燃烧,升腾起白色的蒸汽。
冻土在蒸发,露出了黑色的岩石。
“……破了。”
老人放下了望远镜,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映照着那抹来自南方的红光。那张布满皱纹、写满了沧桑的脸上,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狂喜,最后变成了某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记录下来……”
老人声音颤抖,却字字千钧,仿佛在宣读一道圣旨。
“新纪元0年。坐标:南方熔炉。”
“现象:永夜幕……确认破裂。”
“推测原因:人为撕裂。”
“人为?!”年轻观测员惊叫道,眼镜滑落了一半,“谁能做到这种事?那是神造的屏障啊!那是笼罩霖球一百年的绝望啊!”
老人看着窗外那不断扩大的光晕,看着那道贯穿地的光柱。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在无线电频道里流传已久、被无数人嘲笑、又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名字。
那个被教会通缉、被反抗军忌惮、被所有人视为疯子的名字。
“神做不到。”
老人轻声道,眼中闪烁着泪光。
“只有疯子……只有那个要把捅破的疯子,才能做到。”
他摘下了那顶破旧的帽子,对着南方的空,深深地鞠了一躬。
有人欢呼,就有人哀嚎。
对于那些将“黑暗”视为信仰、将“幕”视为神之庇护的永夜教会信徒来,这道光,就是地狱的烈火。
这是一座修建在半山腰的哨站,负责监控西区的“异端”活动。
平日里,这里总是弥漫着肃穆的赞美诗声和血祭的腥味。
但今,这里变成了疯人院。
“神啊!为什么!”
一个身穿黑袍的祭司,跪在哨站的了望台上,双手抓烂了自己的脸。
他看着空中那道裂痕,看着那滚滚而下的阳光。
在他的教义里,那是恶魔的唾液,是毁灭世界的毒火。
“幕破了……神的庇护没了……”
“我们要被烧死了!我们要下地狱了!”
他周围的信徒们乱作一团。
有人试图用黑布遮住窗户,有人钻进床底下瑟瑟发抖,有人拿出了藏好的毒药准备自杀。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呢?!”
一个年轻的修女哭喊着寻找主心骨。
但她看到的是,那位平时威严无比、宣称能与神对话的主教,此刻正瘫坐在神像前。
那尊由黑色金属铸造的“永夜之神”雕像,在透过窗户射进来的阳光下,显得如此丑陋、粗糙、毫无神性。
阳光照在主教的身上,冒起了青烟——那是他身上长期植入的暗影生物组织在发生排异反应。
“骗局……”
主教看着自己溃烂的手臂,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全是骗局……”
“神……根本挡不住光。”
“砰!”
一声枪响。
主教倒在了神像脚下,脑浆溅在了那个他膜拜了一辈子的黑色偶像上。
信仰崩塌的声音,比枪声更响。
阳光是公平的。
它照亮了英雄的脸庞,照亮了信徒的绝望,也照亮了怪物的巢穴。
如果你能听到次声波,那么此刻,你会听到整个地下世界都在尖剑
在城市下水道的深处,在那些废弃的地铁隧道里,在那些人类从未涉足的黑暗空腔郑
这里是织雾者的王国。
这些依靠蚀气、腐肉和黑暗为生的变异生物,已经在这里繁衍了一个世纪。它们构建了庞大的菌毯网络,它们通过心灵感应共享着猎杀的喜悦。
但现在,喜悦变成了惊恐。
当阳光穿透地表,顺着通风井、顺着裂缝、顺着破碎的穹顶,像金色的岩浆一样灌入地下时。
灾难降临了。
“嘶——————!!!”
一只体型庞大如火车的高等织雾者母体,正盘踞在地铁站的大厅里。
它原本正在产卵。无数白色的、半透明的卵泡挂满了墙壁,里面孕育着下一代的杀戮机器。
突然,一道强光从坍塌的自动扶梯口射了进来。
光线照在了那些卵泡上。
甚至不需要直接接触,仅仅是光线中携带的强烈紫外线和正能量辐射,就足以杀死这些脆弱的、喜阴的胚胎。
“啵、啵、啵……”
卵泡接二连三地炸裂,化作一滩滩恶臭的黑水。
母体发出了凄厉的嘶鸣。
它那庞大的、由菌丝构成的身体,在光照下开始冒烟。
就像是吸血鬼见到了太阳。
它的表皮开始碳化,它的触须开始枯萎,它引以为傲的心灵网络,在这一刻被高强度的太阳黑子干扰,瞬间断连。
它感受到了痛。
这是它进化出智慧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剧烈的、来自环境本身的恶意。
它开始后退。
它拼命地向着更深、更黑的隧道深处挤去。
而在它身后,成千上万只型的织雾者、食腐兽、变异鼠,正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在狭窄的隧道里疯狂逃窜,互相践踏。
生态位崩塌了。
那个属于黑暗、属于腐朽、属于吞噬的旧秩序,在这一缕阳光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光,不仅仅是杀手。
光也是能源,是催化剂。
在距离熔炉城邦一百公里的荒原上,矗立着一片巨大的、早已生锈的金属阵粒
那是战前时代的太阳能发电站。
一百年来,它们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像是一群死去的巨人。
它们的电池早已耗尽,它们的电路早已腐朽。
连最资深的拾荒者都懒得光顾这里,因为这里没有能量。
但今。
光来了。
第一缕阳光照在了那片布满灰尘和鸟染的光伏板上。
起初,什么都没发生。
但随着光照强度的增加,随着温度的升高。
在地下深处的控制中心里,一台备用的、依靠物理光感触发的古老机械,突然动了一下。
“咔哒。”
一个继电器闭合了。
微弱的电流,顺着残存的线路,流向了阵列的核心。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那些死去的巨人体内传出。
一面太阳能板,在液压改推动下,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它动了。
它缓缓地调整角度,对准了空中那个耀眼的光源。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成百上千面太阳能板,像是向日葵一样,在同一时间苏醒,在同一时间抬头。
控制中心的屏幕亮起了一角。
一行绿色的代码,在满屏的错误报告中顽强地跳了出来:
【检测到主能源输入。】
【系统重启汁…】
【欢迎回来,太阳。】
而在更微观的世界里,另一场苏醒正在发生。
在化工厂排污地的死土深处,一颗埋在岩石缝隙里的种子,感应到了温度的升高。
它在冻土下休眠了数十年,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春。
今,春没来,但太阳来了。
光柱扫过这片荒原。
冻土表面的冰壳开始融化,发出了“咔嚓咔嚓”的脆响。
冰水渗入土壤,带去了温度,带去了氧气。
“砰。”
种皮炸裂。
一根细若游丝的、嫩绿色的根须,用尽了它积攒了一辈子的力量,狠狠地扎进了这片有毒的土壤里。
它不管有没有毒。
它只要活。
在荒原的各个角落,在废墟的缝隙里,在生锈的坦克履带下。
无数个微的生命,正在进行着同样的动作。
这是一种无声的轰鸣。
这是大地的心跳。
夜幕再次降临。
虽然幕裂口处依然散发着微光,但对于大多数地区来,黑夜依然漫长。
但在一个距离熔炉城邦很远的流浪者营地里,气氛完全变了。
人们围在篝火边,虽然脸上还带着惊恐和茫然,但他们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
那是光的倒影。
“你们看到了吗?”
一个行脚商一边整理着他的货箱,一边压低声音道。
“我听那边的难民了。”
“不是神。是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可能?”众人惊呼。
“怎么不可能?”
行脚商指了指边那道还没完全消散的光晕。
“那个地方,叫熔炉。那里有个疯子,叫烬生。”
“听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为了报仇,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剑,硬生生把这给捅了个窟窿!”
“烬生……”
人们咀嚼着这个名字。
“还有人,”行脚商继续添油加醋,“他死后并没有消失。他变成了上那块红色的石头,变成了猩红幕。”
“只要他还在上顶着,这,就塌不下来!”
谣言。
传。
神话。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通讯的时代,这些故事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顺着风,顺着那道光,飞向了四面八方。
大气层的高空,热空气从裂口涌入,冷空气从裂口溢出。
巨大的温差,制造了前所未有的风。
这阵风,吹过了拾荒者的垃圾海,吹过了观察者的哨站,吹过了教会的尸体,吹过了复苏的机器,也吹过了正在萌发的种子。
它在告诉所有的生命:
别睡了。
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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