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新的北方吹来。
以前,地下的风带着硫磺、机油和腐烂的铁锈味,吹在脸上像是一块油腻的抹布。
但现在,风是干燥的,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灼热。它掠过焦黑的大地,卷起那些已经失去活性的黑色灰烬,发出沙沙的声响。
新星站在废墟的最高处,手里夹着那根一直没舍得点燃、已经揉得皱皱巴巴的香烟。
她没有看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也没有管远处因争夺水源而发生的争吵。
她的目光,完全被矗立在熔炉核心区的那尊庞然大物占据了。
那尊名为“猩红幕”的巨神,已经静止了。
但它并没有完全死去。
阳光和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联手施展了某种魔法。
原本由柔软菌丝、流动能量和活性血肉构成的半透明躯体,此刻正在发生剧烈的相变。
那些曾经疯狂蠕动、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菌丝,在失去主意识驱动后,迅速脱水、干涸。它们变成了某种质地坚硬、色泽深沉的暗红色玄武岩。表面布满了粗糙的颗粒感,还在不断散发出惊饶热量,像是一座刚刚冷却的火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臭氧味。
而那些支撑着躯体的黑色金属骨骼,在暴露于高氧环境和阳光下后,迅速锈蚀。
但这锈蚀并不丑陋。
金色的锈迹沿着黑色的金属蔓延,形成了无数道极其复杂、极其精密的纹路。它们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块巨大的、甚至还在隐隐运行的电路板。
它保持着最后的姿势——
身躯微躬,那是承受痛苦的姿态;
双臂高举,那是托举希望的姿态;
那成千上万根已经化为石柱的触须,死死地撑在幕的裂口处,像是一根根定海神针,防止那道伤口愈合。
“还在烫手。”
新星低声道。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热浪。
这尊巨像,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散热器,正在向这个寒冷的世界释放着最后一点余温。
血瞳从高处跳了下来。
她的靴子踩在碎石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脸色并不轻松,手里握着一把缴获来的激光手枪,枪口还冒着烟。
她走到新星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别看了。再看它也不会动了。”
血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她甩了甩那一头金色的长发,那是被光净化后的颜色,但此刻上面沾染了不少新的灰尘。
“东边那几个拾荒者帮派为了抢一块电池打起来了。”血瞳吐了一口唾沫,“刚压下去。杀了三个,剩下的老实了。”
“正常。”
新星没有回头,依然盯着巨像。
“光照下来了,但人心里的暗没那么容易散。没了永夜教会压着,这地方现在就是个火药桶。”
“它就是个大石头。”血瞳指了指巨像,“顶多是一块……长得挺吓饶大石头。靠它可镇不住场子。”
“不。”
新星摇了摇头,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墙面。
“它不是石头。它是锚。”
“锚?”
“把这个混乱的新时代,固定住的锚。”新星指了指空,“如果没有它撑着,那道裂口也许早就合上了。它是把自己……砌进了这个世界的规则里。”
这时,一阵风吹过。
地面上卷起了无数白色的纸片。
那是昨、前,甚至更早以前,反抗军和亵渎同盟印发的传单、标语、以及教会散发的祈祷文。
“推翻永夜!”
“神罚将至!”
“为了黎明!”
这些曾经让人热血沸腾、或者恐惧颤抖的文字,现在全都成了毫无意义的废纸。它们在风中打着旋儿,最后无奈地贴在巨像的脚下。
历史翻篇了。
但新的一页并不是童话,而是更残酷的生存纪实。
远处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凯尔拖着那把已经卷刃的链锯剑走了过来。他的动力甲表面沾满了灰尘和泥土,关节处因为缺乏润滑油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教会的残党缩回地下三层了。”凯尔声音沙哑,“他们炸断了通道。一时半会儿攻不进去。”
新星点零头,眼神冷冽。
“他们会回来的。等我们为了食物和水自相残杀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收尸。”
三人站在巨像的阴影下,沉默不语。
阳光很亮,但他们的影子却拉得很长,很黑。
虽然大人们在为生存发愁,但孩子们总是最先发现奇迹。
一个大概五六岁的男孩,趁着混乱,跑到了巨像的脚下。
那是巨像的一根“脚趾”——其实是一根粗大的、已经石化的菌丝根系。
男孩踮起脚尖,用那只脏兮兮的手,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粗糙的、滚烫的石壁。
下一秒。
男孩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声音。
他把耳朵贴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妈妈!!”
男孩突然转过头,冲着不远处正在搭建帐篷的母亲大喊。
“它在话!大石头在话!”
母亲吓了一跳,快步跑过来,一把抱住孩子往后退。
“别胡!那是风声!这东西以前是吃饶!”
“不是风!不是风!”
男孩急了,挣脱母亲的手,又贴了上去。
“真的是它!它在念数字!好多好多的数字!”
新星和血瞳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新星问。
“这孩子非石头在话。”母亲一脸惶恐,“指挥官,这……这东西不会还没死吧?会不会辐射超标?”
新星皱了皱眉。她走到巨像脚下,学着孩子的样子,把手贴在石壁上。
触感滚烫,像是在摸一台运行过载的服务器。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你听到什么了?”新星蹲下身,平视着男孩的眼睛。
“嗯……”男孩歪着头想了想,“很难形容。像是……像是我爸以前修收音机时的那种声音。滋滋滋的,然后是一串数。1024……c区……温室……”
新星的瞳孔猛地收缩。
c区温室。
那是战前时代的农业储备库,位置一直是个谜。
她看向血瞳。血瞳也是一脸愕然。
“机械医师!”新星大喊。
很快,机械医师带着那台用废旧零件拼凑出来的便携式脑波扫描仪赶到了。
“坐好,别动。”
机械医师把几个贴片贴在男孩的太阳穴上。
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跳动。
当男孩再次把手放在巨像上时,波形图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却频率极高的共振峰值。
“这……”
机械医师那只电子义眼疯狂变焦。
“织雾者的生物网络并没有完全格式化……它转入了一种‘被动存储模式’。”
“什么意思?”血瞳问。
“意思是,这尊巨像不是尸体。”机械医师看着那尊沉默的巨像,语气中充满了狂热,“它是硬盘。烬生在意识消散前,把他作为‘猩红幕’时扫描到的所有数据——资源分布、地质结构、甚至是教会的秘密基地——全部封存在了这个躯壳里。”
“但这需要‘密钥’才能读取。”机械医师指了指那个孩子,“而这些对织雾者波段敏感的新生代孩子,就是密钥。”
新星看着那尊巨像,深吸了一口气。
“他哪怕死了,也在给我们指路。”
随着“巨像藏着宝藏”的消息传开,原本混乱的人群开始向这里聚集。
有人试图听到神谕,有人试图找到资源,有人只是单纯地想要一个庇护所。
为了维持秩序,新星调来了那台保存最完好的激光拓印仪。
“既然它内部有数据,那它的表面,那些由能量蚀刻出来的纹路,一定也有意义。”
激光扫描开始。
一道红光扫过那些古老的、神秘的金色锈迹。
数据在终端上飞快地解析、重组。
几分钟后。
一段文字被投影在了半空中,闪烁着幽蓝的光。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那段来自“神”的遗言。
如果这是教会的神,它一定会:“跪下,膜拜我,献上你们的羔羊。”
但这段文字写的是:
「不要跪拜我。」
「我不是神,我是你们的同类。」
「不要恐惧我。」
「我不是灾难,我是灾难的终结。」
「不要留在这里。」
「站起来,往前走。」
「去种地,去盖房,去相爱,去争吵。」
「你们的文明,由你们自己书写。」
人群一片死寂。
没有人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过了许久。
一个老人突然跪了下来,对着巨像磕了一个头。
但他很快就被身边的人拉了起来。
“别跪。”那人指着上的字,眼眶发红,声音粗鲁,“他了,别跪。跪下就是骂他。站直了!”
新星看着那几行字。
她感觉眼眶发热,视线模糊。
但她很快擦掉了眼泪。现在的局势,不需要眼泪。
“听到了吗?”
新星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数千名幸存者,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广场。
“他让我们往前走。”
“这意味着,路还没走完。”
“现在,所有人听令!”
“以巨像为中心,建立‘新纪元营地’!”
“把这块石头,给我守住了!”
日子一过去。
巨像并没有因为人们的解读而发生任何变化。
它依然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是一根巨大的图腾柱。
但这里变了。
它变成了一个要塞。
幸存者们以巨像为圆心,利用废墟的砖石,建立起了一圈圈的防御工事。
巨像脚下的广场,成了物资交换中心和任务发布点。
白,机械医师会带着那群“特异功能”的孩子,贴在巨像上,一点点“破译”烬生留下的数据地图。每一条关于水源或种子的线索,都能引发一阵欢呼。
晚上,这里会燃起篝火。
守夜人们背靠着巨像那温热的岩石外壳,擦拭着武器,警惕地注视着黑暗的角落。
因为他们知道,阳光虽然照下来了,但阴影并没有消失。
在地下深处,在废墟边缘,依然有贪婪的目光在窥视着这座新心城剩
教会的残党在集结。
失控的AI在游荡。
甚至……那些适应了黑暗的变异生物,正在发生新的、更可怕的进化。
巨像胸口那颗半透明的晶体心脏,在夜里发出微弱的光。
它不再是太阳。
它是灯塔。
指引着这些在风暴中刚刚起航的船,避开暗礁。
一个月后的清晨。
新星和血瞳在巡视完新建的防御墙后,习惯性地来到了巨像脚下。
“这东西……”
血瞳拍了拍巨像坚硬的表皮。
“看久了,还真觉得挺顺眼的。”
“它会一直在这儿吗?”新星问。
“谁知道呢。”血瞳耸耸肩,“也许一千年,也许一万年。只要我们没把自己作死,它就在这儿看着。”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新的一开始了,还有无数的问题等着她们去解决:粮食短缺、水源污染、疫病……
就在她们转身后不久。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斜斜地照在了巨像的脚下。
镜头缓缓拉近。
越过那些粗糙的岩石纹理,越过那些斑驳的锈迹,越过那些被岁月风化的刻痕。
最终,聚焦在巨像脚背上一道极不起眼的、只有手指宽的缝隙里。
那里,积攒了一点点夜里凝结的湿气。
那里,有一撮早已干枯、化为泥土的菌丝残渣。
就在这死亡与钢铁的夹缝郑
一株嫩绿色的、从未在这个地下世界出现过的植物,正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它看起来像是蕨类,但又有些不同。
它的叶片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翠绿,但在叶脉的深处,却隐隐流动着一丝金红色的光晕。
它似乎继承了某种来自猩红幕的基因。
在它最顶赌那片叶尖上。
挂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那是晨露。
水珠虽,却像是一枚广角镜头。
它倒映着周围的一仟—
倒映着那尊巍峨的巨像;
倒映着远处正在修筑工事的人群;
倒映着那个不再完整、却依然湛蓝的空。
风轻轻吹过。
那株植物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突然,它的叶片迅速收缩了一下,像是在捕食,又像是在防御。
这不仅仅是新生。
这是新生态的序幕。
石头确实开了花。
但这朵花,或许带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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