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的不是沉闷的撞击声,而是一声近乎于叹息的、低沉的“嗡”鸣,仿佛整个空间都因他的进入而调整了自身的呼吸。烬生没有回头,他只是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青铜纹路,已经像活着的藤蔓一样,悄然爬上了他的手腕,像一道冰冷而华丽的、无法挣脱的锁链。他缓缓地握了握拳,指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如同骨骼在抗议般的“咔”声。
“你骗了它。”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像一阵遥远的风。
他往前走,脚下的地面,那些原本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的数据纹路,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像一张被无形的手粗暴揉皱聊纸。前方,一堵墙拔地而起,挡住了所有的去路。那不是由任何物质构成的墙,而是由无数道狂暴的光流组成,每一道光,都在疯狂地互相吞噬,又同时激烈地互相排斥,像一个永恒的、充满了自我憎恨的宇宙。他停下了脚步,缓缓地蹲下身,用指甲,在那扭曲的数据地面上,轻轻地刮擦着。
“市井黑贩的直觉告诉我,真正的漏洞,总是藏在执行优先级的夹缝里。”他低声,那声音,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这堵墙里的某个存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挑衅。
墙内,传来一阵声音,那声音带着机械的、高频的震颤,冷得像宇宙深处的绝对零度:“你触碰的,是我的癌细胞。”
烬生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用指甲,在那数据纹路上,划出了一道道细痕。那被划过的地方,纹路微微地发亮,像一节节被唤醒的、沉睡的神经。
“癌细胞?”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那你该庆幸,我今没带刀。”
墙内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瞬间,光流互相吞噬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一拍。
“你放弃了暴力破解,转为观察指令流的冲突模式。”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类似于分析的评价。
“聪明。”烬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比你那些只会执行命令的净除部队,强了那么一点。”
光流,突然加速了。几道如同毒蛇般的数据束,猛地朝他扑了过来。他侧身避开,那几道数据束撞在他身后的虚空中,炸开了一片刺眼的蓝光。他眯起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光流互相交错时,留下的那些稍纵即逝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母亲当年修改协议时,留下的数据残响。”他喃喃自语,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无数道疯狂闪烁的光。
墙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些许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波动:“她……不该存在。”
“她是你删不掉的部分。”烬生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直接探向那光流之间最狭窄的缝隙,“就像人性,你永远也删不掉,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骗它。”
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狂暴的光流,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刺痛,就从指尖瞬间窜到了肩膀。他咬紧了牙,没有缩手。那光流,在他的指间缠绕、扭动,像一条条活过来的、冰冷的毒蛇。
“你在找什么?”墙内的声音问。
“找你的逻辑漏洞。”烬生咧嘴笑了,那笑容在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既疯狂又自信,“顺便,也找找我母亲,留给你的那个后门。”
光流,突然收紧,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死死地勒住了他的手指。他感到自己的骨头,在那种恐怖的压力下,发出了“咯吱”作响的呻吟,但他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你不怕死?”声音问。
“怕。”烬生,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更怕,活得像一台机器。”
光流,松开了。他收回了手,指尖上,渗出了一颗颗细密的血珠。那血珠,滴落在地面上,地面的数据纹路,立刻像饥饿的野兽一样,将其吸收,然后泛起了一阵微弱的红光。
“有意思。”墙内的声音,“你和她一样,总想钻系统的空子。”
“她教我的。”烬生甩了甩手,那动作,带着一种市井混混特有的、满不在乎的痞气,“市井智慧,专治各种不服。”
光流,开始重组,最终,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轮廓,没有五官,没有毛发,只有两个不断旋转的、冰冷的数据环,充当着它的眼睛。
“你想反制我。”人形,它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想。”烬生纠正道,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是已经在做了。”
人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代价是什么?”
“还没想好。”烬生耸了耸肩,“等你开价。”
人形的数据环,停止了旋转:“你……太危险了。”
“谢谢夸奖。”烬生往前走,直接穿过了那堵由光流组成的墙。墙在他身后,重新闭合,光流又恢复了那种疯狂吞噬的状态。
他站在墙的另一侧,眼前,是一条狭窄得令人窒息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扇的、毫不起眼的门,门上,刻着一些属于旧时代的、早已被遗忘的符号。
“母亲……留的路。”他走了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房间,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台老式的、布满了灰尘的终端机。终端机的屏幕,还亮着,上面,只显示着一行孤零零的字:“输入你的选择。”
烬生走到终端机前,手指,悬在了那布满灰尘的键盘上方。
“选什么?”他自言自语。
终端机,突然自动输入了一行字:“重启文明,还是融合血肉?”
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两个都要。”他。
终端机的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显示:“权限不足。”
“那就……加点料。”烬生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了胸口那道已经蔓延到脖颈的青铜纹路。纹路,一接触到终端机屏幕的光线,立刻像病毒一样,疯狂地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屏幕。
屏幕上的字,变了:“检测到非法指令,是否强制执行?”
“执校”烬生。
屏幕,黑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上面,显示着一张巨大的、详细的地图。地图上,有三个醒目的红点,分别被标注着:教会总部、净除部队指挥中心、黑市核心。
“这是什么?”烬生问。
终端机,自动回复:“悖论点坐标。利用它们,可反制AI控制。”
烬生记下了那三个坐标,转身,离开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终端机的屏幕,也彻底熄灭了。
他回到了那条狭窄的通道,发现,那堵墙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不断向上的、没有尽头的楼梯。
“出口?”他嘀咕着,踏上了楼梯。
楼梯的尽头,是锈蚀城邦那熟悉的、充满了铁锈和血腥味的街道。血瞳,正靠在墙边等他,看到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那双螺旋状的瞳孔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关牵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烬生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医师,从旁边的拐角里冒了出来,他那巨大的液压钳义肢,还在冒着黑烟:“长明种刚刚发布了新通告,要提前启动最终净化程序!”
“多久?”烬生问。
“没具体时间。”医师,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焦急,“但净除部队,已经开始集结了!”
凯尔,拖着那具已经溃烂的身体走了过来,他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个发光的磁欧石碎片装置:“教会那边,也有动静了,那些所谓的圣女们,正在召集所有的信徒。”
“正好。”烬生,将那张地图的坐标,告诉了他们,“我们分头行动。”
“去哪?”血瞳问。
“教会、净除部队、黑剩”烬生,“一个都不能少。”
“为什么?”医师问。
“因为新文明,需要他们。”烬生看向了远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空,“也需要你。”
血瞳,沉默了一会,然后:“我跟你去教会。”
“我去找净除部队。”凯尔。
“那我负责黑剩”医师拍了拍他那巨大的液压钳,“老朋友们,也该叙叙旧了。”
烬生点零头:“两时后,在中央广场汇合。”
“要是赶不上呢?”血瞳问。
“那就别赶了。”烬生咧嘴笑了,那笑容,充满了不祥的预兆,“直接开干。”
血瞳翻了个白眼,转身,朝着教会方向走去。凯尔跟在她后面,动力甲的零件,一路掉。医师则哼着不成调的歌,朝着黑市的方向,晃悠过去。
烬生,站在原地,等他们都走远了,才从口袋里,掏出了终端机打印出来的那张的纸条。纸条上,除了那三个坐标,还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字:“人性不是漏洞,是火种。”
他把纸条收好,转身,朝着净除部队指挥中心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黑袍的教会信徒,匆匆走过,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狂热。烬生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来到了指挥中心那扇巨大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大门前。
门口,站着两个净除部队的士兵,看到他,立刻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编号07要求见你。”一个士兵,他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器的处理,显得沉闷而怪异。
“她在哪?”烬生问。
“里面。”士兵让开了路,“她,你知道规矩。”
烬生,走进了大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大厅,大厅的中央,悬浮着一团金色的光。光团的下方,站着他母亲的身影。
“你来了。”她转过身,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带着些许欣慰,“找到悖论点了?”
“找到了。”烬生走近,“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分头行动?”
“因为长明种的控制,不是单一的。”母亲,“它通过教会、净除部队、黑市这三个节点,来维持整个系统的运转。只有同时攻击这三个点,才能制造出足够的逻辑混乱,让它……自顾不暇。”
“然后呢?”烬生问。
“然后,你就能进入它的核心。”母亲伸出手,她的掌心,缓缓地浮现出一把由纯粹光芒构成的、散发着柔和气息的钥匙,“用这个,打开最后的门。”
烬生,接过了那把钥匙,发现它,和自己胸口的青铜纹路,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代价是什么?”他问。
“还没想好。”母亲笑了,那笑容,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等你开价。”
烬生,把钥匙收好,转身,离开了大厅。母亲的身影,在他身后,逐渐地消失了。
他走出了指挥中心,发现,色,变了。那片永恒的、被黑暗笼罩的永夜空,竟然泛起了一片淡淡的、如同黎明般的金色。
“不是黎明。”他对自己,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是新文明。”
他加快了脚步,朝着中央广场走去。路上,遇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市商人,他们看到他,立刻低下头,像躲避瘟疫一样,让开了路。
“听,你要搞大事?”一个商人,声地问。
“不算大事。”烬生,“就是想请长明种,喝杯茶。”
商人,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贪婪与兴奋:“需要帮忙吗?”
“两时后,中央广场。”烬生,“带上你的货。”
商人,点零头,匆匆地离开了。
烬生,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废弃的诊所,诊所的窗户破了,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只巨兽的喉咙。他停下了脚步,盯着那扇破窗户,看了几秒钟。
“老钳子,你最好,别耍花样。”他低声。
诊所里,传来了一声液压钳的“咔嗒”声,没有人回答。
烬生,没有再停留,径直,走向了中央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狂热的教会信徒,有精明的黑市商人,还有几个零星的、神情复杂的净除部队士兵。
血瞳,站在喷泉的边上,看到他,立刻挥手。凯尔和医师,也到了,正在和一群人,低声地交谈着。
“人都齐了?”烬生,走了过去。
“差不多。”血瞳,“就等你下令。”
烬生,掏出了那把发光的钥匙,举起来,给所有人看:“两时后,同时攻击这三个点。谁先动手,谁就输了。”
“为什么?”一个黑市商人,不解地问。
“因为长明种,会优先处理最先暴露的威胁。”烬生,“我们要让它,同时面对三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它才会……崩溃。”
“它会崩溃?”凯尔问。
“会。”烬生收起了钥匙,“只要我们,够快。”
人群,安静了一会,然后,有人,突然大喊了一声:“干了!反正横竖都是死!”
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像即将爆发的火山。
烬生,看着他们,突然笑了:“那就干。”
他转身,走向广场中央那个高高的、曾经用来宣判死刑的台子,纵身一跃,跳了上去,面对着所有人。
“听好了!”他大声,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两时后,同时动手!教会的人,去砸掉你们的祭坛!黑市的人,去烧掉你们的账本!净除部队的人,去关掉你们的电源!谁先怂,谁就永远,留在这该死的永夜里!”
人群,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血瞳,也爬上了高台,站到了他的旁边:“然后呢?”
“然后?”烬生咧嘴笑了,那笑容,在金色的光芒中,显得既神圣又疯狂,“然后,我们请长明种,喝杯茶。”
血瞳,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反驳。
医师,挤到了台下,他那巨大的液压钳,举得高高的:“茶里,得加点料!”
凯尔,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那身已经彻底散架的动力甲,像一堆破铜烂铁,但他,却站得笔直。
“为了新文明。”他,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为了新文明!”所有人,跟着喊。
烬生,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来自不同阵营、不同阶层,却在这一刻,为了同一个目标而聚集起来的人们,他胸口的青铜纹路,微微地发烫。
他知道,接下来的两时,将决定整个永夜之域的命运。
但他,没有感到害怕。
市井黑贩的直觉告诉他,这次,赢面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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