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老鸨和酒楼明面上的掌柜一前一后从内厅疾步而出,脚步沉得像踩着火炭。
两人原本还纳闷,谁吃了豹子胆敢来富乐院撒野?可一抬眼瞧见朱由校那张嫩得能掐出水的脸,腿肚子当场就软了半截。
怎么把这尊杀神引来了?
脸上堆着笑,心里直打鼓,再看那大茶壶的眼神,恨不得剜他几刀泄愤。
可朱由校就在眼前,两人只能咬牙挤出笑脸迎上去。
老鸨腰肢一扭,莲步轻移,团扇半掩唇边,娇声道:“哟,今儿个什么贵风,竟把朱大人吹到咱们这脂粉窝里来了?”
掌柜则横眉竖目,劈头就骂那大茶壶:“瞎了你的狗眼!连五城兵马司的朱大人也认不出来?”
朱由校往后撤了半步,避开那股甜腻香风,眉头拧紧:“我要找一个女人。”
老鸨手臂悬在半空,笑意僵在嘴角,旋即又绽开一朵花:“哎哟,大人来得巧!咱们富乐院别的不敢夸,姑娘是真多,个个赛仙。”
朱由校懒得听这些废话,侧身错步,径直往楼梯口走,身后众人紧随而上。
“哎——朱大人留步!”
“大人且慢!三楼全是雅间,客人正歇着呢!”
“……”
老鸨和掌柜面面相觑,逛青楼不挑人、不听曲、不坐堂,直奔三楼的,他们干这行几十年,头一回见。
话音未落,两人忽地想起什么,脸色唰地惨白。
忙不迭往前挤:“大人!三楼万万进不得啊!”
朱由校脚步越快,胸口越闷,仿佛有根线拽着他,直往真相那头拉。
“啊——!”
三楼猝然炸开两声凄厉惨剑
朱由校瞳孔一缩,拔腿就冲。
其余人也听出了不对劲——那不是寻常哭喊,是活生生被掐断的命音。
老鸨和掌柜霎时面无人色。
“杀人啦——!”
尖叫声撕破楼内浮华,直冲房梁。
朱由校一脚踹开三楼廊道,眼前景象让他喉头一紧:两具少女尸身横陈在雅间门外,衣裙还沾着未干的胭脂香。
他一步跨过,飞起一脚猛踹雅间门板。门从里反锁,却挡不住那股狠劲,“砰”一声裂开个大洞。
“啊——!”
刚扑上来的老鸨瞥见那两具身子,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张三与方胥合力撞门,木屑纷飞,门内却已空空如也。
朱由校箭步抢到窗边,只见窗扇还在微微晃动,窗外秦淮河水波荡漾,映着光,也映着他铁青的脸。
他猛地一拳砸向砖墙,指节崩裂,血顺着灰缝蜿蜒而下。
方胥目光扫过水面细纹,低喝:“追!人刚走,水路也来不及远遁!”
朱由校嗓音冷得像淬了冰:“去告诉许远——京师即刻封城,一个时辰之内,片甲不得出入。”
他转身踏出房间,目光顿住:先前见过的那个姑娘,静静躺在血泊边缘,发丝散开,像睡熟了一样。
她看上去,怕是还没满十六岁吧?
掌柜和老鸨已被麾下校尉死死按住,老鸨尚在昏沉未醒,大茶壶却已抖如筛糠,额角冷汗混着脂粉糊了一脸。
“屋里住的什么人?”
“回大人,一男一女!人……人真验过路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才敢放他们进门啊!大人明察,这事真不沾饶边!”
朱由校眸中戾气翻涌,像烧红的铁水在眼底滚动。
“富乐院上下,一个不留,全押回衙门——尸首也抬走!”
话音未落,几名校尉便踹开房门,粗暴地将赤条条的嫖客们拖了出来。
不少人还光着膀子、趿着鞋,茫然四顾。当中不乏腰缠万贯或后台硬扎的公子哥,见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反倒梗着脖子骂开了。
一个锦袍青年斜睨朱由校,冷笑发问:“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知道我爹是谁吗?”
朱由校扫他一眼,那张油亮浮肿的脸叫人作呕,他唇角一压,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不稀罕知道。”
“家父张——”
“咔嚓!”
话没落地,刀鞘已狠狠砸上颧骨,满口牙混着血沫喷出三步远。
“你爹是张师,今也得跟我走!”
朱由校胸中那团邪火终于劈开一道口子,烧得痛快了些。
那青年当场翻白眼瘫软下去,鼻梁塌陷,嘴角歪斜,连哼都哼不出一声。
……
南城兵马司衙门内,朱由校已在公案后枯坐半晌。
指缝里干涸的血痂泛着暗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腥红。
他却像没知觉似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这辈子头一回,他尝到了彻骨的无力。
两个刚绽苞的姑娘,活生生在他眼皮底下成了冷尸。
当年初穿而来,听恩师是方孝孺,转眼就要被诛十族,他也没怕成这样。
可今日,就差那么几分钟——就那么几步路、几息喘气的工夫,两个本该在学堂里背《千字文》的丫头,就永远闭了眼。
第一眼看见尸身时,悔恨像毒藤绞紧心脏,几乎勒断他的呼吸。
他明明能救的。
只因自己声势太盛,惊动了贼人,反把她们推入绝境。
若没在楼下多听那一句闲话,若上楼时踢翻楼梯扶手也不停步,若见那女子转身时就拔刀冲上去,若压根没去见盛庸……
这些“若”,本该是活命的绳索。
“砰!”
他一拳砸在案上,砚台崩裂,墨汁泼溅如血。
“你们,真该千刀万剐!”
“我朱由校对起誓——一个,都别想囫囵着死!”
佛子若只是逃了,他顶多怒极;
可八具横陈的尸首,生生撕裂了他的心肠。那些姑娘何罪之有?偏做了两股势力撕咬时溅出的血沫?
“哐当!”
房门被撞开,石稳满脸通红闯进来,嗓门劈得又亮又急:“大人!撬开了!全招了!”
朱由校霍然起身。
石稳顾不上喘匀气,竹筒倒豆子般抢道:“那俩真是白莲教的!被害的姑娘全是教坊司罪官之后,是教坊司一个姓洪的大使亲自送进富乐院的!”
“石稳,即刻带人抄教坊司——大官员、乐工舞姬,一个不漏!”
朱由校眼中凶光暴涨,似刀锋出鞘。
他笃定:五城兵马司围得这么紧,佛子再狠,也来不及把教坊司里的白莲教徒杀干净、灭干净。
他大步跨出门槛,点齐人马,厉声下令:“方胥!随本官亲赴教坊司,提拿洪大使!”
“得令!”
教坊司大使,可是朝廷实授的正印官。
虽然正九品的官职,在京城这种三品四品大员扎堆的地方,算不上什么响亮名号,可对普通百姓而言,仍是手握印信、跺一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老爷。
那位洪大使,住不起南城那片寸土寸金的地界,却也在城西置下一座三进院,青砖灰瓦,瞧着体面。
五城兵马司的校尉们腰刀出鞘,寒光一闪,眨眼间就把院围得密不透风,连只麻雀都难飞出去。
门房脸色煞白,嘴唇直抖,盯着那一张张杀气凛冽的脸,连话都打结:“老、老爷们……这是……”
朱由校懒得听,飞起一脚踹在他膝窝上,门房顿时乒在地。他嗓音冷硬如铁:“撞门!敢拦路者,当场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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