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朱府不到三里的秦淮河段,矗立着一座名为富乐院的酒楼。
和普通酒楼不一样,这家是教坊司直属的官办场所。
大明开国之初,朝廷明令官员不得沾手生意,唯独教坊司是个例外。只因教坊司里的乐伎,大多是罪臣之后,而能踏足其中的,又全是官身之人。
这就让教坊司成了个尴尬地界——进项少,开销大。为维持运转,朝廷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准他们暗中营生。所谓富乐院,表面是酒楼,实则是教坊司伶人卖命换活路的地方。
三前,富乐院迎来一男一女。
那两饶身份显然非同寻常。掌柜亲眼得见,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教坊司官员,竟对那男子俯身叩首,行的是五体投地的大礼。
自打住进来,二人便闭门不出,饮食起居全由教坊司特派伶人伺候,连水都不用自己端一杯。
今日,教坊司姓洪的主事又带了两个女子登门——这是那男子定下的规矩:服侍的人,一日一换。
新来的两个姑娘年纪尚轻,皆因家中长辈获罪被牵连,才落得如此境地。一抬头看见“富乐院”那三个字,脸色瞬间惨白,恐惧几乎溢出眼眶。
三前被洪大人送来的那对姐妹,没再露面。前送去的两人,也如泥牛入海。
轮到她们了。
......
这位朱棣跟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盛庸自然认得。
他抬眼瞧见朱由校身后乌泱泱百余人马,神情反倒平静下来,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朱大人是奉旨来抄家的?请进。”
世态炎凉,这几月他尝得够苦。朱由校突然现身,意外也意外,不意外,也不意外——他原以为来的会是锦衣卫的黑靴子,没想到却是朱由校的皂靴。
也好,至少不必让妻儿日夜悬心。
盛庸退开半步,摊开一只枯瘦的手:“朱大人,请动手吧。”
朱由校默默打量眼前这位曾令北军闻风丧胆的老将,心里明白对方想岔了,却并未急于澄清。
只是喉头微堵,有些发闷。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这话搁在大明君臣身上,简直像量身裁的衣裳。
都宋朝武将命苦,好歹还能享富贵、得善终;大明的将军呢?从开国到亡国,哪一任皇帝不是薄情寡义?就连被文官捧上的孝宗朱佑樘,骨子里也一样刻薄。
见朱由校迟迟不动,随行之人又都立在门外纹丝不动,盛庸反倒怔住,低声问:“朱大人……还不开始?”
朱由校轻轻摇头:“侯爷误会了。本官今日登门,是来向您讨教几件事。”
盛庸神色淡漠:“朱大人这话可就折煞老朽了。我这把骨头都快散架的糟老头子,哪还敢在您面前指手画脚?若您不是来抄家问罪的,还请另请高明。”
“侯爷就不想听听,本官究竟有何事相求?”
朱由校目光沉静,直视对方。盛庸却只示威微颔首,语气如枯井无澜:“无论何事,老朽都教不了。”
朱由校不再绕弯,开门见山:“这事偏生只有侯爷清楚——这几日,本官正和白莲教缠斗,可他们像泥鳅似的滑不留手,追也追不上,查也查不透,实在没法子,才厚着脸皮登门讨教。”
“白莲教?”
这三个字一出口,盛庸那双素来沉寂如古潭的眼眸骤然掠过一道寒光,似刀锋出鞘,又似惊雷乍起。
旋即,那点锐气便被更深的倦意吞没。
他缓缓道:“早年确与白莲教打过几场硬仗,可这些年东奔西走、心力交瘁,如今更是落魄至此。若指望老朽亲自出手对付他们……恕难从命。”
朱由校心头微叹。这位老将眼下困于府邸、赋闲多年,强请出山,确是强人所难。
他此来本也不为逼人复出。
略一凝神,他沉声问道:“敢问侯爷当年清剿白莲教徒,进展到哪一步了?”
盛庸眉峰一蹙:“方大人让你来的?”
朱由校坦然点头:“学生一头雾水,去向恩师请教,老师只一句——‘去找盛侯爷’。”
“既如此,随我来。”
话音未落,盛庸已转身迈步。朱由校紧随其后,穿过回廊,步入书房。盛庸径直走向书架深处,拂开积尘,在角落抽出一张泛黄发脆的旧纸。
他轻轻吹去浮灰,递过去:“当年,老朽与平保儿奉太祖之命,扫荡江浙白莲余孽。可惜功业未成,先帝便驾崩西去,整桩差事就此搁浅。”
“这是当年我们拟定的布防图,还有麾下儿郎暗中摸排的据点密报。这些年风霜侵蚀,不知那些窝点还在不在。既然你正盯着他们,这张图留在我这儿也是蒙尘,拿去吧。”
朱由校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页的粗粝与微潮。盛庸却已俯身,在书柜最底层摸索片刻,又捧出一本厚实泛黑的旧册子。
他翻开扉页,声音低缓而笃定:“白莲教源流,可溯至唐末;这册子里,记着它如何蛰伏、裂变、借势而起,大支脉、仪轨暗语、传教手法,一应俱全。”
“更要紧的是——它能在历代官府围剿中活下来,绝非侥幸。老朽当年查到京师内,他们以秦淮河上的画舫为掩护,干些皮肉营生,线索便断在了那儿。”
朱由校双手接过卷宗,神情肃然:“侯爷放心。栽过跟头,才知道这帮人有多扎手。轻慢二字,再不敢提。”
辞别盛庸,朱由校跨出侯府大门,正欲上马返衙。
平安早随成祖北上,执掌北平都司,故而能撬动的旧档,唯盛庸手中这一份。
可刚踩上马镫,他忽地忆起路过富乐院时,帘影晃动间瞥见的那个女子——青衫素净,眼神却冷得像淬过霜的龋
再一想盛庸方才所言“皮肉生意”“秦淮画舫”,心头莫名一跳。
他向来信直觉,从不压念头。
当即勒转马头,扬声下令:“改道——富乐院!”
方胥与张三面面相觑,刚想脱口调侃一句“大人果然豪情不减”,话还没滚到舌尖,就见朱由校策马疾驰而出,蹄声如鼓,卷起一地尘烟。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只得翻身上马,匆匆追了上去。
富乐院朱漆大门在望,朱由校翻身下马,袍角一扬,领着一众人如潮水般涌进门内。
门口那大茶壶(龟公)刚堆起笑脸迎上来,胳膊就被朱由校一把搡开,踉跄退了两步。
“本官方才打此经过,见三楼临窗处有个姑娘,脸如桃,右眼下生着颗米粒大的痣——叫她即刻下来。”
能在秦淮河畔撑起这么一座青楼,背后没几分硬气谁信?何况富乐院本就是教坊司名下的产业。
那大茶壶一瞧朱由校这副神色,心头咯噔一声,知道撞上铁板了,连忙赔笑:“爷稍候,的这就去唤人!”一边,一边朝旁边厮猛眨眼睛。
那厮机灵得很,转身就蹽,眨眼没了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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