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村里地势最低的那片洼地，正好用来挖月牙坑。
雨水落下时会自然往这里汇流，底下的黄土黏性十足，夯筑成坑壁不容易漏水。
每家房前屋后再各挖一个坑，连起来就能攒住屋顶的雨水，够饮用也够浇地。
风又起了，带着冷冽的怨气。
杨柳青抬眼，看见王满芝和福宝蜷缩在不远处的破屋门槛上。
福宝脖子上的泥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杨柳青脚步顿了顿，指尖的银针转了转，终究还是转身，继续往村子深处走去。
确定好晒谷场和月牙坑的位置，杨柳青没再多耽搁，径直寻了村西一间三面墙还算完好的破屋。
他在屋角布下简易的敛息阵，隔绝了外头的鬼气与寒意，随后盘膝坐下，银针悬于丹田之上，闭目打坐，静等亮。
光微亮时，晨雾还裹着黑灯村的冷意，五人已准时聚在晒谷场边。
没有多余的寒暄，各自按着昨夜的分工，分头行动。
杨柳青先去寻了王满芝。他将一袋杂粮递过去，沉声道：“劳烦你，做些杂粮饼出来。”
王满芝看着那袋粮食，枯瘦的手指蜷了蜷，眼里满是犹豫。
她张了张嘴，想问这些粮食要用来做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被骨子里的惧意压了回去。
这年头，粮食就是命根子，她不敢多问，也不太愿意。
杨柳青瞧着她的神色，心里清楚她的顾虑，便主动解释：“我要用这些饼去求人做事。你放心，中午时分，有人会从县里带粮回来补上，断不会亏了你和福宝。”
王满芝这才松了口气，接过粮袋，点零头，转身往旁边的土灶走去。
不多时，十余张杂粮饼就烙好了，焦香混着麦麸的糙气，在清晨的风里飘了老远。
杨柳青揣着饼，叫上宋式玉，径直往村东头走。
他早从原身的残存记忆里翻出了一段过往——自己在这怨境里，原是有个亲弟弟的，名叫杨柳根，就住在村东那片连片的土坯房里。
土坯院门虚掩着，杨柳青推门进去时，杨柳根正蹲在墙根编筐，竹篾在他手里翻飞，动作却在看见来饶瞬间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没半点笑意，眉峰狠狠蹙着，眼里的厌烦和戒备几乎要溢出来，手里的竹篾被攥得咯吱作响：“你来做什么？”
那语气，冷得像冰，半点兄弟情分都没带。
宋式玉抱臂站在门边，眉头微蹙，显然是瞧不惯这冷脸。
杨柳青却没在意，只从怀里掏出那袋杂粮，往院中的石桌上一放。
粗布袋子坠得桌面轻轻一响，里头的粮食窸窣晃动，声音不大，却足够勾人。
“哥知道，你恼我。”他声音平平静静，“今儿来，是想请你帮衬一把——领着村里人，在各家房前屋后挖月牙坑，再把村边荒坡开出来。”
杨柳根没吭声，脸绷得更紧，腮帮子微微鼓着，像是憋了一肚子的气。
他低下头，狠狠拽过一根竹条，力道大得险些把竹条扯断，摆明了是不想搭理。
倒是里屋的弟媳听见动静，掀了门帘快步走出来。
她先是瞥见门口的杨柳青，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嫌恶，刚想扭头回屋，眼角余光却扫到了石桌上的粮袋。
那袋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着不少好东西。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脚步都顿住了，先前的冷淡瞬间烟消云散。
她快步走到杨柳根身边，伸手暗地里狠狠拧了他胳膊一把，压低了声音，又急又软地嗔道：“你傻愣着做什么！那是粮食！大哥这是给咱们送粮来了！”
着，她又转向杨柳青，脸上挤出满脸的笑，眼角眉梢都带着讨好：“大哥放心！不就是挖个坑开片荒吗？这事儿包在我们身上！柳根，还不快应下！难不成要饿着老婆孩子？”
杨柳根被拧得龇牙咧嘴，胳膊上瞬间红了一块。
他瞪了自家媳妇一眼，又狠狠瞪了石桌上的粮袋一眼，终究还是没犟过，闷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了。”
杨柳青把杂粮饼递过去，方才还横眉竖眼的弟媳瞬间乐开了花，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团，忙不迭地接过，嘴里连连恭维：“哎呀大哥！您真是菩萨心肠！这饼看着就香！”
杨柳青没接话，只从里头抽出一张，掰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
剩下的，全塞给了躲在门后探头探脑的侄子侄女。
杨柳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紧紧锁在他手上，见他嚼着饼咽了下去，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垮，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脸上的戒备淡了大半。
那俩孩子可顾不上这些，凭着本能一把抢过饼，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手还死死攥着剩下的半块，生怕被人抢了去。
杨柳青看着眼前的一家子，个个饿得脸颊凹陷，捧着杂粮饼狼吞虎咽，饼渣子沾了满脸也顾不上擦，噎得直翻白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里的饼却半点没松。
院角的水缸早见磷，弟媳寻了个豁口的陶瓢，从屋檐下积着的一点雨水里舀了半瓢，一家人轮着口口地抿，生怕浪费了一滴，这黑灯村的水，比粮食还要金贵。
等最后一点饼渣被侄子侄女舔干净，陶瓢也见磷，这一家子看向杨柳青的眼神，总算少了些敌视，多了两分客气。
杨柳青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柳根，你去喊上几个本家兄弟和亲戚，跟我去村西头。先把月牙坑的地界划出来，挖开了，往后才有水喝，有粮种。”
杨柳根在前头带路，领着杨柳青挨家挨户地敲土坯院门。
门轴吱呀作响，但凡开门瞧见门口站着的是杨柳青，脸色瞬间就沉了，二话不“砰”地一声甩上门，门板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杨柳根只能耐着性子，扒着门缝高声喊：“开门！是我杨柳根！不是白叫你们干活，有吃食！我们手里有杂粮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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