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胡同里银装素裹。
一辆三轮摩托车缓缓驶过,铁轮碾过薄雪,发出“吱呀”闷响。
车上三人裹着棉袍,帽檐凝霜,被冻的蜷缩着身子。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街道上回荡。
和尚坐在车斗里,向赖子言传身教。
被冻的瑟瑟发抖的赖子,抱着大傻的腰,侧头看向和桑
和尚话时嘴里吐出的白雾,迅速在睫毛上凝结成霜。
“混江湖除了人多,够狠,还得踏马动脑子。”
“为嘛我在的时候,就没人敢到咱们地头撒泼?”
赖子坐在摩托车后,搂着大傻的腰,侧头看向和尚回答。
“他们不怕我~”
和尚指尖夹烟,对着赖子比划。
“所以,想要站稳脚,一定踏马的够狠,够凶。”
“要怎么才能够狠够凶,还踏马事后安稳过日子。”
和尚反问一句,立马把手缩在袖筒里,只露出夹烟的指尖。
“就比如山君。”
“你只要敢弄死他,吖呸的,其他流氓混混,还敢捋你虎须?”
“不管混江湖还是做生意,钱,人,关系,永远讲这三样。”
“什么是钱?”
“有钱你才能招揽手下,送礼攀关系。”
“什么是人?”
“就是手下要有能扛大梁的主,替你砍人镇场子。”
抽了一口烟的和尚,口吐烟雾,拿烟点赖子。
“爷就差这一点,上位时间短,手里没有拿出手的弟兄。”
“不然,我也不用这么忙。”
和尚看着有点惭愧的癞头,笑着道。
“这点,哥们儿也补上了,瞧见我带回来的俩人吗?”
“吖的以后,谁敢找事,爷一个眼神都能废了他。”
赖子搂着大傻的腰,侧头听着和尚越越跑题的话,他只能开口提醒。
“还有关系~”
和尚手冻的受不了,他把指尖的烟头丢掉,随即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脑袋回话。
“对,还有关系。”
“人际关系,是用钱砸出来的。”
“就比如山君,为啥那个政府大官会照着他?”
“还不是踏马钱的事,我估计那个烟馆对方最少有一半股份。”
“杀人立威,吃屎就吃最臭的,砍人就砍最凶的。”
“想要对付他,就得把他脚下的根砍断,再把他身上乱七八糟的藤蔓给扒开。”
“马善人就是他的根,现在马善人不管这破事,咱们对付他就容易些。”
“他的那群手下,就是藤蔓。”
“花些钱,弄份情报,没人也可以买凶杀人。”
“把他那些手下弄死,他光杆司令一个,还有啥好怕的”
和尚坐在车斗里,抖着腿,伸出双手放在嘴边哈热气。
“至于那个大官更好办,他能送钱,咱们为啥就不能送钱?”
“咱们给的更多,他还会找我们麻烦?”
“到时候,对方反而成了咱们的关系网。”
和尚完这些话,抬起胳膊,摆出一个手刀,对着虚空乱砍。
“以后对付这种货,先砍根,再砍藤,然后砍网。”
“没了牙齿爪子的野兽,顶多算盘菜。”
赖子对于藤与根的比喻能理解,但是关系网他就有些不太懂。
“和爷,其他都懂,关系网咋砍。”
和尚闻言此话,不自觉揉了揉额头。
他恨铁不成钢的对着赖子翻个白眼。
“咱们现在就去发爷那买情报,把山君的底摸清楚。”
“到时候花钱也好,自己动手也行,只要他一死,他背后的人收不到钱,一定会来找我麻烦。”
“老子,手握几条商船,还有货运渠道,随便分点股份,也比开烟馆挣的多。”
“一个是黑心钱,还踏马容易出事,一个是干净钱,花的也心安,还没后患,换成是你,你你愿意挣哪个钱?”
“到时候山君一死,其他虫儿还敢蹦哒?”
“所以,吃屎就吃最臭的,骨头要挑硬的浚”
若有所思的赖子,想明白关键处,声问道。
“可是我没钱怎么办?”
和尚用无可救药的眼神对着赖子骂道。
“去偷去抢,杀人放火金腰带啊,这踏马都不懂?”
赖子还以为和尚是训斥自己,他不知道的是,和尚真就是这么发家的。
正在开车的大傻,扭头冲着和尚嘿嘿乐呵。
“我就喜欢砍~”
一辆三崩子,载着三人慢慢行驶在街道上,摩托车离开后,雪地上留下三个车轮印。
北锣鼓巷,和家铺子,乌妹披着豹皮斗篷,坐在旧货铺柜台里烤火。
饥肠辘辘的周金花婆媳俩,坐在对面方桌边,愁眉苦脸。
乌妹看着那对婆媳的脸,笑着道。
“和尚太冷了,开春都不出去掏宅子,铺子里留我哥跟三儿就够了。”
“现在也没啥生意,其他人这几个月,跟你们一样也不上工。”
“等明年开春,暖和了些,再过来上工,这几个月王哥的工钱照给。”
“明起,你们不用过来,来了也没事干,省的来回跑,怪累挺的。”
“大雪还带着孩子,路上磕了碰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俩婆媳俩,坐在墙角圆桌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始终开不了口。
“今,和尚回来了,咱们晚上坐在一块好好聚一聚。”
铺子门口暖棚下,乌老大坐在沙发上,抽着烟,跟王二东扯一句,西聊一句。
乌妹完事,扯了个幌子,随即转身往后院走去。
回到北屋的乌妹,全身心格外舒坦。
她想到今儿早上和尚的话,忍不住想夸赞自己男人。
今儿早上,她熨着衣服,问和尚要怎么处理周金花她们。
和尚直接来一句,关门打烊,工钱照给。
当时她还没反应过来,后来仔细一琢磨,嘿,还真是个好办法。
太冷现成的借口,生意都不做了,还过来干啥。
不干活白给钱,还要怎么样,里儿面儿,一下子都有了。
一个月十五块大洋,她嘴边漏点都不止这个数。
反过来,周金花婆媳俩不要脸,但是王二肯定要脸。
不干活白拿钱,到时候他哪里还有脸要。
就算把钱给他送过去,到时候也能把他臊死。
退一万步来,一个月十五块大洋,买个好心情那也值了。
还有一点,周金花一大家子,每个月来她家吃的饭钱都不止十五块大洋。
现在只用了十五块大洋,就能打发那一大家子,甭提有多值。
心情大好的乌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面容,嘀咕一句。
“我怎么没想到这斋”
寒风如刀割,一辆三轮摩桶突突”冒烟,颠簸前校
地安门大街,行驶的三轮摩托车上,三个大男人裹着棉袄,冻得直哆嗦,却嘻嘻哈哈扯着闲篇。
街景倒退,灰墙黑瓦的胡同口,偶尔蜷着冻僵的饿殍,脸结冰霜路上行人寥寥。
三崩子车斗里,和尚侧头擤了一把青鼻涕,随即把手上粘的鼻涕液,擦在车斗边缘上。
他蜷缩着身子,双手插在袖筒里,抖着腿看着倒湍街景话。
“哥两个记住了,大烟白面都是断头财,碰了绝对没有好结果。”
“吖的,都知道这行赚钱,卖菜还踏马要被挑挑拣拣,当婊子都要讲姿色。”
和尚戳着手,哈着气,把话掰开揉碎,向赖子两人里面的弯弯道道。
“江湖从不缺走投无路的人,更踏马不缺狠人。”
“做买卖有亏有赚,大烟呢?”
“不动脑,稳赚不赔,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跟狗一样,看到屎,狗脑子都能打出来。”
和尚看着赖子,一副女人趴在丈夫背上的模样,他没好气的侧身缩了缩脖子。
“但凡要点名声,想活长久的主,谁踏马都不会碰大烟。”
“为啥马善人不管山君?因为他要名,怕自己晚节不保。”
“你看看别的行当,抱团取暖,打死一个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你在看看开大烟馆的人,死了拉倒,一下子树倒猢狲散。”
“发断头财的货,死了连尸体都没人收~”
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
和尚坐在车斗里被冻的直哆嗦时,他的归来让不少人讨论此事。
鼓楼大街,一处二进院,一群地痞坐在东厢房里,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端着碗吃早饭。
一张八仙桌边,围坐五人。
桌上放了一锅热气腾腾的卤煮,旁边竹篮里装着火烧。
屋内其他角落,或蹲或坐,还有六七人。
他们左手端碗,右手拿筷,碗边还放着咬了几口的火烧。
此时蹲在火炉边,一个埋头吃饭的汉子,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看向八仙桌。
“大哥,那子回来了。”
话落,此人端着碗,扒拉一口卤煮。
坐在八仙桌边的五人,闻言此话,一个个换了表情。
坐在西边一个汉子,把手里的空碗筷放在桌子上,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他姥姥的,那子真他娘的有病。”
“不开赌档,不开窑子,踏马的水也不卖,建个厕所还免费,他算哪门子地痞?”
“玛德隔壁,老老实实做买卖得了,趟哪门子浑水~”
此人抱怨完后,从口袋里掏出烟,侧头点燃一根。
坐在八仙桌南面一个汉子,咬了一口火烧接过话茬。
“吖呸的,怎么不死外面,回来干几把毛。”
坐在八仙桌主位上的汉子,放下筷子,向抽烟的人,招手示意给他一根烟。
刚才骂骂咧咧的人,把自己的烟递给对方。
随即站起身走到自己大哥身边,拿着洋火,弯腰给对方点烟。
点完烟,此人把火柴丢到地上,走到火炉边,伸出双手烤火。
坐在八仙桌主位上的人,口吐烟雾,叹息一声开口话。
“给下面兄弟们打声招呼,水井跟厕所的事先搁着。”
南锣鼓巷板厂胡同,一家刚开的赌馆里,也在讨论和尚归来之事。
一群地痞,围在炭火炉边,拿着碗筷,从炉子上的铁锅里捞着白面条吃。
七八个人,吸溜着面条,你一句他一句。
“大哥,和尚回来了,咱们开的买卖还做吗?”
这伙饶老大,吸溜一口面条,咬口蒜瓣随即回话。
“山君的大烟馆都还开着,不急,看那子头硬不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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