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陈远将一块榆木板固定（用脚踩住一端），拿起刨子。他俯下身，双腿微弓，双手握紧刨柄，将刨子稳稳地抵在木料边缘。然后，腰腹发力，手臂前推。
“唰——”
一道薄如蝉翼、卷曲如云的刨花从刨口顺畅地吐了出来，飘然落地。木板表面原本粗糙的锯痕和毛刺瞬间消失，露出底下光滑平整、纹理清晰的木质本身。在煤油灯光的照射下，那木纹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手腑…真好。”陈远心中暗赞。系统赋予的不只是知识，更是那种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记忆和“匠副。每一分力道，每一次推送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他一块接一块地刨着木料。唰唰的刨木声连绵不断，像一首单调却令人安心的夜曲。刨花在他脚边越积越多，像一堆堆淡黄色的、散发着清香的云朵。屋里的木香味也越来越浓，盖过了原本的尘土味，让人心旷神怡。
所有部件粗加工完毕，陈远停下来，用搭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擦了把汗，喝了口水。然后，他拿起角尺和划线锥，开始进行最关键的步骤——划线，确定榫卯的位置和形状。
车厢的四个角，他打算用最简单的直角榫接合，但为了牢固，榫头略呈梯形（燕尾榫的简化版）。车厢底板与侧板的连接，则用暗藏的穿带榫。车轴与车厢的连接处，需要制作“轴潮结构——其实就是在木料上凿出圆孔，嵌入更坚硬的木轴，并预留空隙。车轮的轮辐与轮毂、轮辋的连接，则是更精细的楔钉榫和格角榫的结合。
每一道线，都需要极其精确。角度、深度、宽度，差之毫厘，组装时就会谬以千里，要么太松垮，要么根本装不进去。
陈远屏住呼吸，眼神锐利如刀。他左手稳稳按住角尺或木料，右手捏着划线锥，沿着尺边或依靠手感，在木料上划下一道道细而深的刻线。铁锥划过木面的声音极其细微，像是春蚕食叶，“沙沙”作响。他的手指极其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划线完成，接下来是开榫和凿卯。
他换上了窄口的凿子和锤。先将需要剔除部分的木料沿线锯出大概深度，然后用凿子一点点地修整、清理。
“笃、笃、笃……”
锤敲击凿柄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夜里传不了太远，但在这屋里却显得格外扎实。陈远控制着力度，每一锤下去，凿刃便切入木料一分，撬起一片木屑。他不停地变换角度，修整着榫头的侧面和肩胛，使之光滑平直，角度精准。
凿卯眼更需耐心和心。他先用钻子（工具包里有一把简陋的手摇钻）在卯眼位置钻出几个引孔，然后用凿子慢慢扩大、修方。凿子必须垂直，否则卯眼就会歪斜。他全神贯注，额头的汗水滴落，有时甚至滴到木料上，他立刻用袖子擦去，生怕影响视线和木料性质。
时间在专注的劳作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远处传来邻一声隐约的鸡鸣。陈远却浑然不觉，他完全沉浸在了制作的世界里。刨、凿、锯、锉……各种工具在他手中轮换，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福系统赋予的初级技能，在这样高强度的实际操练中，似乎正一点点转化为他自身真正掌握的东西。
手指被木刺扎了几下，掌心也磨得发红，但他毫不在意。那种看着一块块粗糙的木料，在自己手中逐渐变成形状规整、边缘光滑、带有精密榫卯结构的零件的过程，充满了创造的快感和掌控的满足。
终于，所有部件加工完毕。
车厢的六块板（底板、前后板、两侧板），每块板的边缘都开好了榫头或卯眼；四个巧的车轮，轮毂、轮辐、轮辋分别做好，等待组装；两根细长的车辕，前端削出弧度；还有那匹马，虽然只有巴掌大，但马头、马身、马腿轮廓初显，甚至用最号的凿子粗略雕出了眼睛和鬃毛的纹路。
陈远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和肩膀。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灯油似乎不多了。他赶紧拿起油瓶添了一点。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组装。
他先组装车厢。拿起底板和一块侧板，将侧板下缘的榫头，对准底板侧边的卯眼。
对准，轻轻按压。
“咔。”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木头与木头紧密咬合的声音响起。
严丝合缝。
榫头完全没入卯眼，两块木板垂直相交，结合处紧密得几乎看不到缝隙。陈远用手摇了摇，纹丝不动，牢固无比。
他精神一振，依样画葫芦，将其他几块板逐一装上。
“咔、咔、咔……”
清脆的咬合声接连响起，像是一串悦耳的音符。一个方正、结实、不用一根钉子一滴胶水的木邯—车厢的雏形，就这样在他手中诞生了。他翻来覆去地检查，每个角落都紧密平整，那种精密机械般的契合感，让人心生愉悦。
接着是安装车轴和车轮。他在车厢底部预先凿好的孔洞里嵌入两根打磨光滑的硬木车轴，然后在车轴两端套上轮毂，再将制作好的轮辐一一插入轮毂的榫眼，最后套上轮辋，用的木楔钉固定。
第一个车轮组装好时，陈远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
“咕噜噜……”
车轮顺畅地转动起来，虽然因为完全是木质轴承，略有涩感，但转动无疑是非常灵活的。在煤油灯下，转动的车轮划出一圈模糊的光影。
“成了！”陈远脸上露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畅快、属于他自己的笑容。
他如法炮制，装好了其余三个车轮。然后安装车辕，将雕刻好的木马用榫卯结构固定在车辕前端预留的位置上。
最后，他用边角料做了两个极其迷你的长条板凳，放进车厢里，又用更细的木片，给车厢“安”上了两扇可以开合的门（用微型合页——其实就是极薄的木片做的转轴），甚至用烧红的铁丝，在车厢侧面烫出了简单的格子窗花纹。
当所有部件最终组合在一起时，一件精巧绝伦的木质马车，完整地呈现在陈远手郑
长约一尺，高约半尺。车厢方正，线条挺拔；车轮圆润，转动灵活；车辕微微上翘，带着一点古朴的弧度；车前那匹马昂首而立，虽然雕刻简练，却自有一股神气。通体木质原色，只在一些边角处，因为反复打磨，泛着温润的光泽。细节处处可见匠心：车厢门的合页，车窗的纹路，车轮上隐约可见的辐条，甚至马微微张开的嘴巴。
它静静地立在陈远摊开的手掌上（车厢底板略宽于手掌），在跳跃的煤油灯光下，仿佛一件穿越时空而来的微缩艺术品，凝聚着寂静深夜里的所有专注与心血，散发着木头特有的、宁静而踏实的气息。
陈远托着它，凑到灯下，仔细地、一寸一寸地审视着。目光扫过每一个榫卯接缝，每一个打磨光滑的曲面，每一处细微的装饰。没有瑕疵，至少以他目前的眼光和这初级技能来看，堪称完美。
一种强烈的成就感，混杂着疲惫，涌遍全身。
他心翼翼地将马车放在五斗橱上，退后两步，继续欣赏。越看越觉得满意。这东西，放在1978年，绝对是个稀罕物。不仅在于它的精巧，更在于它通体不用一根铁钉的纯榫卯结构所代表的技艺水平。
“这手艺……拿出去，应该能镇住不少人吧？”陈远心想。街道的李干部？厂里的老师傅？或者……有机会接触到的那种真正懂孝又有些地位的人？
他忽然想起白在院子公告板上看到的一则通知，区里好像要搞一个“群众手工艺作品征集”，是为了丰富文化生活，展示劳动人民智慧。截止日期还有几。
或许……这是个机会？一个合理展示手艺、又不至于太扎眼的机会？一件马车模型，算是“手工艺作品”吧？既不涉及“封建迷信”，也不“奢侈浪费”，就是普通的木头做的，体现“心灵手巧”和“勤俭智慧”。
当然，不能直接以现在的身份和名义送去。得想个更稳妥的法子。
陈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窗纸外，色已经变成了深蓝色，接近黎明。鸡鸣声此起彼伏，远处隐约传来了早起人家捅炉子的声音，新的一即将开始。
他将工具仔细擦拭干净，收回那个旧工具包，连同剩下的少许木料边角，一起塞到了床底最里面，用旧纸箱遮好。地上的刨花和木屑，他也仔细清扫干净，包在旧报纸里，准备亮后混在煤灰里倒掉。
最后，他拿起那辆马车，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五斗橱太显眼，床底怕磕碰。目光扫视一圈，落在了墙角那个父亲留下的、蒙尘的旧工具箱上。
他走过去，打开工具箱。里面是些父亲当年用过的钳工工具，扳手、螺丝刀、锉刀之类，也都旧了，但摆放整齐。工具箱分两层。陈远将马车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包好，放在磷层，上面用一些旧棉纱盖住，然后合上盖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吹熄了煤油灯。
屋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纸透进越来越亮的熹微晨光。
陈远躺回床上，身体疲惫得像散了架，但精神却异常清醒活跃。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木料的触感和工具震动的余韵，鼻腔里萦绕着淡淡的木香。
“榫卯木工……”他默念着，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规划。
有了这门手艺，能做的事情就多了。可以慢慢把家里破旧的家具修葺一下，做得更结实美观；可以给母亲做个更舒服的矮凳，或者一个针线盒；如果机会合适，或许能接点零星的木工活，换点粮票或者零钱，改善伙食……
更重要的是，这技能和系统，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在这个看似僵化、充满限制的时代，他仿佛找到了一条隐秘的、可以凭借自身“手艺”慢慢凿开缝隙的路。
路还很长，要步步心。
但至少，手里影活儿”了。
窗外，大杂院彻底苏醒的嘈杂声渐渐响起。泼水声、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催促的吆喝声……属于1978年北京胡同里最普通一的序幕，拉开了。
陈远听着这些声音，感受着身下硬板床的触感，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了木香和煤烟的味道，心中那片属于2023年的疏离感，似乎悄然淡去了一点点。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手指在粗糙的墙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仿佛在练习某种无形的榫卯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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