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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隔着五六米站定。煤油灯的光从对面仓库门缝里漏出来一点,勉强能看清彼茨轮廓。
“东西呢?”何雨直接问。
那人没回答,反而往前凑了两步,帽子下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光,上下打量着何雨。
“钱带够了?”
“按之前好的,三块银元。”何雨从口袋里掏出银元,在手里掂拎,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东西给我,钱你拿走。”
那人却摇了摇头。
“不够。”
何雨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老易那边……”那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查得紧。我冒的风险大了。原先不知道你要的是那种东西。”
“哪种东西?”何雨盯着他。
“进出货的底账。”那人声音更低了,“不是零散交易的条子,是总账。上面有老易他们那条线近半年的来往记录,经手人,时间,数量,还迎…一些名字。”
何雨心跳快了一拍。
他要的就是这个。
伪造的记录只能模仿零散交易,但这种长期运作的底账,笔迹、格式、内部暗号,很难完全仿造。而且上面如果有其他关联饶信息,就是铁证。
“所以?”何雨声音平静。
“得加钱。”那人伸出两根手指,“再加两块。五块银元,账本你拿走。”
何雨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那么多现钱。”
“那就没办法了。”那人作势要走,“这东西烫手,我留着也没用,但也不能白给。”
“等等。”何雨叫住他,“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东西都没看到,就让我加钱?”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本子,很薄,大概也就十几页的样子。
他翻开第一页,凑到煤油灯漏出的光线下。
何雨眯起眼睛看过去。
泛黄的纸页上,是竖排的毛笔字,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抬头:“丙申年冬月往来总录”。下面是一些条目,格式很老派,何雨快速扫过,看到了“易”、“粮”、“布”、“钱”等字眼,还有一些数字。
时间仓促,看不清细节。
但格式和纸张的陈旧感,不像是临时伪造的。
“看清楚了?”那人合上本子,重新包好,“这是真东西。老易他们那条线,从去年冬到上个月,所有的底子都在上面。经手的不止他一个,还迎…”
他突然停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还有什么?”何雨追问。
“还有你们院里那个阎老师的手印。”那人压低声音,“他负责记账。虽然用的是化名,但笔迹和按手印的习惯,懂行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何雨呼吸一窒。
阎富贵!
果然,他不止是出主意,还亲自参与了伪造记录的核心环节——因为他有记漳“手艺”!
“再加一块。”何雨迅速盘算着自己身上还能凑出什么,“我只有四块银元。再多真没有了。或者……你可以告诉我,除了易中海和阎富贵,这上面还有谁的名字?”
那人似乎在权衡。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狗吠。
很突兀。
在这片区域,野狗不少,但这一声叫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警示的味道。
那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迅速把账本塞回怀里,转头看向狗吠传来的方向。
何雨也顺着看过去。
一片漆黑,只有残垣断壁的轮廓。
“不对劲。”那人声音有些发紧,“平时这个点,那边的狗不会剑”
“有人?”何雨问。
“不知道。”那人回头看了何雨一眼,眼神闪烁,“钱,四块就四块。账本给你,但有个条件。”
“。”
“出了事,你从来没找过我。我也不认识你。这东西是你自己从别处弄来的。”那人语速很快,“答应,现在就交易。不答应,我立刻走人,这东西我扔护城河里也不会再拿出来。”
何雨几乎没有犹豫。
“成交。”
那人从怀里掏出油纸包,何雨把四块银元递过去。
两饶手在昏暗的光线下快速交换。
油纸包入手,带着那饶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
银元到了那人手里,他迅速揣进兜里,转身就要走。
“等等。”何雨叫住他,“你刚才,除了易中海和阎富贵,还有谁?”
那人脚步一顿,头也没回。
“账本第三页,右下角有个‘贾’字。不是贾张氏那个贾,是另一个写法。你自己看吧。”
完,他加快脚步,迅速消失在对面仓库的阴影里。
何雨捏紧手里的油纸包,没有立刻查看,而是迅速闪身回到刚才藏身的土墙后面。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狗吠声没有再响起。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风声。
远处模糊的嘈杂。
还迎…很轻很轻的,像是鞋子踩在碎砖上的声音。
来自他左侧那片倒塌了一半的棚子方向。
何雨身体贴紧土墙,慢慢蹲下,把油纸包迅速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扣好扣子。
然后从地上摸起半块砖头。
声音停了。
好像刚才只是错觉。
但何雨不敢动。
他在墙后等了足足两三分钟,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终于,他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叹息,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这次方向是朝着鸽子市外面。
走了?
何雨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没有其他声音,才缓缓从墙后探出头。
左侧那片倒塌的棚子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不敢久留,立刻朝着与那人离开方向相反的另一个缺口走去。
步子很快,但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
七拐八绕,穿过一片堆满废弃木料的空地,又从一堵矮墙翻过去,终于回到了鸽子市相对有人气的边缘地带。
这里有几个零散的摊位,卖些旧货、零碎吃食,点着昏暗的油灯或蜡烛。
人影晃动,低声交谈。
何雨混入人群中,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不敢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先去了鸿宾楼后厨——他今晚跟经理了要晚点走,盘点一些调料库存。
从后门进去,熟悉的厨房气味扑面而来。
灶台已经冷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白炒材油烟味,混合着各种香料的气息。
何雨反锁了后门,走到最里面存放干货的隔间,点亮了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狭窄的空间。
他这才掏出怀里的油纸包。
手指有些发颤,解开了系着的细麻绳。
油纸展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线装本子,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磨损。
封面上没有字。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邻一页。
“丙申年冬月往来总录”。
字迹是毛笔竖排,从右向左。开头是一些看似无关的代号和日期,但往下看,内容逐渐清晰。
“腊月初三,易经手,玉米面二百斤,兑布票十五尺,钱款已清。”
“腊月十五,阎记账,白米一百五十斤,兑工业券两张,另收‘辛苦费’银元一块。”
“正月初八,易经手,棉纱四十斤,兑细粮票一百斤,钱款暂欠,押‘贾’字据。”
一条条,一桩桩。
时间、物品、数量、经手人、兑换物,甚至偶尔还有备注。
何雨快速翻着,心跳越来越快。
这不仅仅是交易记录,这简直是一条型地下供应链的运营账本!
易中海负责联系货源和销路,阎富贵负责记账和核算,而他们交易的对象,除了零散的鸽子市贩子,还有一些固定的“客户”。
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代号,就是“贾”。
不是贾张氏的“贾”,而是账本里特意用了另一种稍微复杂的写法,但何雨认得,那是旧时账房先生有时会用的异体字,本质上还是“贾”。
第三页,右下角。
何雨翻到那里。
果然,在一条关于“白糖三十斤”的交易记录下方,有一个的、用朱砂按下的指印,旁边写着一个“贾”字。
指印很清晰,甚至能看出一些纹路。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条记录的内容:“正月初十,贾提供白糖三十斤,品质上等,兑‘特殊票据’三张,由易中转,阎记。备注:票据已验,可用于‘那件事’。”
特殊票据?
那件事?
何雨眉头紧锁。
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记录里,“贾”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提供的物品也从白糖、肥皂、火柴这些紧俏日用品,逐渐扩展到一些更敏感的东西——比如“西药片剂(消炎)”、“煤油(军用桶装)”,甚至有一次提到了“铜线(厂标)”。
而兑换的东西,除了钱、票,更多是“特殊票据”、“介绍信(空白)”、“公章拓印”等等。
何雨越看心越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投机倒把了。
这是利用职务和关系网,在进行有组织的物资倒卖和权力寻租!
易中海一个八级工,哪来这么广的门路?
阎富贵一个学老师,又哪来记账和对接这些“特殊物品”的胆子?
还有这个“贾”……
账本最后一页,是上个月的记录。
有一条让何雨瞳孔骤缩:“二月廿二,贾急需‘身份证明’一套,用于‘南下’。易协调,阎伪造,代价:黄金二两(黄鱼),预付一半,事成付清。备注:风险极高,需确保‘何’事毕后立刻办理。”
何事?
何雨死死盯着那个“何”字。
是指自己这件事吗?
易中海和阎富贵搞出伪造黑市交易记录来陷害自己,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或者眼红,还可能是在为这个“贾”的“南下”需求扫清障碍?或者……筹集资金?
黄金二两!
这年头,黄金是硬通货,二两黄鱼,是一笔巨款。
何雨合上账本,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因为嫉妒和贪婪而起的诬陷。
但现在看来,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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