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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去翻看那些材料,而是先拿起了何雨那份“分析与明”,仔细地看了起来。看得很慢,眉头微微蹙着。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何雨耐心等待着,目光平静地落在王主任脸上,观察着他表情的每一丝变化。
王主任看完了明,又拿起鸿宾楼的证明和记录,快速浏览着。他的手指在那些公章和签名上停留了片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摊开的笔记本上,看到了夹在里面的那张街道回执。
他伸出手,将那张薄薄的纸抽了出来。
正面,是街道办标准格式的回执。
背面,那几行潦草的记录,在昏黄的光线下,字迹显得有些刺眼。
王主任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何雨几乎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终于,王主任缓缓放下了那张纸,将它轻轻推回到笔记本旁边。他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何雨啊,”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沙哑,“这些材料……你整理得很用心。鸿宾楼的证明,也很扎实。”
何雨的心稍稍定了一些,但王主任接下来的话,让那点安定瞬间消散。
“但是,”王主任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何雨,那里面有欣赏,有惋惜,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奈,“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王主任,您的意思是?”何雨身体微微前倾。
王主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指点零那张回执。“这上面的东西,你看出问题来了,对吧?”
“是。”何雨点头,“‘副业生产补助’,‘阎老师’,‘刘副主任’……时间、事项、人物,都和我被举报、被审查这件事的源头,对得上。而且,回执是街道出具的,背面却有这种非正式的记录,本身就值得怀疑。我怀疑,阎富贵通过刘海中,在‘副业生产’这个名目下,可能存在不正当的利益输送,而针对我的举报,很可能就是为了转移视线,或者……灭口?”
“灭口”两个字,何雨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
王主任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的推断,有你的道理。但是何雨,你知不知道,‘副业生产’现在是什么性质的事情?”
何雨愣了一下。他凭借后世的记忆,知道一些大概,但具体到这个时间点、这个街道层面的微妙之处,他并不完全清楚。
王主任压低了些声音:“上面现在鼓励各单位、街道,在完成主业生产任务的前提下,因地制宜搞一些副业,改善职工和居民生活,这没错。但是,这里面的尺度,非常微妙。搞好了,是成绩;搞不好,或者出了岔子……那就是‘资本主义尾巴’,是‘偏离方向’。”
他顿了顿,看着何雨:“刘海中这个人,能力一般,但嗅觉很灵。他抓‘副业生产’这块,很积极。报告写得漂亮,上面也有些领导……觉得他搞得有声有色。你明白吗?”
何雨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刘海中不仅仅是街道副主任,他很可能已经借着“副业生产”这面旗,搭上了某条线,或者至少,营造了一种“能干”的形象,受到了某种程度的关注或庇护。
而阎富贵,这个精于算计的学老师,很可能就是看准了这一点,用某种利益(可能是钱,也可能是物资)捆绑了刘海中,形成了一个的利益共同体。
自己手里的证据,那张回执背面的记录,指向的不仅仅是刘海中可能收受好处,更可能触及了刘海中目前颇为得意的“政绩工程”——副业生产。
动刘海中的“副业生产”,就等于动了他可能存在的靠山眼中的“成绩”,也等于动了街道目前可能被上面“看好”的一项工作。
这其中的政治压力和风险,远远超出隶纯处理一个举报、澄清一个谣言的范围。
“所以,”王主任的声音将何雨从思绪中拉回,“你现在把这些东西摆出来,要求彻查,会面临什么?”
王主任自问自答:“第一,刘海中会拼命抵赖,他会动用一切关系,把水搅浑。那张回执背面的记录,没有签名,他可以一口咬定是别人伪造、诬陷。街道经办人?他可以经办人记错了,或者干脆不认账。没有更直接的证据链,很难钉死他。”
“第二,就算最后查实他有点问题,但‘副业生产’的大帽子扣下来,上面为了保这个‘方向’和‘成绩’,很可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批评教育,调离岗位,最多如此。而你呢?”
王主任看着何雨,眼神锐利:“你会被彻底打上‘不安分’、‘喜欢搞事’、‘破坏集体生产’的标签。鸿宾楼的劳动模范?那会成为过去式。你的前途,你妹妹的未来,都可能受到影响。更重要的是,你会得罪一批人。明面上的,暗地里的。”
何雨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慢慢爬升。
他之前想得还是太简单了。以为证据确凿,就能拨云见日。却忘了,在这个时代,在很多情况下,“政治正确”、“大局需要”的力量,往往比单纯的事实和证据更强大,更蛮横。
“那……我就只能忍着?任由他们污蔑,任由我妹妹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何雨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和苦涩。
“我不是让你忍气吞声。”王主任摇头,语气缓和了些,“你的清白,组织上会给你。鸿宾楼的证明很过硬,关于你私吞物资的举报,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街道初步审查后,认为缺乏事实依据,不予采信。这份结论,很快会正式通知你,也会在一定范围内澄清。”
这算是一个好消息。何雨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
“但是,”王主任话锋一转,手指再次点零那张回执,“关于这背后可能存在的问题,关于阎富贵和刘海汁…我建议你,暂时不要主动去捅这个马蜂窝。”
“为什么?”何雨追问。
“时机不对,你的力量也不够。”王主任得直白,“你现在冲上去,就像拿鸡蛋去碰石头。石头未必会碎,鸡蛋肯定先烂。而且,会打草惊蛇。如果他们真的有问题,你这一闹,他们只会把尾巴藏得更深,甚至……可能会用更激烈的手段对付你。”
何雨沉默了。
王主任的,他何尝不明白。只是,心里那口恶气,那股想要反击、想要让背后使坏的人付出代价的冲动,在证据似乎触手可及时被生生按住,实在憋闷得难受。
“王主任,难道就看着他们……逍遥法外?”何雨的声音有些干涩。
“逍遥法外?”王主任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苦笑的表情,“何雨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刘海中在副业生产上,或许有私心,或许手脚不干净,但只要他大体上还在框框里做事,没闹出大乱子,上面有些人就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现实。”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我把你当自己子侄辈看,才跟你这些。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发展自己。你是鸿宾楼的骨干,是市里挂了号的劳动模范,这才是你的根本。只要你自己立得正,行得稳,做出更大的成绩,得到更多饶认可,你的话语权才会越来越大。到那时候,有些现在看起来是石头的东西,或许就不那么硬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何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主任虽然态度暧昧,建议他低调,但话里话外,确实是在为他考虑。
“第一,接受街道关于举报不实的正式结论,该干嘛干嘛,在鸿宾楼好好干,技术革新项目要做出成绩。第二,关于阎富贵和刘海中,”王主任压低了声音,“你心里有数就校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桌上的材料,特别是那张回执,“收好,藏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就当……从来没发现过。但是,眼睛要亮,耳朵要灵。如果他们真的有问题,纸包不住火,迟早会有更明显的破绽露出来。或者……等形势有变化的时候。”
“形势变化?”何雨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王主任没有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风,不会总往一个方向吹。有些事,现在动不了,不代表以后动不了。关键在于,到那时候,你手里有没有能用的东西,你自己,有没有那个分量去动。”
何雨彻底明白了。
王主任不是不让他反击,而是让他把反击的时机,从“现在”推迟到“未来”。把反击的方式,从“硬碰硬的举报”转变为“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一击必直。
这是一种更成熟,也更无奈的政治智慧。
“我明白了,王主任。”何雨缓缓点头,将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重新收回帆布包。动作依旧沉稳,但心情已经与来时截然不同。
那张回执,他心翼翼地夹回笔记本,拉好拉链。
“你能明白就好。”王主任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我知道,这样委屈你了。但有时候,退一步,不是为了认输,是为了更好地前进。你还年轻,路还长。”
何雨站起身:“谢谢王主任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嗯。”王主任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有事,还可以来找我。不过……像今这样的‘材料’,暂时就别带了。”
何雨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街道办那座四合院的大门,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街上行人多了起来,自行车铃铛声、人们的话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广播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嘈杂。
但何雨却觉得,阳光照在身上,没有多少暖意。
他背着那个似乎轻了一些,又似乎更重聊帆布包,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王主任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时机不对……”
“你的力量不够……”
“退一步……”
“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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