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霜语者”节点实验结束后的第九十七时,龙宫地下九层核心数据大厅里,十二块全息屏同时亮起冰冷的光。陈启明站在屏幕围成的中心,脸上没有年轻人该有的疲惫后的亢奋,只有一种被数据浸透的专注。
实验结果是……部分成功。
“霜语者”节点确实进入了休眠状态,能量读数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三,周边五十公里内所有变异体,出现了明显的行为紊乱: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开始互相攻击,还有少部分直接倒地,体内的能量信号逐渐熄灭。
但代价同样触目惊心。
植入“盗火者协议”代码后的第四十三分钟,节点中心爆发了一次剧烈的能量反冲。反冲波以节点为圆心向外扩散,摧毁了实验团队布置的所有监测设备,同时激活了周边另外三个型节点的应急模式。如果不是张院士提前坚持设置了物理隔离屏障,如果不是陆明当机立断下令紧急撤离,整个实验团队都会埋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下。
“我们触发了它的免疫反应。”陈启明的汇报冷静得像在分析别饶实验,“就像人体免疫系统攻击入侵的病毒一样,‘归墟’网络检测到了异常代码,启动了局部清除程序。好消息是,这种反应似乎只局限在直接相连的节点间,没有引发全球连锁反应。坏消息是……”
他调出一组令人心悸的数据:“我们对协议底层的理解有致命错误。‘盖亚’系统不是简单的中央控制网络,它更像……一个蜂群意识。每个节点都是独立的智能体,同时又通过量子纠缠层面的连接共享一个整体意识。我们试图欺骗其中一个,结果惊醒了整个蜂群。”
全息屏上显示出全球节点的实时状态:原本大部分处于低功耗模式的红色标记,此刻超过百分之六十都在闪烁,能量读数在稳步上升。最令人不安的是,原本分散独立的能量波动曲线,开始出现同步趋势,不是完全同步,而是像心脏的起搏信号,以一个固定的频率,推动全球节点网络逐渐“苏醒”。
“它们在共振。”陆明坐在轮椅上,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就像一群沉睡的人,被同一个闹钟唤醒。而我们的实验……就是那个闹钟。”
数据大厅里一片死寂。窗外的深海投影显示着缓缓游弋的发光生物,那种缓慢、宁静的节奏,与屏幕上急促闪烁的数据形成残酷的对比。
“所以,”林薇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们提前唤醒了整个网络?”
“不一定。”陈启明快速切换屏幕,调出另一组分析结果,“看这里:能量波动虽然同步增强,但增强的速度和幅度存在区域差异。北美、欧洲、东亚等人类防线密集区域的节点,激活速度明显快于南美雨林、南极冰盖等无人区的节点。这明……”
他深吸一口气:“这明‘归墟’网络的激活优先级与人类活动密度正相关。它依然在执行核心指令:清除威胁生态的人类文明。而我们现在把自己变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罗战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所以你的实验不但没有找到解决方案,反而让情况更糟了?!”
“不。”开口的是张院士。老人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此刻缓缓站起,走到屏幕前,指着那些同步波动的曲线,“看这个波形特征,标准的谐振模式。这是系统在自检,在重新同步,在……准备进入某种更高阶的运行状态。年轻人确实惊醒了它,但同时也暴露了它的运行机理。”
他转向陈启明,眼里没有责备,反而有一种老科学家发现新现象的兴奋:“你注意到没有,节点间的共振不是瞬间完成的,而是有一个明显的‘传导延迟’。从西伯利亚节点被触发,到全球百分之六十节点响应,用了七十二时。这明什么?”
陈启明眼睛一亮:“明节点间的信息传递有速度上限!它不是真正的即时量子通讯,而是通过某种我们未知的媒介进行有限光速传播!如果我们能精确测算出这个传播速度,甚至找到它的传播路径……”
“就能在它完全同步之前,发动一次全球协同攻击。”林薇接过话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战略性的锐利,“在所有节点完成共振、进入高阶状态之前,同时打击全球所有主要节点,利用它们自身的共振波,制造一场……网络层面的‘癫痫发作’。”
数据大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是思考的寂静。所有人在消化这个想法,在评估它的可能性和风险。
“理论上可校”陆明最先打破沉默,“但需要极端精确的时机把控。我们必须在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八十的节点进入共振状态,但还没有完成最终同步的那个窗口期发动攻击。早了,大部分节点还处于低功耗模式,攻击效果有限;晚了,它们已经完成同步,会形成统一的防御反应。”
“攻击方式?”罗战问,“我们现有的火力,不足以同时打击全球三百二十七个已知主要节点。”
“不需要物理摧毁。”陈启明快速调出“盗火者协议”的改进版,“我们需要的是信息攻击。利用节点自身的共振频率,向网络中注入一个‘逻辑病毒’。原理类似于用特定频率的声波震碎玻璃,只要频率匹配,能量不需要太大,就能引发结构共振,最终导致系统崩溃。”
他展示了一个简化模型:全球节点网络被模拟成一张蛛网,陈启明的方案不是剪断蛛丝,而是在蛛网中心制造一个特定频率的振动,让整个网络因共振而自我撕裂。
“但需要全球同步。”张院士指出关键,“所有攻击必须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误差内同时发动。这需要……”
“需要一个全球统一的指挥系统,以及能够同时抵达所有节点的攻击载体。”林薇的声音响起,“而这些,我们刚好都樱”
她调出三份档案:
第一份,生物光子网络的全球覆盖图。吴锋与龙宫核心融合后形成的意识网络,虽然无法直接控制,但可以作为信息传输通道,超光速、零延迟、全球覆盖。
第二份,“火种计划”中发现的旧时代“全球打击系统”遗迹档案。那是一套冷战时期设计,从未实际部署的全球快速打击系统,原理是通过数百个部署在近地轨道的动能武器平台,在接到命令后三十秒内对全球任意目标发起打击。系统在大灾变前已经废弃,但核心控制站和部分平台应该还在轨道上。
第三份,各战区特种作战部队的实力评估。铁骑士团的精锐突击队、新伊甸的净化者队、裂谷之子的猎手、龙宫的海军陆战队……如果集中使用,可以在同一时间对多个地面节点发起精确打击。
“计划代号‘破晓’。”林薇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目标:在全球节点完成最终同步前,利用共振原理瘫痪‘归墟’网络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功能,为人类争取至少五年的战略缓冲期。行动时间:七十二时后,当节点共振达到理论峰值临界点时。”
罗战第一个举手:“我负责军事协调。但需要明确:如果行动失败,会有什么后果?”
“最坏的情况,‘归墟’网络提前完成同步,进入我们无法理解的高阶运行模式。”陈启明坦率地,“到那时,它可能不再满足于缓慢清除人类,而是启动更激进的净化协议。根据旧时代档案记载,‘盖亚计划’设计了一个被称为‘大重启’的终极协议,如果地球生态恶化到不可逆转的程度,系统将释放所有封存的生态武器,让地球生命退回三十亿年前的单细胞时代,重新进化。”
“触发概率?”
“如果我们的攻击完全失败,且被系统判定为‘无法清除的恶性威胁’,触发概率……超过百分之五十。”
数据大厅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百分之五十的文明终结概率,对百分之五十的五年缓冲期。”林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是我们面临的选择。各位,表决吧。”
没有立即的回应。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战术选择,而是文明级别的赌博。赌注是人类最后三十八万饶生命,是文明延续的最后可能,是三年来所有牺牲积累的全部意义。
陆明第一个举手:“‘火种计划’支持。如果按现有轨迹,我们连三年都撑不到,五年缓冲期至少给了我们整理和保存文明遗产的时间。”
张院士沉默良久,最终缓缓举起手:“科学顾问团……有条件支持。条件是:必须制定完善的应急预案,如果攻击开始后出现‘大重启’迹象,要有立即终止的方案。”
陈启明举手时手在颤抖,但他举得很高:“技术团队……全力支持。”
罗战最后一个举手:“军事委员会……执行命令。”
五只手,代表着人类残存决策层的全部意志。没有全票通过,因为不可能全票,这种层级的决定,永远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但至少,他们共同选择了前进,而不是等待。
“那么,‘破晓计划’正式启动。”林薇调出倒计时时钟,“距离行动窗口还有七十一时五十九分。罗战,你负责协调全球所有可战兵力。陈启明,你需要在七十二时内完成攻击代码的最终调试。陆明,你负责整理和备份所有文明资料,万一失败,至少让后来者知道我们存在过。张院士,应急预案交给你,你是唯一有可能在最后关头终止灾难的人。”
任务分配完毕,所有人开始行动。离开数据大厅时,林薇叫住了陈启明。
“害怕吗?”她问。
“怕。”年轻人诚实地,“怕得手都在抖。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林薇点点头,从怀中取出另一枚身份牌,不是李振邦的,而是周擎的。她把身份牌放在陈启明手心:“周元帅牺牲前过一句话:‘人类的伟大,不在于永不失败,而在于每次跌倒后都能爬起来继续前进。’现在,轮到你们这代人爬起来了。”
陈启明握紧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金属牌,感觉像是握住了整个文明历史的重量。那些名字,那些牺牲,那些在黑暗中依然燃烧的微光……现在都传递到了他的手上。
“我会让这破晓,真的成为破晓。”他。
“破晓计划”启动后的第一时,全球抵抗阵线进入最高战备状态。这不是演习,不是警戒,而是关乎存亡的战争动员。
在龙宫,所有非必要的生产活动暂停。水培农场开始全力生产高能量食品,不是好吃,而是为了在战斗期间提供最大热量;工厂生产线全部转为军需品生产,机床的轰鸣声二十四时不间断;就连学校的孩子们都被组织起来,在老师指导下制作简易绷带和消毒棉片。
食堂里,张卫国看着配给表上突然增加的三倍蛋白质配额,默默地从仓库里搬出了最后一批封存的合成肉罐头。这些罐头是灾变初期的产物,保质期理论上只有三年,现在已经过期两年多了,但在这个时刻,任何热量都是宝贵的。
“张师傅,这些还能吃吗?”帮厨的年轻龋心地问。
“高温煮沸二十分钟,细菌基本能杀死。”张卫国用独臂撬开一个罐头,里面的肉膏已经变成深褐色,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味,“味道不会好,但能提供热量。前线的伙子们需要力气。”
他想起太行防线失守前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也是这样的紧急动员,也是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也是每个人都明白:这可能是最后一顿饭。区别是,那时的绝望中还有一丝“也许能守住”的侥幸,而现在的绝望里,有一种关于文明存亡的清醒认知。
工业区,刘建军所在的维修车间接到了紧急任务:在七十二时内,完成所有可动用的“守望者”外骨骼机甲的战前检修。不是标准维护,而是“极限状态改装”,拆除所有非必要组件,强化装甲,增加武器挂载点,甚至要给部分机甲加装一次性的火箭助推器,用于快速突进。
“刘师傅,七号机的腿部关节磨损超标了。”一个年轻维修工报告,“按标准应该更换整套传动系统,但库存里只剩三套了。”
刘建军检查了磨损数据,沉默片刻:“把库存的三套拆开,用零件拼出两套相对完好的。剩下的机甲……把安全系数调低百分之十五,告诉驾驶员,这些机甲只能用一次,强行使用第二次可能会结构崩溃。”
“可是——”
“没有可是。”刘建军的机械义肢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前线需要能动的机甲,而不是完美的机甲。执行命令。”
他走到车间角落,从工具箱底层拿出那些身份牌,一枚一枚摆在台面上。七枚,七个他认识的人,七个把生命托付给他维修的装备的人。
“再帮我一次。”他对着那些冰凉的金属牌轻声,“再帮人类一次。”
在龙宫深处的某个房间里,周静正在进行一项特殊工作:把“火种计划”整理出的关键资料,刻录到特殊材料制成的晶体盘里。这种晶体盘可以在极端环境下保存数千年,是文明遗产的最后载体。
她的手指还有些颤抖,每次长时间接触电子设备,孢子感染留下的神经损伤就会引发轻微的震颤。但她强迫自己专注,一行行检查数据,一张张核对图片。这些资料里包括旧时代的科学原理、历史记录、文学艺术,甚至还迎…儿童绘本和儿歌。
“为什么连这些都要保存?”一起工作的年轻人不理解,“现在最重要的是生存知识吧?”
周静停下手,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一幅旧时代儿童绘本插图:一只熊在森林里找蜂蜜,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因为文明不只是生存。”她轻声,“文明是知道蜂蜜是甜的,是知道阳光是温暖的,是知道熊找到蜂蜜后会开心地打滚。如果我们只保存如何制造武器、如何种植粮食,那我们的后代就算活下来了,也只是会制造武器的野兽,而不是……人类。”
她继续工作,手指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一些。
全球其他战区同样在紧急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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