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七分,龙宫地下七层,全球抵抗阵线指挥中心。
林薇从堆积如山的作战报告和资源分配表前抬起头,右手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她最近做得越来越频繁,头痛,从轻微的隐痛发展到如今针刺般的剧烈,通常持续十五到二十分钟,然后像退潮般缓缓散去。
医疗部的陈主任上个月给她做过全面检查,结论很明确:长期睡眠不足、高强度脑力劳动、慢性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没有器质性病变,但神经系统的损耗已经接近临界点。
“你必须休息,至少连续睡四十八时。”陈主任当时严肃地,“否则可能会出现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林薇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工作。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镜子里的那张脸,现在眼角已经有了深刻的鱼尾纹,脸颊因为长期营养不均衡而微微凹陷,最触目惊心的是鬓角,原本乌黑的发丝中,悄然生出了一缕刺眼的白。
不是一根两根,而是整整一缕,在左鬓角的位置,像一道过早降临的霜。
她站起身,走向指挥中心角落的简易卫生间。那里有一面镜子,平时很少有人用,在龙宫,打理外貌已经是奢侈的事情。但林薇需要确认自己的状态,需要知道还能撑多久。
镜子里的面孔在昏暗灯光下显得疲惫不堪。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左鬓的头发。白的,确实是白的。不是银白,不是灰白,而是一种没有光泽的枯草般白色,与周围的黑发形成残酷的对比。
她的手指颤抖着触碰那缕白发。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粗糙,仿佛这缕头发已经先于她身体的其他部分老去了。
“吴锋……”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狭的空间里几乎听不见。
没有回应。生物光子网络一如既往地存在着那种浩瀚温暖的背景波动,但具体的意识连接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吴锋,或者方舟意志,正在深度演化中,上一次主动连接还是在三个月前,马里亚纳海沟主脑被净化后的第三。那时传来的意识碎片里,有深海般的宁静,有星图般复杂的思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你在变成什么?”林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语,“我又在变成什么?”
镜中人无法回答。
同一时间,北太平洋第三防线,“长城-7”浮动要塞。
警报是在凌晨三点四十一分拉响的。刺耳的蜂鸣声瞬间撕裂了海雾弥漫的寂静,要塞各处的红色警示灯同时亮起,把钢铁走廊染成一片血色。
“侦测到大规模水下信号!深度三百米,速度三十五节,数量……至少两百!”
声呐兵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有些变调。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遭遇袭击,但数量如此庞大的集群,在“深渊之眼”节点被摧毁后还是第一次。
要塞指挥官郑海大校只用了十七秒就冲进指挥室。这位四十五岁的前北海舰队驱逐舰舰长,左眼在一年前的珊瑚礁战役中被“裂光者”的闪光永久损伤,现在戴着特制的过滤眼罩。但剩下的那只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类型?”他问,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从床上跳起来。
声呐操作员快速切换过滤模式:“从回声特征看……80%是标准‘潜行者’,10%是‘腐蚀者’,还有10%……回声模糊,可能是新型变种。”
“潜行者”——这是龙宫生物研究所给出的编号。这种变异体擅长水下潜伏和高速突袭,体表有类似鲨鱼的侧线系统,能感知数百米外的水流扰动。它们的攻击方式通常是从深水区急速上浮,用强化过的骨刃撕裂船底。
“腐蚀者”则更麻烦。这种变异体的体液具有强腐蚀性,能溶解大多数金属材料。在孢子平原战役中,它们曾在一个时内溶解掉新伊甸的三辆主战坦克。海战中,它们通常会附着在舰体上分泌腐蚀液,直至舰船进水沉没。
“启动一级战备。”郑海下令,“所有近防炮充能,深水炸弹准备,释放无人潜航器编队。通知‘长城-6’和‘长城-8’要塞,形成三角火力网。”
命令被迅速执校浮动要塞表面,四座双联装130毫米速射炮开始转动,炮口指向漆黑的海面。甲板两侧的发射管打开,三十架“箭鱼”式无人潜航器滑入水中,这些型水下无人机搭载了高爆弹头和声呐诱饵,是应对水下集群的第一道防线。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第一波接触爆发。
海面下突然炸开十几团火光。那是无人潜航器与“潜行者”同归于尽的爆炸。紧接着,海面开始沸腾,不是比喻,是真的沸腾。大片的白色泡沫从深处翻涌上来,那是变异体急速上浮时排开海水形成的空化效应。
“它们上来了!”了望哨嘶声喊道。
第一头“潜行者”冲破海面。月光下,那东西的轮廓令人不寒而栗:身长超过四米,躯体扭曲得像一条被拉长的鳄鱼,但四肢末端不是爪子,而是锋利的骨龋它的头部没有眼睛,深海水压下眼睛早已退化,取而代之的是覆盖整个头部的感应孔。
它跃起的瞬间,要塞左侧的730型近防炮开火了。每秒一百发的射速形成了一道炽热的金属风暴,把那个扭曲的躯体在半空中撕成了碎片。
但第二头、第三头、第十头……源源不断。
“开火!自由射击!”各炮位的指挥官吼道。
海面上火光四起。速射炮的曳光弹在夜空中织成密集的光网,深水炸弹在水下炸开沉闷的轰鸣,被击中的变异体残骸和体液把大片海域染成诡异的蓝绿色,那是“腐蚀者”体液的颜色。
战斗持续了十八分钟。当最后一头“潜行者”被127毫米主炮直接命中,炸成一团血雾时,海面暂时恢复了平静。
但郑海的眉头没有松开。
“伤亡报告。”
“七号炮位被腐蚀液溅射,两名炮手重伤,正在抢救。”作战参谋快速汇报,“无人潜航器损失二十二架。深水炸弹消耗百分之四十。另外……”
“另外什么?”
“声呐显示,那百分之十的未知变种……没有参与进攻。它们停留在五百米深度,然后……撤退了。”
郑海盯着雷达屏幕,独眼中闪过寒光。这不正常。变异体虽然不像人类有明确的战术思想,但基本的猎食本能会让它们集群进攻,直到目标被摧毁或自身损失过大。这种试探性攻击后主力撤湍情况,只在一种条件下出现——
“它们在测试我们的火力配置。”郑海得出结论,“记录所有数据,加密传回龙宫总部。我有预感,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他看向东方海平线,那里正泛起鱼肚白。新的一要开始了,但黑暗从未真正离开。
清晨六点,林薇已经回到了指挥台前。
三时四十七分钟的“休息”包括:二十分钟的浅睡眠,十五分钟的强制进食,其余时间都在审阅连夜送来的各战区报告。
北太平洋的袭击事件被标记为优先级A-3。林薇仔细阅读了郑海的报告和战斗数据记录,特别是关于那10%未知变种的行为模式。
“它们在进化。”她轻声,声音在空旷的指挥中心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个体变异,而是战术层面的进化。”
这不是好消息。过去三年的战斗经验表明,变异体虽然威胁巨大,但行为模式相对固定:感应到人类活动信号、集结、进攻。这种简单的刺激-反应机制让人类防线能够通过设置诱饵、预设埋伏等方式进行有效防御。
但如果它们开始具备基础的战术思维,哪怕是群体智能层面的简单协作……
林薇调出全球节点分布图。红色的标记点像恶性的皮疹散布在各大陆和海洋,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某种规律:节点之间保持着相对固定的距离,能量辐射强度呈现周期性波动,而且……最近三个月,边缘节点的活动频率在下降,而核心节点的能量读数却在稳步上升。
“它们在收缩防线,集中力量。”林薇用电子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就像我们做的一样。”
这想法让她脊背发凉。如果“归墟”节点网络具备如此高度的适应性,甚至能模仿人类的战略行为,那么这场战争的性质就完全改变了,从对抗一种失控的生态清理程序,变成了对抗一个不断学习、进化的对手。
而人类这边呢?
她调出资源汇总表:
龙宫储备:
粮食(以基础营养膏计):维持当前七千四百人,还能支撑87。
饮用水:净化系统满负荷运转,日产量刚够日常需求,无战略储备。
弹药:各口径炮弹存量平均仅剩12个基数,轻武器弹药32个基数。
能源:地热发电站运行稳定,但备用燃料仅够全功率运行14。
医疗物资:抗生素、止血剂、镇痛剂存量告急,23种关键药物已断供。
生产能力:
弹药生产线:3条,1条因零件短缺停产;
武器维修线:7条,全都满负荷运转;
粮食合成设备:日产量达到需求量的103%,但原料依赖外部采集;
净水设备:老化严重,37%的滤芯超期服役。
人力状况:
可战兵力:人,含各年龄段、带伤服役人员;
技术人员:8700人,包括工程师、医生、研究员等;
平均年龄:41.7岁,老龄化严重,新生儿仅占总人口2.1%。
每一个数字都在尖叫:脆弱,极限,濒临崩溃。
但每一个数字后面,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在支撑。
林薇想起昨在食堂看到的一幕:一个失去右臂的老兵,用左手和牙齿配合着打开营养膏的包装;一个脸上带着烧伤疤痕的年轻女工,一边吃饭一边看技术手册;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工程师,问“为什么船不会沉”。
他们都在坚持。那她呢?
手指不自觉地又摸向鬓角。白发还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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