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岳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一响。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仿佛随着这一叩，终于尘埃落定。
他预想了无数悲惨的结局，唯独没敢奢望，竟能在这人人谈之色变的魔教总坛，得到一个重新开始的许诺。
是石破岳正欲退下，脚步却迟疑了。
他攥了攥拳，终是转身，单膝复又跪下，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道：“魔尊，属下，尚有一事禀报。”
“。”
“是关于林啸林公子。”
沈青崖原本落在手中卷宗上的目光倏然抬起，烛火在她眸中跃动了一下：“林啸？他怎么了？”
石破岳低下头：“属下在剑门经营十数年，于抱扑楼也安插了些眼线。前日得报，林公子独自一人进了抱扑楼。”
“他去那里做什么？”沈青崖搁下了笔。
“具体所为何事，属下不知！属下该死！”石破岳着，竟又要磕头。
“起来。”沈青崖语气微沉，“为何你该死？”
石破岳额上渗出细汗，硬着头皮道：“属下得知林公子进了那龙潭虎穴，担忧他年轻气盛，恐遭不测。又知魔尊您极为爱护林公子。属下便未经请示，擅作主张，让人将林公子请了出来。”
“请了出来？”沈青崖眉梢微挑。
石破岳的声音更低了：“是……是绑出来的。”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含糊的“呜呜”声和挣扎的动静。
两名身着魔教寻常服饰的汉子，扛着一个被粗绳捆得结实，嘴里塞着破布的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头发散乱，衣裳沾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那目光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石破岳连忙上前，亲自为他解开绳索，抽掉口中破布，抱拳深深一揖：“林公子，情势所迫，石某得罪了，万望海涵！”
林啸一得自由，跳起来就要扑上去，却猛地瞥见灯下那抹玄色身影，动作瞬间僵住，满腔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哧溜一下漏了个干净，只剩下心虚和一点点委屈，娘亲到喉头又被咽下，转化为“姑姑。”
沈青崖的目光在林啸灰头土脸的样子上停留一瞬，又看向忐忑不安的石破岳，终是淡淡道：“你做的很好。先出去吧，我和啸儿单独聊聊。”
石破岳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退下，心中最后一点不安也消散了。
魔尊他“做得很好”，这简简单单四个字，比任何赏赐都让他踏实。
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只剩下二人，烛火噼啪轻响。
沈青崖没话，只是继续看手边的文书，仿佛屋里没林啸这个人。
这沉默比责骂更让林啸难受。
他蹭到书案边，偷偷瞄着沈青崖的脸色，声叫道：“姑姑……”
“去哪了？”沈青崖头也不抬。
“就……就去城里转转。”
“抱扑楼也是随便转转的地方？”
林啸一噎，梗着脖子道：“万象师那老东西不是要制作沈惊鸿吗？我就像让他来制作制作我，我这体格铜墙铁壁，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制作，我只要趁他不备一剑杀了他，哪怕杀不了，也给他找不痛快，谁叫他这样对姑姑。”
沈青崖心有暖流涌过，但她依旧要批判，不然这傻子当真要喂鱼了。
她不满道：“你是觉得自己武功大成了，还是觉得魔教护不住我，需要你孤身犯险去那种鱼龙混杂之地打探？”
“我……”林啸语塞，脸憋得通红，“我就是想帮忙，我不想总是被保护的那个，我不想每次都只能看着您去冒险，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少年饶倔强和委屈一股脑涌上来，眼圈都有些发红。
沈青崖看着他：“想帮忙，不是靠逞匹夫之勇，抱扑楼是什么地方？凌千锋的眼线，齐王的暗桩，三教九流汇聚之所。就凭你那几下子，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今日若非石破岳，你待如何？”
林啸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嘟囔道：“我能跑。”
“跑？”沈青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你可知抱扑楼暗的阴暗？你连石破岳几个手下都挣脱不了，还妄想从那里跑出来？”
句句戳心，林啸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却无法反驳。
“啸儿，”沈青崖的语气缓了下来，“我知你心意，但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的安危，牵动着许多饶心。慧明他们，魔教这些将希望寄托于新秩序的人，还有我。”
她看着少年骤然抬起的、亮晶晶的眼睛，“你若出事，才是最大的拖累。”
林啸鼻子一酸，用力点头：“我记住了，姑姑，下次不敢了。”
“没有下次。”沈青崖语气转淡，“明日我要出去一趟，罚你留守总坛，协助萧霁月整训部队，多跟慧明学学，遇事多思，戒骄戒躁。”
“娘亲你要出去？”林啸急了，“我也去，我能保护你。”
“叫我姑姑。”沈青崖瞥他一眼，“你留下，便是对我最大的保护。魔教人心未稳，需要有人坐镇。”
“可是……”
“没有可是。”沈青崖打断他，语，“林啸，你是伏虎门的后人，是我沈青崖的“侄儿”，更是未来的栋梁。栋梁不是靠跟在我身后走出来的，是靠你自己，在这里，把根扎稳，把肩膀练硬。明白吗？”
林啸望着沈青崖的面容，他胸口起伏几下，所有争辩的话都咽了回去，最终，重重一点头：“明白，姑姑放心，我一定守好家！”
沈青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起身：“跟我来。”
她带着林啸，踏着月色，来到后山那片静谧的枫林。
白日里与影尊论道的痕迹早已被落叶覆盖，唯有明月清辉洒落，给赤红枫海披上一层银纱，风过林梢，沙沙作响，别有一番幽深意境。
“啸儿，看好了。”沈青崖从林啸腰间解下那柄照雪剑，剑身映着月光，流转着清冷的寒芒。“我只演示一遍。”
林啸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
沈青崖持剑静立，周身气息渐渐沉静下来，仿佛与这月夜枫林融为一体。
随即，她以剑为引，缓缓划出一个个蕴藏无穷奥妙的圆弧。动作极慢，但林啸却看得心惊肉跳，他仿佛看到，随着剑尖的移动，姑姑体的内力，正以一种他闻所未闻的方式运转。
运转方式像是以神意引动内息，顺应地间的韵律，在经脉中自然流转。
林啸看得如痴如醉，下意识地跟着那韵律调整自己的呼吸，体内那点微薄的内力竟也开始蠢蠢欲动。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崖收剑静立，气息平复如初。
林啸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方才旁观时体内自发运转的那点内力，竟比平日苦练一个时辰还要凝实精纯几分。
“姑姑！”林啸激动得声音发颤，“这太神奇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修炼方，这心法叫什么名字？”
沈青崖微微一怔。这法门是她将“玲珑相思绝”和“无争心法”融合来的，并无名目。
看着林啸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她随口道：“无名。”
喜欢跃沧海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跃沧海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