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记得,时候曾与师父戏言,她若为自己设计墓室,定要做一道生门与一道死门,分列东南与西北。
西南为生,东北为死。
她走出放着玉棺的墓室,重新站回那面雕刻着浴火独眼凤荒石壁前,手指抚过冰冷的石面,最终停留在凤凰独眼的位置。
心绪翻腾,却强迫自己冷静。她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个九宫格。
依照记忆中的方位顺序,她的指尖在石壁对应的虚位快速移动,初始尚能看清,后来快得只剩一片残影,指风带起细微的破空声。
“咔嚓。”一声轻响,左侧石墙滑开一道门户,露出后面一条甬道。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甬道并不幽暗潮湿,两侧墙壁上,每隔数尺便镶嵌着一颗龙眼大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皎洁的光晕,将通道照得朦胧而清晰。墙壁上爬满了茂盛的紫藤萝,深紫色的藤蔓蜿蜒缠绕,翠绿的叶片间垂下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在这不见日的地下深处,竟显得生机盎然。
显然,这些植物被人精心照料着。
沈青崖的脚步愈发沉重,每一步踏在平整的石板上,发出的轻微回响,都仿佛敲打在她心口。
这熟悉的布局,这独属于她和师父之间的“游戏”设置,这被精心维护的紫藤萝,每一样,都在确认着她最不愿面对的猜测。
除了师父和她自己,这世上不该有第三人知晓这些细节。
走了约莫一刻钟,甬道依旧向前延伸,沈青崖的脚步顿住。
她的目光,被右侧墙壁一处异样吸引。那里,一片尤为浓密的紫藤萝后方,隐约透出一块石壁的颜色,与周围深邃的黑色岩体截然不同,是一种浅灰色。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轻轻拨开垂落的花叶与藤蔓。
一块巴掌大的灰色石头,嵌在墙体的黑色岩石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石头边缘打磨得并不圆滑,甚至有些歪斜,像是被人硬生生按进去的。
石头的表面,刻着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拙:
“我长大后要成为师父这样的大英雄,惩奸除恶,另外每都还有冰糖葫芦吃。”
沈青崖的呼吸骤然停止。
时间仿佛倒流回昆仑山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扎着双丫髻的女孩练剑累了,坐在山石上晃着腿,嘴里含着师父给的糖,看着师父白衣飘飘的背影,忽然大声宣布。
师父回过头,笑着问她,英雄和冰糖葫芦有什么关系?她理直气壮:“英雄也要吃饭吃糖呀!师父就是又厉害又给我糖吃的大英雄!”
后来,她捡了块好看的石头,用随身的匕首,偷偷刻了那两行字,献宝似的拿给师父看。
师父当时愣了愣,随即大笑,揉着她的脑袋她“志向远大”。
那块石头,后来被她随手丢在了院角的草丛里,再也没想起过。
如今,它却出现在这里,在这条只有她和师父知道的秘道之中,被完好地保存。
酸涩的热气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堵得她无法呼吸,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只是眼眶通红,鼻尖酸涩得厉害。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石头上的字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不能停,还没到终点。
加快脚步,近乎跑般向前,快了,就快出去了。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石门。门上依旧是独眼凤荒浮雕,只是形态略有不同,作引颈长鸣状。沈青崖依着心中推算,找到凤凰眼眸对应的石壁位置,以特定节奏和力道,连按三下。
“咔嚓,轰隆。”
厚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响声,自下而上缓缓升起。
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比之前墓室大上数倍的石室。这里没有夜明珠的柔光,只在角落点燃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暗。
映入眼帘的,是满室凌乱又密集的瓶瓶罐罐。
各式各样,大不一的瓷瓶,陶罐,玉盒,有的整齐摆放在靠墙的木制药架上,有的散落在中央巨大的石制桌案上,东倒西歪。桌案上更是杂乱,药杵、铜炉……
沈青崖的心沉了沉,但眼神却瞬间变得极专注。
方才在墓室中看到的“药人制作纲要”内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快步走入石室,甚至顾不得脚下踩到的碎片。
这里或许有解药。
她先从相对整齐的药架开始。
指尖快速拂过一个个瓶身上的标签:九阴镇魂散,蚀心腐骨膏、千机变等等。
她对照记忆中的药材,飞速筛选,排除。
没有,没有对应的关键成分。
转向桌面,这里更加混乱,她拨开杂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室内只有她轻微移动器皿的窸窣声。
就在她几乎要将桌面翻遍,心情逐渐焦灼之时。
“嗒嗒!”
穿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她刚刚进来的甬道方向传来,正由远及近而来。
沈青崖动作瞬间僵住,来不及细想,她目光急速扫过四周,目光锁定中央那张宽大的石桌。
她一个侧身滑步,无声无息地钻入了桌底,桌布将她挡的严实,她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停在了石室门口,略一迟疑,走了进来。
沈青崖透过桌布的缝隙,只能看到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尖沾着些许新鲜的草屑和泥土痕迹,显然来人刚从外面的园林走来。
鞋子在她藏身的桌边停下,距离极近。
来人轻轻“咦”了一声,声音低沉。
随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下来,捡起了桌上一个青瓷瓶,端详片刻,然后,在她藏身的桌子旁坐了下来。
沈青崖能清晰地看到那双黑布鞋的鞋尖,此刻正对着她脑袋的方向,距离不过尺余。
脚尖微微动了动,恰好停在她脖颈与地面之间的空隙上方,悬而不落。
石室内响起研磨药材的轻微声响,接着是纸张铺开的窸窣声,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时间在死寂与压抑中缓慢流淌。
桌下的空间狭,沈青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将呼吸压的极缓。
喜欢跃沧海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跃沧海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