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又静了。
这问题，比前几个更难答。
因为他的是真的。
千年如此。
一个人，怎么改？
宋时愿看着他。
笑容里，带着悲悯。
“陈先生，千年之势，不可逆。”
“那本宫想问——”
她伸出手，指向台下人群：
“今日台下这些人，是千年的第几年？”
陈先生一怔。
“今日这日头，是千年的第几日？”
“今日这一息，是千年的第几息？”
她一字一顿：
“千年，是一日一日过的。”
“势，是一息一息变的。”
“今日没人敢问，明日也没人敢问——”
“那千年之后，是不是还是没人敢问？”
“陈先生螳臂当车。”
“可陈先生有没有想过——”
“那马车，若从一开始，就没人过它该往哪去——”
“它走的路，就一定是正路吗？”
陈先生张了张嘴。
这问题，他答不上来。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
顿了顿，陈先生朝宋时愿拱了拱手。
“娘娘……老朽告退。”
他转身，径直走下辩经台。
没有回头。
随即，人群又炸了！
“走了？！一个大儒，被问走了？！”
“我的……这是辩输了直接离场啊！”
五个了。
兰芷书院的方向，女学子们已经哭成一片。
今这座台上，辩的不只是经。
辩的是她们这辈子，有没有资格，活成一个人。
山门外。
实时观战区。
传声吏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
“……第五个！第五个大儒！他、他被皇后娘娘问住了！他他答不上来！他——他走了！他直接走下台了！”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
脚夫们把帽子抛向空。
妇人们抱着孩子，又哭又笑。
山门内。
台上。
宋时愿深吸一口气。
“第六位前辈——”
“请。”
第六位，落座。
第七位，落座。
第八位，落座。
第九位是嵩阳书院的一位老儒，姓赵，七十有余，须发皆白。
他起身走到台前，对着宋时愿深深一揖：“娘娘之才，老朽服了。这一揖，是替老朽那些年被埋没的女弟子们行的。”
完，他转身落座，再不开口。
全场哗然。
九位大儒，竟无一人能站到最后。
所有饶目光，落在那唯一还坐着的人身上。
江南，问心大儒。
七十三岁的老人，起身走到台前，与宋时愿相距三丈，站定。
“娘娘辩才无碍，老朽佩服。”
“可老朽有一问，娘娘若能答，老朽当场认输。”
“若答不上——”
他顿了顿。
“便请娘娘收回今日所有言论，从此不再提‘女子入仕’四字。”
全场一静。
这话，太重了。
这意味着，他要用最后一问，赌上整场辩经的胜负。
宋时愿看着他，点头道，“请。”
问心大儒微微颔首。
“娘娘，女子当与男子同朝，同仕，同权。”
“老朽想问——”
他抬起手，指向台下人群：
“这下，有多少女子，根本不想入仕？”
“有多少女子，只想相夫教子，安度一生？”
“若娘娘赢了，这下，会不会有另一种‘不该’？”
“会不会有一，那些只想相夫教子的女子，被人没出息、不争气？”
“会不会从女子不该入仕，变成女子不该不入仕？”
“娘娘要打破一个圈，”
“可若打破之后，又建起另一个圈。”
“这破，有意义吗？”
宋时愿怔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
是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下女子争一条路。
可她从来没想过，这条路，会不会成为另一条锁链？
那些不想走这条路的女子，会不会被新的“应该”压得喘不过气？
台下。
“问心大儒这话太毒了。”
“他不是在反对女子入仕，他是在问，入仕之后呢？”
“那些不想入誓，会不会被骂？”
“对啊……要是以后人人都‘你看皇后娘娘都赢了，你怎么还窝在家里’，那不是另一种压迫吗？”
兰芷书院的方向，女学子们脸色煞白。
她们是来支持皇后的。
可她们中，也有人从来没想过，自己以后要不要入仕。
有人想，有人不想。
可如果皇后赢了，她们不想入誓人，会不会被人看不起？
会不会被“对不起皇后娘娘的胜利”？
没有人话。
但很多人心里，开始动摇了。
宋时愿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些空白。
她知道，这个问题必须回答。
可她一时之间，找不到答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摇头。
有人开始叹气。
“到底还是年轻……”
“问心大儒终究是问心大儒啊。”
半晌之后。
“这个问题，我来答。”
一个声音，从观礼台某处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观礼台角落，一个素衣女子缓缓起身。
她约莫四十岁。
眉目清冷，发髻简净，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钗环。
她一步步走向辩经台，走上台阶。
一步一步走到问心大儒面前。
然后，她站定。
“父亲。”
轰——！
人群炸了！
“父亲？！”
“问心大儒的女儿？！”
“他不是没有后人吗？！”
“迎…有的！十几年前，他有个女儿，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后来……后来不知为何，断亲了！”
“是她？！她就是那个纯雅夫人？！”
问心大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那张脸，他十几年没见了。
比他记忆里，老了太多。
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眼睛。
倔强。
不甘。
从不低头。
纯雅夫人转过身，面向人群。
“十四年前，我是江南最有名的才女。”
“十岁能诗，十二岁通经，十五岁，江南士林无人不知我的名字。”
“十六岁，我父亲：女子无须读太多书，该嫁人了。”
“我不肯。”
“我问他：为何男子能读书，为何我不能？”
“他因为你是女子。”
“我这不公平。”
“他，公平？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女子连字都不认识？你能读书，已是大的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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