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言张了张嘴,竟不知该什么。
因为皇后娘娘没有拆根基。
她只是问,这根基,谁站在上面,谁被压在下面?
礼,从人,可若“从”的那个人不值得从,这礼,还对不对?
这问题,两千年来,从没有人问过。
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都是从饶那一方。
她们的声音,从来传不出来。
今,有人替她们问了。
这一回合,皇后娘娘又赢了。
山门外。
实时观战区。
挤满了进不去书院的百姓。
但他们面前,搭了一座简易木台。
台上站着一个鸿胪寺的传声吏,扯着嗓子,把里面的战况,一句一句,吼给所有人听。
“……第二个大儒站起来了,是盈风书院的周慎言!他——他礼法是根基,女子入朝会乱序!”
人群一阵骚动。
“完了完了,这话太狠了!”
“礼法都搬出来了,娘娘怎么辩?”
“她总不能礼法错了吧?!”
“要是了,那不就……那不就……”
没有人敢往下。
传声吏继续吼:
“娘娘问了!娘娘问他——周老认不认《礼记》里‘从人’的话!”
“周老认!”
“娘娘又问,那她‘从’的那个人若是昏君奸臣,她还要不要‘从’?!”
人群骤然安静。
一个妇人,手里还挎着菜篮。
愣了片刻后,低声道,“……我家那口子,就是个酒鬼。”
“他喝醉了就打人,打完了就,‘你是我婆娘,你该的’。”
她顿了顿。
“我从来没想过……这话,能有人替我问。”
没有人接话。
但很多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传声吏还在吼,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娘娘又了!娘娘,这礼,要是只护站在上面的人,不护站在下面的人——”
“那还叫庇护吗?”
“还是叫,疆圈’?!”
轰——
人群炸了。
无数人在这一刻,红了眼眶。
一个脚夫忽然大喊一声:
“娘娘得对!!!”
“对!!!”
“对!!!”
“对!!!”
山门内。
台上。
周慎言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读《礼记》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觉得,这书真好,每一句都是道理。
可今,他第一次想,那些道理,真的问过所有人吗?
他不知道答案。
只是坐了回去,没有话。
宋时愿收回目光,看向剩下的八位大儒。
“第三位前辈——”
“请。”
第三位,白鹿洞江怀璧。
他起身时,手中还攥着一卷《春秋》。
那是他治学五十年的根基。
“娘娘问女子入仕,那老夫便问娘娘,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列国女子干政者凡九人,文姜、哀姜、穆姜,哪一个有好下场?”
“此非道昭昭,示警后人乎?”
宋时愿听完,只问了一句:“江老,《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男子干政者凡几人?有好下场的,又有几人?”
江怀璧一怔。
“男子干政,亡国的有夏桀商纣,乱政的有庆父州吁。怎么女子干政就是道示警,男子乱政就是昏君当道,非礼之罪?”
“这双标,是《春秋》教的,还是后人自己加的?”
江怀璧攥着《春秋》的手,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辩。
可《春秋》里,确实没有哪一句“女子干政必亡”。
是后人,一代一代,这么传下来的。
他辩了五十年经,头一次被问住。
第四位,嵩阳崔让。
他是《九经正义》的注者,当世经学权威。
他起身后,没有引经据典。
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娘娘了这许多,老夫只问一句,若女子入仕,与男子同朝,内外无别,那‘家’在何处?”
“‘家’若乱了,‘国’还能稳吗?”
这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毒。
因为它打的不是道理,是恐惧。
你们女人要入仕?那家谁管?孩子谁教?男人在外奔波一,回家连口热饭都没有,这日子还能过?
家都乱了,国还能好?
台下,那些原本已被宋时愿动的人,面色又犹豫起来。
是啊。
道理是道理。
可日子是日子。
这日子,要是真乱了……
宋时愿静静听完。
然后笑了一下。
“崔老问得好。”
“‘家’在何处。”
“那本宫也问崔老一句——”
“今日台下,有多少女子,是一边操持家务,一边纺纱织布,贴补家用的?”
崔让一怔。
“今日台下,有多少女子,是男人在外奔波,她们在家种田养蚕、纳鞋缝衣,撑起半个家的?”
“崔老,‘家’要有人管。”
“可管家的人,一直是她们。”
“她们管了千年的家,撑起了千年的后方——”
“然后,她们想站到前面来的时候,有人问:你们走了,家怎么办?”
“家怎么办?”
“家是她们撑起来的!”
“该问的,不是家怎么办。”
“是凭什么她们撑了千年的家,连一句我想出去看看,都不能?!”
崔让站在台上,面色煞白。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那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女人,每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纳了一辈子鞋底,供他读了二十年的书。
他中了进士,当了官,成了大儒。
母亲还是每纳鞋底。
他从来没问过她,想不想出去看看?
他低下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朝宋时愿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不是师生礼,不是同僚礼。
是后辈对前辈的礼。
“娘娘这一问,老朽……答不上来。”
他没有再一个字。
转身,落座。
第五位大儒起身。
是江南问心大儒的一位弟子辈的学者,姓陈,五十出头,在江南一带也是赫赫有名。
他起身时,面色已经很不好看。
前面四位,一个个铩羽而归。他若也败了,江南文坛的脸往哪搁?
他干脆换了一个方向:“娘娘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可理在,势不在。”
“下大势,男耕女织,各安其位。此非一日之制,乃千年之局。”
“娘娘要以一人之力,逆千年之势?”
“螳臂当车,岂不可笑?”
这次,不讲道理了,讲“现实”。
你得都对,可有什么用?千年如此,你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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