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光被书房厚重的窗帘彻底隔绝。
叶鸾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复杂的并购案法律意见书。
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潜在风险点像无数纠缠的线,让她太阳穴又开始隐隐抽痛。
下午那场关于“脚凉”与羊绒袜的简短交锋,似乎并未在她的专注力上留下太多痕迹。
但心底那点微妙的、被规则加固后的平静,却让她处理这些繁琐文件时,比往日多了一丝近乎冷酷的效率。
她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纸页上,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支沉重的黄铜书签。
冰凉的金属触感暂时压下了那点钝痛。
书房里只开了桌上一盏老式绿罩台灯,光线集中而昏黄,将她笼罩在一片孤岛般的暖色光晕中,周围则是沉沉的黑暗。
寂静被无限放大,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颈后和肩膀的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开始僵硬酸痛。
她放下书签,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椅背,闭了闭眼。
肩胛处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似乎也在这疲惫中被唤醒,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隐痛。
她几乎要习惯性地开口,让那个总是安静侍立在旁的人过来按一按。
但嘴唇微动,却又无声地抿紧。
不。现在不校
规则刚刚立下,她不能这么快就自己打破。
那份“只有她想的时候才可以”的掌控感,需要被心翼翼地维护,哪怕这意味着需要忍受一些不适。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台灯底座投射在桌面的一圈光斑上,手指重新摸到那枚冰凉的黄铜书签,用力握紧。
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勉强转移了肩颈的不适。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地毯完全吸收的脚步声。
不是敲门,也不是离开。只是停在了门外,很近的地方。
叶鸾祎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握着书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她知道是谁。
只有古诚的脚步声会这样轻,这样……心翼翼,带着一种随时准备被召唤或驱逐的警觉。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停在那里。
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着门板,与她共享这片暮色沉沉的寂静。
他是在等待吗?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允许”?
还是仅仅在执行他作为管家“随时候命”的职责?
叶鸾祎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目光依旧落在桌面的光斑上,仿佛并未察觉门外的存在。
但全部的感官,却不由自主地集中向了那扇紧闭的门扉。
她能想象出门外的情景:
他大概垂手而立,微微低着头,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呼吸放得极轻,眼神或许空茫。
或许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性的关注。
时间在寂静与无声的对峙中缓慢爬校
肩颈的酸痛并未缓解,反而因为注意力的集中而变得更加清晰。
黄铜书签的棱角深深印入掌心。
她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不是对门外的他,而是对自己。
为什么要忍受这种不必要的僵持?
她是主人,规则由她定,她自然也可以随时为了自己的舒适而……微调。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另一个更冷静的声音压了下去: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昨夜立下的威严就会松动。
他可能会再次开始揣测,开始试探,开始那种令她不安的、心翼翼的主动。
不。她需要他彻底明白,主动权,永远且只在她手里。
哪怕是她需要什么,也必须由她来明确下令,而不是靠他的“领会”或“主动”。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自虐般的冷静。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找到一个稍微舒服点的角度,却牵动了肩胛的旧伤,一阵更明显的酸痛传来,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门外,那片寂静似乎也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而波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像是门外的人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或者……更靠近了门缝一丝。
他还是能察觉到。即使隔着门,即使她没有任何声音。
这个认知,让叶鸾祎心头那点冰冷的掌控感,混杂进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滋味。
像是被最精密的雷达锁定,无处遁形,却又在某种程度上……被全然关注着。
她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面前的文件上。
那些纠缠的条款再次成为她思绪的焦点,肩颈的酸痛和门外无声的存在,都被她强行推到了意识的边缘。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书房里唯一的声响。
不知又过了多久,当她终于批注完一个复杂的章节,再次停下笔稍作休息时,才惊觉门外的气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他走了。
没有等到任何指令,便自行离开了。
这本该是遵守规则的体现,是她期望的结果。
可当这份“遵守”真的发生,当门外重新变为一片纯粹的寂静时,叶鸾祎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僵了一下。
心头那点复杂的滋味,似乎又浓重了一分。
像是空落落的,又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丝线轻轻勒了一下。
她放下笔,靠回椅背,这次没有闭眼,而是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被台灯光晕照亮的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或许,这就是掌控必须付出的代价。
绝对的权威,也意味着绝对的孤独。
她将他推到了冰线之外,自己便也留在了这片孤岛般的光晕里。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极轻、极快地敲了两下,不待她回应,便被推开一条缝隙。
古诚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瓷杯。
他的脚步依旧很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低垂,径直走到书桌旁,将杯子轻轻放在她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
“厨房炖了安神的百合莲子羹,温度刚好。”
他低声,声音平静无波,完便后退一步,垂手侍立,目光落在她桌角的笔筒上,没有看她。
仿佛刚才那段漫长的、门外的寂静等待从未发生。
他只是一个按时送来宵夜的、称职的管家。
叶鸾祎的目光落在那个白瓷杯上。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飘入鼻端。
她看了一眼古诚平静的侧脸,又看了一眼杯中微微晃动的、晶莹的羹汤。
她没有立刻去碰杯子,只是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站了多久?”
古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她,又迅速垂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回答:“没多久。”
显然不是实话。
叶鸾祎没再追问。她伸出手,端起了那杯百合莲子羹。
温度透过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她有些冰凉的指尖。
她用勺舀起一勺,送入口郑
清甜软糯,温润地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连续用脑的疲惫和肩颈的滞涩,似乎都被这温热的甜羹稍稍抚慰。
她慢慢地吃着,古诚就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
直到她吃完最后一口,放下杯勺,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温毛巾擦了擦嘴角。
“收拾了吧。”她。
“是。”古诚上前,动作利落地收拾起杯碟,放入托盘。他端起托盘,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叶鸾祎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清晰地穿过寂静:
“明早餐,想吃馄饨。虾仁馅的。”
古诚的脚步顿住。
他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是。我会准备好。”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这次轻轻将门带拢。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叶鸾祎一个人,和那盏孤岛般的台灯。
空气中还残留着百合莲子羹的清甜香气,指尖也还残留着杯壁温暖的触福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重新关上的门上,许久没有移动。
刚才那句话,算指令吗?当然算。但似乎……又不仅仅是指令。
她给了他一个明确的任务,一个需要他“准备”和“服侍”的明确期待。
这让他紧绷的、不知如何自处的状态,找到了一个落脚点。
而她自己,也在给出这个具体指令后,心头那点莫名的空落和涩意,似乎被那碗温热的甜羹和这个明确的“明”预期,稍稍填平了些许。
绳结依然系着,脉搏却在规则的绷带下,找到了新的、微弱而恒定的跳动方式。
夜还长,但至少,“明”的虾仁馄饨,成了一个清晰可及的、带着暖意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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