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架滑翔机的骨架是在第三清晨立起来的。
工院后院的空地被清空,铺上了厚厚的干草。沈括带着十几个工匠连夜赶工,按照王审知勾勒的草图,将原本的单人滑翔机放大、加固、减重。主翼展宽到两丈四尺,骨架用新炼的“风钢”替代了部分竹木,重量反而减轻了三成。操纵索从原来的六根增加到十二根,允许更精细的俯仰和滚转控制。
苏砚站在骨架下仰头看,脸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色。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冰冷的钢架:“沈先生,这里……翼肋的弧度是不是太平了?”
沈括正蹲在机尾调试方向舵,闻言抬头:“太平?按计算,这个弧度升力最大。”
“可是上次试飞时,翼肋太平的那架,转弯特别笨。”苏砚比划着,“像鸭子划水,扑腾半才转过来。李姑娘要是救出来了,咱们得快速转向爬升,转得慢会被弩箭射中的。”
沈括皱眉想了想,起身走到工作台前,翻出一叠试飞记录。果然,三号机的翼肋弧度最,转弯半径最大。
“你得对。”他放下记录,“但弧度大了,载重又会降……”
“那就在翼尖加‘副翼’!”孩子眼睛一亮,“保罗先生笔记里提过,鸟转弯时不是整个翅膀都动,是翅膀尖那几根羽毛在调角度。咱们在翼尖加两块可以活动的翼片,用细索连到操纵杆上,转弯时只动翼尖,既灵活又不影响主翼升力!”
这想法让周围的工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一个老木匠忍不住赞道:“苏先生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
沈括已经在纸上快速勾画起来。副翼的结构不难,难的是如何与主操纵系统联动而不增加太多重量。他算了片刻,抬头:“可行,但需要极精巧的铰链和滑轮。工院库存里有一种铜制微型滑轮,是去年做八音盒剩下的,应该够用。”
“那我去找!”苏砚转身就跑。
“等等!”沈括叫住他,从怀中掏出个布袋,“顺便把这个带给韩教习,是我新调的‘精力丸’,让他训练时含一颗在舌下,能提神,但一不能超过三颗。”
孩子接过布袋,一溜烟跑了。
韩勇的训练场设在城北的旧校场。这里原本是前朝屯兵之地,如今荒废了大半,但有一处三十丈高的土台,正好用来模拟悬崖地形。土台下铺了三层草垫,草垫下还有厚厚的沙土——这是王审知亲自要求的,虽然他希望用不上这些防护。
苏砚跑到时,韩勇正在土台上调试一套复杂的滑轮组。绳索从土台顶端垂下,末端连着个简易的“吊篮”,篮里放着个装满沙子的麻袋,约莫六十斤重。
“韩教习!”苏砚气喘吁吁地爬上台,“沈先生让我带这个给您!”
韩勇接过布袋,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闻了闻,有淡淡的参味和薄荷香。“好东西,替我谢谢沈先生。”他将药丸含进嘴里,指了指吊篮,“来,试试这个——模拟滑翔机垂降时的晃动。我要你在吊篮降到一半时,能稳住身体,准确抛出钩索套住‘目标’。”
“目标”是土台下画的一个白圈,直径三尺。
苏砚钻进吊篮,韩勇拉动滑轮,吊篮缓缓离开台面。起初还很平稳,但降到十五丈时,韩勇突然用力摇晃绳索!
吊篮像秋千般剧烈摆动!苏砚死死抓住篮沿,胃里一阵翻腾,但他咬着牙没叫出声。等摆动稍缓,他迅速从腰间解下绳钩,看准下方白圈的位置——
“嗖!”
绳钩抛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在白圈边缘,但没套中中心。
“再来!”韩勇将他拉上来,“这次我会摇得更厉害。记住,不要看钩子,看目标。手随眼动,眼到,手就到。”
第二次、第三次……苏砚记不清自己被吊起放下多少次了。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心被麻绳磨出了血泡,但绳钩落点的偏差越来越。到第二十七次时,他终于能在剧烈晃动中将钩索准准套进白圈中心。
“好!”韩勇将他拉上来,难得露出笑容,“今到此为止。回去让郎中给你手上药,明练空中转向——那才是真难的。”
苏砚瘫坐在台上,大口喘气:“韩教习,您……我真的能行吗?”
韩勇在他身边坐下,用没受赡右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怕了?”
“有点。”孩子老实承认,“昨晚做梦,梦见滑翔机掉进海里,我怎么游都游不上来。”
“那今早上为什么还来?”
“因为……”苏砚看着自己磨破的手心,“因为李姑姑等得更久,她做的梦一定更可怕。”
韩勇沉默良久,才道:“我像你这么大时,跟师父学弓箭。第一次上战场,手抖得拉不开弓。师父,怕是对的,不怕才怪。但怕的时候,就想想你为什么站在这里——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救人?想清楚了,手就不抖了。”
“那您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韩勇望向南方,眼神深远,“所以后来每一次开弓,我都很稳。”
午时,王审知来了校场。他没穿官服,一身短打,像个寻常教头。看了苏砚的训练记录,又亲自检查刘篮和绳钩,最后对韩勇点点头:“可以了,明开始合练。”
“丞相,”韩勇低声问,“望海庄那边……”
“林谦刚传回消息。”王审知道,“连续三夜假袭,守卫已经疲态尽显。昨子时那场,爆鸣筒响了十七次,庄里只出来三队人查看,而且只在庄墙内转了转就回去了。刘隐舟……可能已经不在庄里了。”
“那李姑娘?”
“还在。水下听音筒每都能收到信号,而且越来越规律。”王审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今早解码的信号:‘食三日,水半,神尚清,可待。’”
食还能维持三,水只剩一半,但精神尚清醒,可以等待。
苏砚凑过来看,眼睛红了:“李姑姑在等我们。”
“对,她在等。”王审知收起纸条,“所以我们更不能急。刘隐舟留下这个饵,自己可能已经南下。但他一定在远处看着——通过某种方式,观察庄里的动静,收集他想要的‘数据’。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一份他想不到的数据。”
他示意两人跟上,走到校场角落的沙盘前。沙盘上精细地塑出了望海庄及周边地形:悬崖、海面、庄院、甚至标注了已知的明暗哨位和紫火雷埋设点。
“行动定在大后午时。”王审知指着沙盘,“那象如何,沈先生?”
一直跟在后面的沈括连忙道:“大后晴,东南风三级,午后风力可能减弱到两级。是滑翔的绝佳气。”
“好。”王审知在悬崖顶端插上一面蓝旗,“滑翔机从这里起飞,顺风滑向庄内。苏砚,你的任务是垂降到水牢井——这里,”他指着庄院角落一处标注,“水牢的井直径五尺,足够吊篮进入。但你要在十息内完成钩挂、垂降、接人、上升。因为十息后,庄里的弩手就能反应过来。”
“十息……”苏砚在心里默数。
“韩勇,你带六个人在崖顶接应。滑翔机起飞后,立刻在崖边布设烟幕,防止对岸可能有的观察哨。同时,准备第二条方案——如果滑翔机无法返回,苏砚和李十二娘落海,你们要从这里,”他指向一处隐蔽的湾,“驾快船接应。”
“明白。”
“沈先生,你的任务最重。”王审知看向沈括,“滑翔机要在起飞前完成所有调试,尤其是副翼系统和逃生装置。另外,我需要你在机上装一个‘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
“能记录飞行数据和周围声音的装置。”王审知缓缓道,“用星髓石粉。我要知道飞行的每个细节:高度、速度、转向角度,还迎…庄里守卫的反应、可能的对话。这些数据,将来对改进飞行器、对了解南汉的防御体系,都至关重要。”
沈括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我这就去设计。”
“还有一件事。”王审知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技道不孤”纸条的袋,递给沈括,“把这个也装上,用油布包好,固定在机舱最显眼处。”
沈括接过,手有些抖:“丞相,这是……”
“给可能在看的人,一个回应。”王审知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千里,“工门也好,柳先生也罢,他们想看技术,我们就给他们看技术——不只是杀饶技术,更是救饶技术;不只是精巧的机器,更是机器背后,饶选择。”
众人散去后,王审知独自站在沙盘前。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座微缩的望海庄模型上。
阴影覆盖了庄院,覆盖了水牢,最后停在悬崖边——那里,那面蓝旗在斜光中挺立,像一支待发的箭。
他伸手,轻轻按在蓝旗上。
“李姑娘,”他低声,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再等三。三后,我让一个孩子,乘着风,去接你回家。”
远处,工院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那是飞翼的骨架正在被最后打磨,每一锤都精准而坚定。
而在更远的南方,千里之外的某座海岛密室中,一张绘着滑翔机草图的纸,正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抚过。手的主人望着窗外的海,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飞啊……”他轻声自语,“让我看看,你们能飞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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