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王审知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院外刻意压低的话声和脚步声惊醒的。他披衣起身,推开门,晨雾如纱,院里立着几个人影——是林谦、韩勇,还有六个精干的汉子,都穿着深色劲装,背负行囊。
“吵醒丞相了。”林谦躬身,“我们这就出发。”
王审知走下台阶,目光扫过每个人。韩勇左臂的绷带已拆,但动作仍有些僵硬;其余六人都是暗桩中的好手,有两个脸上还带着新伤——是前几日在鹰嘴湾留下的。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林谦递上一份清单,“分形浮石粉十斤,星髓石粉三包,烟幕弹二十枚,爆鸣筒三十支,还有沈先生新赶制的‘声磁陷阱’十二套。另外,韩教习从学堂挑了十八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的十三岁,都自愿参加,已经分批出城,在预定地点汇合。”
王审知接过清单,没看,只问:“孩子们知道要去做什么吗?”
“知道。”韩勇接话,声音沉稳,“我跟他们讲清楚了:不是游戏,会受伤,可能会死。但他们还是要去。有个孩子,‘韩教习,您教我们格物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用所学做该做的事吗?’”
晨雾在众人呼吸间化作白气。王审知沉默片刻,点头:“好。但记住——孩子们的命,比任务更重要。若遇险情,优先保他们周全。”
“是!”
林谦顿了顿,又道:“丞相,还有一事。沙头村老渔头今早托人捎来句话,想起当年工门那些人临走时,在村后崖壁上刻了东西。雾太大,看不全,只隐约看到‘南溟有岛,技道不孤’八个字。”
南溟有岛,技道不孤。
王审知心中默念这两句。南海有岛,技术之道并不孤独——这是工门留给后饶讯息,还是某种召唤?
“等你们回来,我亲自去沙头村看看。”他将清单递回,“去吧,多加心。”
七人齐声应诺,转身没入雾郑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黎明的寂静里。
王审知没有回房,而是站在院中,直到东方际泛起鱼肚白。侍从轻手轻脚送来早膳,他简单用了些,便去了工院。
沈括和苏砚果然又是一夜未眠。工坊里弥漫着酸液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试验台上摆满了各种器皿:烧杯、坩埚、平、还有那台宝贵的显微镜。星髓石的碎片被切割成薄片,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丞相!”苏砚第一个看到他,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精神亢奋,“我们发现星髓石的新特性了!”
沈括也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的笑:“这石头……简直是造物主的奇迹。”
他从显微镜下取出一片最薄的切片,放在特制的铜座上:“您看,在强光照射下,它的孔隙结构会发生变化——不是热胀冷缩,而是……怎么呢,像是活了一样,孔隙在呼吸。”
王审知俯身看去。切片在灯光下确实呈现出微妙的律动,孔隙边缘的光晕时明时暗,像是某种缓慢的心跳。
“这还不算。”沈括又取来个瓷盘,盘里是星髓石粉末和普通铁粉的混合物,“我们用磁铁试验,发现星髓石粉在磁场中会‘记忆’磁力线的走向。撤去磁铁后,铁粉依然按照记忆的走向排列,能保持至少一个时辰。”
他演示着:将瓷盘放在磁铁旁片刻,然后移开磁铁,轻轻敲击瓷盘边缘——铁粉果然没有散乱,而是保持着辐射状的图案。
“这意味着什么?”王审知问。
“意味着星髓石可能不只记录磁场,还能记录……信息。”沈括声音发颤,“如果,如果我们能用特定顺序的磁场‘写’入信息,再用其他方法‘读’出来……那它就可能成为一种全新的记录媒介,比纸更耐久,比石刻更精细。”
苏砚插话:“而且沈先生还,星髓石对声音、光、热都有反应。要是我们能找到方法,把声音转化成磁场变化记录下来,再转化成光或热释放出来……那不就是‘让石头话’吗?”
孩子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髓石本身。
王审知看着这对师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技术的飞跃,但也可能是潘多拉的魔邯—一种能记录、存储、复现信息的材料,若被滥用,后果不堪设想。
“试验继续,但所有记录必须加密保存。”他最终道,“除了你们二人,暂不对外公开。等我们弄清楚工门的底细,再做定夺。”
沈括和苏砚郑重应下。他们虽沉迷研究,但也明白这东西的分量。
离开工坊时,王审知又去了趟学堂。郑珏正在讲堂里给十几个孩子讲《格物史》,今的内容是“工门秘闻”。老儒显然做了准备,讲得绘声绘色:
“……那独臂老人拆装钟表时,手指快得看不清。村里孩子问他怎么练的,他‘不是练的,是想的——你要在脑子里先把钟表拆一遍,装一遍,手只是跟着脑子动’。”
孩子们听得入神。一个扎着双髻的女孩举手:“郑公,那工门的人为什么走了呀?他们留下来教大家,多好。”
郑珏抚须:“因为他们追求的,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求的是‘用’——用水车浇地,用风磨磨面,让百姓过得好些。他们求的是‘道’——把技术推到极致,看看人能凭巧思走到哪一步。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王审知站在讲堂后门,静静听着。郑珏看到了他,微微颔首,继续讲课。
课后,孩子们散去。郑珏走到王审知身边,两人并肩在廊下走着。
“丞相是为工门的事而来?”
“是,也不是。”王审知望着院子里嬉闹的孩子,“我在想,咱们的格物之学,将来会不会也走到工门那条路——技术越来越高深,离百姓越来越远,最后成了少数人把玩的‘道’。”
郑珏沉默片刻,缓缓道:“老朽编《格物史》,就是为了防这个。技术要记,但更要把为什么做技术、为谁做技术,一代代传下去。工门缺的,可能就是这本《格物史》。”
王审知点头:“郑公得对。不过眼下,工门留下的谜团,还得解。”他讲了沙头村崖壁上的刻字,“‘南溟有岛,技道不孤’,郑公觉得,这是邀请,还是警示?”
“两者皆樱”郑珏沉吟,“邀请后来者去找他们,也警示后来者——技术之路,你并不孤独,但也别以为自己是唯一。丞相,老朽猜测,工门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中原的技术发展。幽州工院崛起,他们必已知晓。柳先生来,或许不只是为南汉,也是为他们自己——来摸摸咱们的底细。”
这个推测与王审知的想法不谋而合。如果真是这样,那柳先生的立场就更复杂了:他既是南汉的使者,也是工门的眼线;既想窃取技术,也可能想评估幽州是否有资格成为“同道”。
“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以诚待之,以技会之。”郑珏道,“他们求道,咱们就展道。让他们看看,幽州的格物之学,既为民用,也向大道。只是……”他顿了顿,“这大道,要以仁为本。”
王审知深深看了老儒一眼。这个曾经极力反对“奇技淫巧”的传统文人,如今已成为格物之学最坚定的诠释者和守护者。世事之变,莫过于此。
离开学堂时已是午时。王审知刚回到丞相府,就收到了张顺从海上发来的急报。
信很短,但内容惊心:“今晨于泉州外海截获南汉信船一艘,船上有密信数封。其一为刘隐舟致南汉兵部:望海庄匠人及设备已分批转移,三日后全部登船南下。李十二娘将随最后一批转移,作为‘技术样本’呈交朝廷。另,柳先生另有密信致‘工岛’,提及星髓石现世,建议‘接触评估’。工岛三字,首见。”
工岛。
王审知握信的手微微收紧。果然有工门的老巢,而且柳先生已经将星髓石的消息传回去了。刘隐舟要把李十二娘当成“技术样本”上交,这明南汉朝廷对格物之学的态度已从利用转为贪婪——他们要的不是一两种武器,而是整个技术体系和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幽州到泉州的海路。林谦他们应该已经抵达预定位置,准备今晚行动。但若刘隐舟已经分批转移,那望海庄里还剩多少守卫?李十二娘是否还在原处?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暗桩满身尘土冲进来,跪地急报:
“丞相!林大人传回消息——望海庄情况有变!庄内大部分工匠和设备已撤走,但水牢守卫反增一倍!而且……庄里发现了紫火雷的布置痕迹,像是陷阱!”
王审知心头一沉。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刘隐舟留了个饵,饵里藏着钩。水牢是饵,李十二娘可能是真饵,也可能是假饵。而紫火雷,就是钩。
“传令给林谦,”他沉声道,“行动暂缓,重新侦查。我要知道水牢里到底有没有人,紫火雷布置在哪些位置,触发条件是什么。”
“是!”
暗桩匆匆离去。王审知独自站在地图前,良久未动。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烈,将院中的青石板晒得发白。远处街市传来隐约的叫卖声,学堂方向飘来孩子们齐硕格物启蒙》的声音。
这一切安宁的表象下,暗流已汹涌到临界点。
他想起柳先生信里那句“他日有缘,当再拜会”。
也许不用等那么久了。
王审知走回案前,铺纸研墨,开始给张顺写回信:
“加强海上封锁,特别是往南航线。若遇南汉船队,可拦截检查,但勿开火——除非对方先动。另,查‘工岛’位置,可能在南海外,硫球以南。此事绝密。”
信写完封好,他想了想,又抽出一张纸,写下四个字:
“技道不孤。”
然后将这张纸心折起,收进怀郑
喜欢开局穿越,我在晚唐搞基建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开局穿越,我在晚唐搞基建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