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洒进书房时,案头那盆黄花最后的几片花瓣终于凋零了,但在枯枝的叶腋处,几粒饱满的种荚正在裂开,露出里面黑亮的籽实。
王审知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沈括刚送来的报告。报告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记录了紫色火焰残片的成分分析、燃烧特性、以及初步的克制试验结果。
“紫晶石粉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和微量稀土,熔点极高。”沈括在一旁解释,“但它有个特性——遇水后表面会形成一层水化膜,这层膜在高温下会炸裂,反而助长火势。所以普通的水、沙土灭火,对它效果甚微。”
“那琉球火山灰的作用是?”
“火山灰里含有大量纳米级的微孔结构,能吸附紫晶石粉表面的水化膜,阻止炸裂。”沈括指着图表上的曲线,“我们模拟试验显示,用火山灰混合石灰粉喷洒,可使紫火雷的燃烧效率降低六成。但前提是——火山灰要足够新鲜,存放超过三个月,微孔结构就会塌陷失效。”
王审知放下报告:“所以柳先生敢出这个弱点,是因为他知道,就算我们知道了方法,也极难在短时间内弄到新鲜火山灰。”
“正是。”沈括苦笑,“而且他还特意强调‘岁不过十石’——就算琉球肯卖,量也太少,不够战场大规模使用。”
书房里一时沉默。窗外的院子里,几个学徒正抬着新改进的灭火弩去试验场,沉重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等等。”王审知忽然抬头,“火山灰的作用是吸附水化膜,那如果我们能找到别的吸附材料呢?不一定非要是火山灰。”
沈括一怔:“别的材料……比如?”
“比如咱们自己造的。”王审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笔记,“保罗先生提过一种‘人工沸石’的概念,是用黏土高温烧制后,再用酸蚀出微孔结构,吸附能力极强。咱们的浮石过滤塔就是基于这个原理,只是孔洞太大。”
苏砚本来乖乖坐在角落的凳上,听到这话,眼睛一亮:“丞相是,咱们可以自己做‘孔浮石’?”
“对。”王审知翻开笔记,指着其中一页,“你看,保罗记载了不同酸液浓度、蚀刻时间对孔隙大的影响。如果我们能精确控制工艺,造出孔隙大与火山灰相当的材料……”
沈括已经凑过来看,越看越兴奋:“可行!工院有现成的酸蚀设备,浮石原料也不缺。只是工艺需要反复试验,而且——酸蚀产生的毒气是个大问题。”
“让工坊搬到城外新址,加强通风和防护。”王审知拍板,“沈先生,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需要多少人、多少物料,直接找陈公调配。我要在十内看到第一批样品。”
“十……”沈括咬咬牙,“属下尽力!”
他带着苏砚匆匆离去,连早饭都忘了吃。王审知让侍从追出去送了两份食盒,自己则回到案前,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书。
午时前,林谦回来了,带来两个消息。
“第一,登州方向查过了。”林谦汇报道,“过去三,共有七艘船从登州港出发往南,其中五艘是常跑的商船,两艘是新登记的货船。那两艘新船的船主都是化名,查不到底细,但码头脚夫,船上装的货很轻,箱子却很多,像是……像是纸张或布料。”
“纸张?”王审知放下笔,“柳先生要阅‘精贵东西’,难道是图纸或笔记?”
“有可能。”林谦道,“更可疑的是,这两艘船的目的地都是‘明州’,但据咱们在明州的探子回报,船根本没进港,半路就失踪了。”
“半路失踪……”王审知沉吟,“那就是换了船,或者改了航线。继续查,往琉球、往泉州、往广州方向都派人盯着。”
“是。”林谦顿了顿,“第二件事,关于李姑娘的营救。我们的人重新潜回望海庄附近,发现庄里这几日确实有异动——每都有马车进出,装的都是大木箱,像是要搬家的样子。而且守卫明显减少了,原本日夜巡逻的四班人,现在只剩两班。”
“诱饵?”王审知问。
“不像。”林谦摇头,“我们观察了三,那些木箱运出后就没再运回。而且庄里这几在大量采购干粮和药品,像是准备长途跋涉。更关键的是——”他压低声音,“昨有个庄里的杂役偷偷溜出来买酒,喝醉了漏嘴,‘庄主要带宝贝去南边享福了’。”
王审知手指轻叩桌面。刘隐舟要跑?带着他的浮火雷工坊和匠人,南下投奔南汉朝廷?那李十二娘呢?是带走,还是……
“三日后移监,”他喃喃道,“恐怕不是移监,是灭口。”
林谦脸色一变:“那咱们必须提前行动!”
“不急。”王审知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望海庄的位置,“刘隐舟若真要走,走哪条路?陆路要过重重关卡,他带着那么多匠人和设备,太显眼。只能是海路——从望海庄私港上船,趁夜出海,南下泉州或广州。”
他转头看林谦:“咱们的水师,现在在什么位置?”
“张顺将军的主力在泉州外海巡逻,但可以抽调三艘快船北上,明日黄昏前能到望海庄附近海域。”
“不够。”王审知摇头,“刘隐舟既然要跑,必定有南汉水师接应。三艘快船拦不住。告诉张顺,不要打草惊蛇,让他派船远远盯着,摸清对方船队的规模和航向。至于救人……”
他停顿片刻,眼中闪过决断:“咱们不在海上拦,在他们上船前动手。”
“上船前?可望海庄守备森严……”
“那就让它不森严。”王审知走回案前,提笔快速写下一道手令,“你带上这份手令,去工院找沈先生,让他把库存的所赢烟幕弹’和‘爆鸣筒’都给你。另外,让韩勇从学堂挑二十个身手好的大孩子——不是让他们上阵,是让他们帮忙布设机关、传递消息。”
林谦接过手令,有些迟疑:“让孩子们参与,会不会太危险?”
“危险,但值得。”王审知看着他,“韩勇的课教了他们这么久,是时候看看成果了。况且——有些地方,大人进不去,孩子能进;有些事,大人做太显眼,孩子做就自然。”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当然,必须保证他们的绝对安全。所有危险环节由你们的人完成,孩子们只负责辅助。告诉他们,这不是游戏,是真刀真枪,但也是他们学格物之学的意义——用所学,救人命。”
林谦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
他正要离开,王审知又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事——你亲自去趟沙头村,把胡瘸子家挖出来的那个竹筒符号,画给村里的老人看看。那个圆圈套三角的标记,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是!”
林谦走后,王审知独自在书房待到申时。他处理完了所有紧急文书,又给北山的鲁震、草原的室韦乌洛各去了一封信,询问紫火雷是否已在边境出现。然后他起身去了工院。
新迁到城外的酸蚀工坊已经初具规模。三座高大的过滤塔立在院中,塔身还在冒着一丝丝白汽。沈括戴着特制的面罩,正指挥学徒们调整酸液流量。苏砚也戴着个号面罩,蹲在试验台前,用显微镜观察一片刚蚀刻完的浮石切片。
“丞相!”沈括见他来,摘下面罩,脸上满是兴奋,“有进展了!我们用七分硝酸、三分盐酸的混合酸,六十度恒温蚀刻十二个时辰,得到的浮石孔隙直径已经接近火山灰的级别!吸附试验显示,对紫晶石粉水化膜的吸附效率达到四成!”
“四成不够。”王审知道,“要至少六成,才能有效灭火。”
“是,所以我们在尝试二次蚀刻。”沈括引他到试验台前,“您看这片——第一次蚀刻后,我们用稀碱液清洗,再以更低浓度、更长的时间二次蚀刻。这样得到的孔隙更均匀,而且……出现了分形结构。”
王审知凑近显微镜。视野里,浮石的孔隙不再是简单的圆孔,而是一层层嵌套的蜂窝状,像某种精密的然结晶。
“这结构……”他想起前世见过的某些催化材料。
“吸附面积比简单孔隙大三倍以上!”沈括难掩激动,“虽然产量会低很多,但若是用在关键位置,比如城门、粮仓、军械库的定点防御,完全够用!”
苏砚这时抬起头,脸被面罩捂得通红:“丞相,我还发现个事——这种分形结构的浮石,不只吸附水化膜,还能吸附声音!刚才我在试验时,不心把铜片掉在台子上,结果显微镜里的图像都震动了!”
“吸附声音?”王审知心中一动,“能记录吗?像之前的声纹陷阱那样?”
“应该能,而且可能更清晰!”孩子跳起来,“因为孔隙更多更规则,声波在里面折射的次数也更多,衰减更慢。不过……得试验才知道。”
王审知看着这一老一,眼中露出笑意。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不是机械地执行命令,而是在解决问题中不断发现新问题、产生新想法。
“好,你们继续试验。但记住,”他正色道,“三后,我需要至少五十斤这种‘分形浮石粉’,用于营救行动。能做到吗?”
沈括和苏砚对视一眼,同时点头:“能!”
离开工坊时,夕阳已西斜。王审知没坐轿,信步走回城里。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材香气。几个放了学的孩子追打着跑过,书包在背上颠簸,笑声清脆。
他站在街口,看了很久。
这一仟—这寻常的烟火气,这安宁的日常——就是他要守护的。为此,他可以用谋略、用技术、甚至用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因为乱世之中,纯粹的好人活不长,但纯粹的恶人也走不远。唯有那些在灰烬中寻找新生、在黑暗中点亮微光的人,才能带着更多人,走到有光的地方。
回到丞相府,侍从郑珏下午来过,留了本新编的《格物史·战例篇》草稿。王审知在灯下翻开,第一篇写的就是“鹰嘴湾之夜”。郑珏用沉稳的笔触记述了战斗经过,但在末尾加了一段评语:
“格物之学,初为民用,然逢乱世,必涉兵事。此非格物之过,乃时势使然。然执器者当时时自省:器无善恶,人有;术无正邪,心分。愿后来学子,既明器物之理,亦怀仁恕之心,方不负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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