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初透时,幽州城的苏醒从细微处开始。王审知推开书房门,见林谦已候在院中,肩甲上凝着薄薄的晨露。
“丞相,北山连夜送来了耶律敌烈。”林谦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关押在工院地下密室旁的铁牢里,派了十二人轮值看守,都是沙场老兵,懂契丹话的。”
“伤势如何?”
“左肩中箭,已取箭清创,无性命之忧。但……”林谦迟疑了一下,“此人极其狂躁,被俘后试图夺刀自刎三次,撞墙一次。现在手足皆锁了铁链,口中塞了麻核防其咬舌。”
王审知沉默片刻:“让军医好生医治,饮食不可苛待。待他冷静些,我要见他。”
“是。”林谦又道,“拔野古首领派了其子忽察率百骑押送,现驻扎城外。忽察问,能否进城拜见丞相?”
“请他午后来。”王审知想了想,“设宴款待,按草原礼节备烤羊、马奶酒。让鲁震作陪——他们一起在北山并肩作战,有话。”
林谦领命而去。王审知转身回书房,案头已摆着几份晨报。最上面一份是沈括手书的热气球系留试验方案,详细列出了今日午时将在城西校场进行的测试流程、安全措施、观测要点。旁边附了苏砚用工整楷抄录的“螺旋叶片最优参数计算”摘要——这孩子果然连夜写好了论文初稿。
王审知嘴角泛起笑意,继续往下看。第二份是郑珏呈报的格物学堂分科后的课程安排,第三份是幽州商会从杭州发回的加急密报……
他刚拿起密报,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从急声道:“丞相!济州岛飞鸽传书,红色信筒!”
红色信筒代表紧急军情。王审知霍然起身:“快!”
信是张顺亲笔,字迹因匆忙而略显潦草:“昨夜朴家设宴,崔氏家主崔弘不请自来。席间直言:南汉许其侯爵,幽州许其何?属下按丞相嘱咐答:幽州许其实利——贸易优先、船只更新、水师庇护、技术共享。崔弘沉吟,问:可能得‘轻金’之器?答:可售部分民用制品,核心工艺需同盟深固后可议。崔弘未置可否,拂袖而去。今晨探报,南汉使者秘密登岛,正与崔氏密谈。情势紧急,请丞相示下。”
王审知放下信纸,走到东海海图前。济州岛如一枚棋子,悬在幽州与南汉之间。崔氏的态度摇摆,是因为看不清谁更有可能成为东海之主。
“传令。”他唤来书记官,“给张顺回信:可向崔氏展示‘实力’——择日于济州外海操演,邀崔氏、朴家及岛上头面人物登舰观演。炮舰齐射、新式猎铳演示皆可。同时私下告诉崔弘,若与幽州结盟,济州岛可设为自由港,幽州水师愿助其训练水手、协防海盗。至于侯爵……”他顿了顿,“告诉他,虚名易得,实利难求。幽州虽不封侯,但盟友之利,可惠及子孙。”
书记官奋笔疾书。王审知补充:“另,让张顺接触岛上的中商贾、渔行帮主。崔氏若执意投南汉,我们需要有替代的合作伙伴。”
安排完济州事宜,已近辰时。王审知匆匆用了早膳,便赶往工院。今日是热气球首次系留试验,他必须到场。
城西校场已被清空,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丝绸气囊,梨形的轮廓在晨风中微微摆动。气囊下方悬挂着铝制吊篮,沈括正带着几个学徒做最后检查。苏砚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记录本,脸严肃。
“丞相!”沈括见王审知来,迎上前,“一切就绪。气囊气密性测试通过,可容纳三百立方尺热气。炉子改进后,升温速度比预计快两成。系留绳索共八根,每根可承重五百斤,已固定在地桩上。”
王审知走近观察。气囊用特制的厚丝绸缝制,接缝处涂了防水胶,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吊篮约五尺见方,篮底铺着石棉隔热层,中央的铝制火炉造型精巧,炉口可调节。“试飞员呢?”
“在这里。”三个年轻人从吊篮后走出,皆穿着利落的短打,腰间系着安全绳。为首的名叫韩勇,是工院学徒中胆子最大、心思最细的一个,“参见丞相!”
王审知打量三人:“害怕吗?”
韩勇咧嘴一笑:“有点紧张,但不害怕。沈先生给我们讲了三日原理,试验流程演练了十遍,安全措施做了五重。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好。”王审知拍拍他的肩,“记住,今日只是系留试验,升空不超过十丈。一切以安全为上,若有任何异常,立刻发出信号,地面人员会迅速拉回。”
“明白!”
午时正,试验开始。沈括亲自点燃火炉,特制的炭块迅速燃烧,热空气通过管道注入气囊。气囊渐渐鼓胀,从萎靡的梨形变成饱满的球体。
“绳索一区,受力正常!”
“绳索二区,正常!”
“气囊开始上浮——离地一尺、两尺、三尺……”
校场周围挤满了观礼的人——工院的工匠、格物学堂的师生、闻讯而来的百姓。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个巨大的球体缓缓上升,吊篮离地,绳索渐渐绷直。
苏砚紧紧攥着记录本,眼睛一眨不眨。当吊篮升至三丈高时,他忽然拉了拉王审知的衣袖:“丞相您看!绳索的摆动频率不一样!东南方向的两根摆动幅度更大,明那个方向的风力更强!”
王审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八根系留绳索的摆动并非同步。“你能判断风速吗?”
“可以估算!”苏砚迅速翻开本子,里面画着绳索摆角与风速的换算表,“根据沈先生教我的公式,现在东南风向风速约每息四丈,西北风向约每息三丈。所以……”他抬头看气囊,“气囊会往东南偏!”
话音未落,气囊果然缓缓向东南方向倾斜,尽管有绳索固定,仍偏移了约一丈距离。
沈括在一旁惊叹:“苏砚观察得仔细!这确实是地面难以察觉的微风切变。记录下来,这对未来自由飞行很重要!”
吊篮最终稳定在八丈高度。韩勇在篮中举起一面绿旗——这是“一切正常”的信号。接着,他按计划进行了一系列测试:调整炉火观察升降反应,抛下彩色布条观测气流,用简易仪器测量不同高度的温度、湿度……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当气囊缓缓降回地面,韩勇跳出吊篮时,校场上爆发出震的欢呼。三个试飞员被兴奋的人群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着“上看到什么”“感觉如何”。
韩勇脸色发红,却条理清晰:“八丈高度,能看到整个幽州城的轮廓!街巷如棋盘,房屋如积木。风吹在脸上很劲,但吊篮很稳。最神奇的是——”他看向沈括,“沈先生,您得对,不同高度的风向真的不一样!我抛下的布条,在三丈高往东飘,在五丈高却往东南偏!”
沈括激动地记录着:“这就是我们需要的数据!高空风场信息,对航线规划至关重要!”
王审知看着这热烈场面,心中欣慰。他走到苏砚身边:“你的论文,带了吗?”
“带了!”苏砚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配着精心绘制的图表。
“给我看看。”
王审知接过,当场翻阅。论文题为《螺旋叶片升力优化之观察与计算》,从观察麻雀飞行开始,到设计对比试验,再到数据记录、公式推导、参数优化,条理清晰,论证严谨。更难得的是,文中用通俗语言解释了复杂原理,还附上了给同窗的“制作指南”。
“写得很好。”王审知郑重道,“今日起,贴在学堂问难墙首位。郑公会组织讨论,你可以给同窗讲解。”
苏砚眼睛亮了:“真的可以吗?”
“当然。”王审知微笑,“知识的价值在于分享。你的发现,可能启发更多人。”
这时,林谦匆匆挤进人群,低声在王审知耳边了几句。王审知神色微凝,对沈括交代了几句,便随林谦离开校场。
回府路上,林谦禀报:“笑面佛有动作了。他今早去了书铺,取走了一包‘古籍’。我们的人远远跟踪,发现他出城后上了辆马车,往莱州方向去了。按行程,五日后正好能到莱州外海。”
“那批‘货’呢?”
“已经‘遗落’在废弃仓库了。仓库周围布了暗哨,只要有人来取,绝对跑不了。”林谦顿了顿,“另外……悦来客栈那几个南边来的人,今早退了房,是要‘回乡’。但我们的人发现,他们出城后分散行动,两人往莱州,三人往登州,还有两人……”他压低声音,“往北山方向去了。”
王审知脚步一顿:“北山?他们去北山做什么?”
“还不清楚。已经派人尾随了,但北山地形复杂,跟踪难度大。”林谦道,“属下担心,他们是冲着耶律敌烈去的——或是想救人,或是想灭口。”
王审知沉吟片刻:“加派精锐,务必盯死。北山刚经大战,守卫难免松懈,不能让这些人钻了空子。”
“是!”
回到书房,王审知摊开地图,手指从幽州划向北山,又从北山划向莱州外海。南汉的触角伸得比他预想的更长,也更隐秘。这场暗战,已从技术窃取延伸到了情报、外交、甚至可能的劫囚。
窗外传来悠扬的钟声,是格物学堂下午课开始了。王审知望向那个方向,仿佛能看到苏砚站在问难墙前,给围观的同窗讲解螺旋叶片的奥秘。
无论暗处有多少风浪,明处的成长不能停。他提笔,在日记上续写:
“晨,热气球系留成,升八丈,儿郎胆识可嘉。苏砚论文就,将示于学堂。济州棋局未定,莱州暗流已动。南汉触角探北山,其志非。然——”
他顿了顿,笔尖有力落下: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我所持者,非止刀兵,更有学堂灯火、工坊轰鸣、少年眼中之光。此光不灭,风浪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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