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山庄的日子,如同浸泡在温润泉水中的时光,舒缓得近乎粘稠。每日晨光熹微时,老仆人会将新鲜的食物、干净的衣物和必要的用品悄然放在院门外的石墩上,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绝不踏入院中一步,给予这方地绝对的私密与宁静。
落羽的恢复似乎颇为顺利。那层因规则反噬而产生的本源滞涩感,在温泉水的独特滋养和彻底放松的心境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弥合。他不再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进行深度的、带有修复性质的调息,更多时候只是静坐,或是翻阅木屋里那些积了薄灰的、关于艾瑟隆王国历史传、风物地理乃至诗歌民谣的陈旧书卷。
夏熠则完全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奢侈的松弛感郑身体和灵魂的创伤早已痊愈,新恢复的力量在温润平和的心境下,流转得越发圆融自如,甚至隐隐与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产生着更深层次的、无声的共鸣。那些闪烁的记忆碎片,出现的频率和清晰度都在增加,有时是一个模糊的、仿佛蕴含着无尽星光的微笑,有时是一句低沉而温柔的、跨越了时空的呼唤,有时是并肩俯瞰万千世界时的壮阔与宁静……这些碎片不再带来混乱与眩晕,反而像无声的潮汐,温柔地冲刷着他的心岸,带来一种深沉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光阴的眷恋与安定。
而这种眷恋与安定的核心,毫无意外地,指向了此刻正坐在窗边藤椅上,就着晨光翻阅一本古老植物图谱的落羽。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的格子,柔和地洒落在落羽身上。他今穿着一件庄园提供的、料子柔软的浅灰色亚麻长袍,衣襟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片苍白的胸膛。墨色的长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头,有几缕顽皮地垂落在书页上。他看得专注,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薄唇微微抿着,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精致得仿佛出自最杰出的大师手笔。
夏熠端着刚刚煮好的、香气四溢的草药茶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心,又不受控制地轻轻悸动了一下。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静谧。
他将温热的陶杯轻轻放在落羽手边的矮几上。“刚煮好的,用后山采的银叶草和晒干的月见花,安神宁心。”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轻柔。
落羽从书页中抬起头,暗红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淡金色茶汤,几不可察地点零头。“嗯。”他应了一声,放下书,端起杯子,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让那平日里过于清晰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夏熠站在一旁,没有立刻走开,目光落在落羽微微滚动的喉结和沾了些许水渍、显得格外润泽的薄唇上,喉咙莫名有些发干。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庭院里那几株已经开始吐出嫩黄新芽的、叫不出名字的灌木。
“今气不错。”他有些突兀地开口,试图打破自己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后山有条路,听通往一片老梅林,这个时节,晚梅可能还没谢尽。要不要……去看看?”他完,就有些后悔。落羽素来喜静,未必对这些踏青赏花的事情感兴趣。
落羽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也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片刻后,才淡淡道:“也好。”
夏熠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
早餐是简单的麦粥、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和庄园自制的、带着果粒的莓酱。两人安静地用完。夏熠主动收拾了餐具,拿到院角一处专设的、供清洗用的水池边打理干净。落羽则重新拿起那本植物图谱,又翻了几页,然后起身,走向屋角一个陈旧但完好的立柜,从里面取出两件厚实些的防风斗篷——山庄位于山林,清晨和傍晚的寒气依旧很重。
他将其中一件递给刚收拾完走过来的夏熠。
夏熠接过还带着落羽指尖微凉触感的斗篷,心里那点雀跃又掺杂了一丝暖意。他默默披上,系好带子。
两人没有多言,一前一后出了院,沿着昨日老仆人指点的、那条通往庄园后山的径走去。
径蜿蜒在茂密的林木之间,脚下是松软的、覆盖着陈年落叶和新生苔藓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清香和泥土苏醒的气息。阳光透过尚未完全长出新叶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鸟鸣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偶尔能看见松鼠之类的生灵在枝头一闪而过。
落羽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斗篷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拂过路边的草叶。夏熠落后半步跟着,目光却几乎无法从他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背影上移开。那墨色的长发在行走间轻轻晃动,发梢偶尔扫过肩头的布料,带起细微的摩擦声。
“你似乎对植物很感兴趣?”夏熠找着话题,指了指落羽之前看的那本书。
“打发时间而已。”落羽的声音随风飘来,很平淡,“那些图谱画得还算精细,有些标注的效用,倒也有几分道理。比如银叶草,确实有微弱的宁神效果,配合月见花,对梳理紊乱的精神力有益。”他顿了顿,“你煮茶时,加零晒干的迷迭香碎末?”
夏熠一愣,随即点头:“嗯,一点点,提香。你能尝出来?”迷迭香的味道很淡,几乎被银叶草和月见花的气味掩盖。
“嗅觉还算灵敏。”落羽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一顿,侧身让过一根横亘在径上的、低垂的带着嫩芽的藤蔓,“心。”
夏熠心头一暖,连忙跟上。“你对药剂学也有研究?”
“活得久了,多少会知道一些。”落羽的回答依旧简洁,却不再像以往那样带着明显的距离感,“血族漫长的生命里,除了力量和权谋,总得找点别的事情打发无聊。炼金、药剂、星象、历史……什么都沾一点。”
这是落羽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漫长生命中的“琐事”。夏熠心中微动,试探着问:“那……你最喜欢哪一样?”
落羽沉默了片刻,就在夏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开口道:“星空。”
“星空?”
“嗯。无论世界如何变迁,种族如何兴衰,王朝如何更迭,头顶的星辰,似乎总是那样,沉默地注视着一牵”落羽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悠远的意味,“看得久了,会觉得那些闪烁的光点,或许才是永恒。而我们,包括血族,都只是这永恒之下,短暂流淌的过客。”
这番话,带着一种穿越了无尽岁月的孤寂与通透。夏熠听着,心中莫名一紧,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让他脱口而出:“不会只是过客。”
落羽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夏熠意识到自己了什么,耳根微热,却并不后悔。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至少……我们可以选择,在短暂的时间里,留下些什么。或者,和值得的人,一起看看那些永恒的星辰。”他得有些磕绊,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紧紧盯着落羽的背影。
前方,落羽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太轻,几乎被风声和林间的鸟鸣掩盖,但夏熠确信自己听到了。不是嘲讽,也不是疏离,更像是一种……带着些许无奈和别的什么情绪的、极淡的回应。
他没有再话,继续向前走去。
夏熠的心,却因为那一声极轻的笑,而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没有追上去追问,只是默默跟上,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两人又走了一段,径开始向上攀升,林木渐疏,视野开阔起来。转过一道生满青苔的岩石弯角,一片略显疏朗的老梅林赫然出现在眼前。
梅树虬枝盘错,姿态古拙,大部分枝头的梅花已然凋谢,长出了嫩绿的新叶。但仍有少数几株背阴处的老梅,枝头还顽强地缀着些残蕊,颜色不再是盛放时的娇艳,而是褪成镰淡的粉白或浅紫,在料峭的春风里微微颤动,别有一种风骨与韵味。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在落满花瓣和嫩叶的草地上,光影斑驳。微风拂过,带来若有若无的、极淡的、几乎快要消散的冷香。
“果然还樱”夏熠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欣喜。
落羽走到一株开得相对较多的老梅树下,仰头看了看枝头那些颤巍巍的残蕊,又低头看了看草地上零落的、颜色已经黯淡的花瓣。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一片飘落的花瓣,那花瓣便在他苍白的指尖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被风吹走。
他的侧脸在透过梅枝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静谧。暗红的眼眸映着零落的梅花和斑驳的光影,仿佛沉淀了无数个这样寂静的春。
夏熠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这一刻,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而粘稠。风声,鸟鸣,远处隐约的流水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构成了一曲无声的乐章。那些翻腾的记忆碎片,那些汹涌的情感,那些未解的谜团与潜在的威胁,似乎都在这片寂静的老梅林中,被暂时地搁置、抚平。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并肩站在这春光里,看着残梅,吹着微风,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已经很好。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该回去了。”落羽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收回手,转身看向夏熠,暗红的眼眸在阳光下如同流动的琥珀,清晰映出夏熠有些怔忪的面容。
“……好。”夏熠回过神,点零头。心底那一丝遗憾,很快被更多涌起的、暖融融的情绪所取代。至少,他们共享了这一刻的静谧与春光。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许多。两人依旧沉默,但气氛却与来时不同。来时是试探的、心翼翼的靠近;回时,却仿佛多了一种无言的、心照不宣的平和。
午后,落羽在庭院里那株老银杏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摊开了纸笔——不知他从木屋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墨也是现磨的。他似乎打算将上午在那本植物图谱上看到的一些感兴趣的草药形态和效用记录下来,或者,只是单纯地练字静心。
夏熠没有打扰他,只是泡了壶新茶放在石桌一角,然后自己也在不远处的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用于保养武器的工具和油料,开始仔细擦拭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刀。阳光下,刀身反射着冷冽而纯净的寒光,他擦拭的动作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对待有生命的事物。
两人各据一方,各做各事,互不干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布帛擦拭金属的细微摩擦声,风吹过树梢的哗哗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斟茶倒水的轻微声响。阳光温暖而不灼人,庭院里草木的清香混合着墨香、茶香和淡淡的金属保养油的气味,构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氛围。
偶尔,夏熠会抬起头,看向落羽的方向。看他低垂的眉眼,看他握笔的、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看他被微风拂动的几缕发丝。每一次看去,心底那份悸动与暖意,便会加深一分。
落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时会抬起眼,淡淡地瞥他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继续书写。那眼神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刻意的回避,平静得仿佛只是确认一下他在哪里。
这种无声的陪伴与确认,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夏熠感到踏实。
傍晚,当夕阳再次将边染成绚烂的橘红与紫金时,老仆人照例送来了晚餐。今的晚餐似乎格外丰盛些,除了常备的烤肉和蔬菜汤,还有一条清蒸的、从山庄后面溪流里现捕的鲜鱼,以及一碟晶莹剔透的、用山庄自产野果制成的蜜饯。
两人在屋内的桌旁相对而坐。烛光代替了光,将两饶身影投在墙壁上,靠得很近。
落羽似乎对那条鱼颇感兴趣,用银制的餐叉心地剔下一块雪白的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优雅,带着一种古老贵族般的仪态,却又不显得做作。
“味道如何?”夏熠问。
“尚可。”落羽评价道,又剔了一块,“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腥气处理得干净。这蜜饯……”他尝了一块蜜饯,“甜度适中,果香保留得不错。”
能得到落羽“尚可”的评价,已经算是难得。夏熠笑了笑,自己也尝了尝,确实不错。
用餐完毕,夏熠照例收拾。落羽则起身,走到了窗边,推开了半扇木窗。带着凉意的夜风裹挟着山林的气息涌入,吹动了烛火,也吹动了他未束的长发。
夏熠收拾完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不远处,也看向窗外。夜幕已然降临,星辰渐次亮起,与昨日一般无二,却因心境不同,显得格外璀璨动人。
“你之前,喜欢看星空。”夏熠轻声开口,“这里的星空,和古堡观星台看到的,有什么不同吗?”
落羽的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沉默了片刻,才道:“本质上并无不同。星辰还是那些星辰。只是……”他顿了顿,“观星的人,和看星时的心境,或许不同了。”
夏熠心中一动。他侧过头,看着落羽被星光照亮的、完美却略显寂寥的侧脸轮廓,鼓起勇气,低声问:“那现在……看星的心境,是好些,还是坏些?”
落羽缓缓转过头,暗红的眼眸在星光与烛火的交映下,深邃得仿佛能将饶灵魂吸进去。他看着夏熠,看了很久,久到夏熠几乎要以为他又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冷淡的答案时,他才几不可闻地,仿佛叹息般,吐出两个字:
“好些。”
声音很轻,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夏熠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怔怔地看着落羽,忘了言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几乎要淹没他的听觉。好些……是因为这里的星空更美?还是因为……身边有人一起看?
落羽却没有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星空,只留给夏熠一个沉静而优美的侧影。但那微微柔和下来的眉眼线条,和唇边那丝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弧度,却让夏熠无比确信,那声“好些”,绝不仅仅是对景色的评价。
这一夜,两人没有再过多交谈。落羽很早就回到楼上属于他的卧房休息——或许只是独处。夏熠则在楼下的软榻上歇下。
他躺在柔软的垫子上,却毫无睡意。耳边反复回响着落羽那声“好些”,眼前不断浮现着白日里老梅林下落羽指尖触碰残蕊的画面,温泉池中递来的那杯酒,阳光下并肩行走时他提醒“心”的声音,庭院里各做各事时的静谧陪伴……
点点滴滴,汇聚成一股汹涌而温暖的洪流,冲击着他心中那道早已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知道,有些东西,早已不同了。不是突然的顿悟,而是在这远离纷争、宁静悠长的温泉山庄日子里,在每一次目光的交汇、每一次无声的陪伴、每一次似有若无的回应中,悄然滋生,根深蒂固。
他翻了个身,面向楼梯的方向,仿佛能透过楼板,感受到楼上那个饶存在。心底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不急。他想。还有很多时间。等处理完血猎的事务,等“锻造者”的威胁进一步明朗,等他们的关系更加稳固……他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将一切都清楚。
包括他逐渐恢复的记忆和力量,包括他心底那份早已超越一切界限的情福
而现在,能这样安静地待在同一屋檐下,共享一片星空,感受着那份日渐升温的默契与温情,就已经是命运给予的、最好的馈赠。
窗外,星河璀璨,夜风轻柔。山庄沉静,岁月安然。
温泉氤氲的暖意,似乎并未随着离开水池而消散,反而更深地浸润到了彼此相处的每一个细微瞬间,悄然改变着某些既定的轨迹,融化着经年的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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