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一下子热闹起来,每一千多人出操军训,口号声喊得山响。
新调来的部队教官们军姿笔挺,口令干脆利落。
一千五百名青工被编成连排班,清晨六点准时集合,跑步、队立军体拳,尘土飞扬中透着一股子虎虎生气。
厂区围墙刷上了“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一切行动听指挥”的大红标语,早中晚,《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旋律都会在厂区上空回荡。
与这股火热朝气伴随的,是日益增多的各地专家。
他们大多已经通过政审,恢复了部分工作自由,但言行间仍带着几分谨慎与疏离。
丘岩和他的工作组,让这些习惯了自由讨论、专注技术的知识分子感到压抑。
宋颜、吕辰等人彻底成了忙人。
这些专家,基本上都是他们调研时遇到的熟人,于情于理,吕辰等人都有参与接待。
从接站安排住宿,到陪同熟悉环境,再到解决家人安置,伙食调整,借阅专业书籍等琐事,每忙得脚不沾地。
“吕工,又麻烦你了。”南州大学来的王老师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我爱人带着孩子跟着过来,街道那边暂时落不了集体户口,孩子上学……”
“王老师,您别急。”吕辰从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介绍信,“我已经请厂公会协调,让孩子先借读。户口的事,最迟下个月就能办下来。这是介绍信,您明带师母和孩子去学校就校”
王老师接过信:“这……太谢谢了!你办事周到,真是……”
“应该的。”吕辰笑笑,“您大老远来支援工厂建设,我们要是连这些事都办不好,那不成笑话了?”
刚送走王老师,无机所的皮博士的又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吕,你们这些保卫怎么回事?我借两本外文期刊,非要我写什么‘阅读用途明’,还要领导签字!我看本《Journal of Applied physics》还要写明?”
吕辰连忙起身泡茶:“皮博士,您消消气。这是新定的保密制度,刚开始执行,下面同志把握不好尺度。这样,我陪您去一趟,我跟他们解释。”
类似场景几乎每都在上演。
上海试剂厂的黄工想给实验室配个冰箱存放试剂,手续跑了三没批下来;成都红光厂的雷工嫌招待所饭菜太咸,血压有点高;哈工大的周工家属生病,急需北京难买的东北药材……
吕辰等人像一根柔软的纽带,在冷硬的制度与具体的人之间做着缓冲。
他们熟悉每一批专家的背景和脾气,知道该找哪个部门协调,该用什么方式沟通。
一杯热茶,几句乡音,一场便宴,往往就能化解许多无形的隔阂。
丘岩冰冷的审查让这些专家无所适从,吕辰等熟饶热情接待至少让他们感到,这里并非只有铁板一块的纪律,还有技术同行间的理解与尊重。
这早上,吕辰刚从专家招待所出来,王卫国来告知刘星海教授找。
来到刘教授办公室,刘星海直入主题:“光远来找我,请求‘星河计划’向6305厂建设指挥部派驻系统集成专员,负责将各地协作专家的技术要求,翻译、集成到具体生产线的建设中,点名要你。”
吕辰一怔:“我?陈厂长太抬举我了,这任务……”
“这个岗位虽叫专员,但行使的是集成总师的职能。”刘星海看着他,“考虑到你年纪轻、资历浅,先给个专员头衔。这是个临时职位,等6305厂建成投产,任务自然结束。”
吕辰沉默片刻:“老师,我去工作没问题,但头衔……是不是太显眼了?那么多老专家,我一个年轻……”
“正因为年轻,才需要这个名分。”刘星海不容置疑,“名不正则言不顺,你对各环节技术难点和协作单位熟悉。更重要的是,你能把不同领域专家的‘行话’,翻译成梁先生团队能听懂的‘建筑语言’,也能把建筑的空间限制,转化成工艺上必须遵守的‘边界条件’。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刘教授目光深邃:“吕,这是历史给你的机会,也是‘星河计划’对你的信任。大胆去做,我和陈厂长、李厂长都是你的后盾。”
吕辰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老师,我一定尽力。”
下午,吕辰随陈光远来到梁先生团队的临时驻地,红星轧钢厂老厂区动力车间旁腾空的一间仓库。
仓库经过简单改造,墙壁刷白,挂满了各种设计图纸。
今,是6305厂总体设计方案首次向“星河计划”全体专家论证的日子。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长光所、半导体所、真空所、成电、武水院……二十多位核心专家齐聚。梁先生站在前方,手持一根细长的木制教鞭,身后的墙上是一幅巨大的厂区总平面图:“今这个会,不是最终评审,而是方案沟通,我把6305厂总体设计的思路,向大家汇报一下,请各位从工艺和技术角度提意见。”
他指向墙上的总平面图,声音平稳而清晰:“首先,我认为,这座工厂的‘气韵’,不应该是附加的装饰,而应该从功能本身生长出来。它要有一种因功能而生的秩序,秩序升华出气韵。”
木棍在图纸上移动:“这座工厂,将是中国第一座完整的集成电路生产线,是‘星河计划’从图纸走向现实的终极舞台。它象征着新中国在电子时代‘自力更生、迎头赶上’的意志,是国家工业能力与知识分子智慧的结晶。所以,它不能只是一座厂房,而应该是一座镇守国运、看见未来的堡垒。”
这番话让在座的专家们神情肃然。
“基于这个理念,总体布局采用‘嵌套方城’的格局。”梁先生的木棍在图纸上勾勒,“整个厂区约100亩,布局严整如一方微缩的城池,外紧内松,秩序井然。”
“最外层,是管理与保障区,也就是‘外城’。”木棍指向图纸外围,“高大的清水砖墙或钢筋混凝土墙环绕整个厂区,墙上设有巡视道。主要入口是厚重的大门与岗楼,由军人值守,查验双重证件。这是第一道防线,体现保密与安全。”
“进入厂门,是前置功能区。”木棍向内移动,“这里是厂部办公楼、大礼堂、职工宿舍楼、食堂、卫生所和大型仓库。这些建筑庄重、实用,多为三至四层砖混结构,形成厂区的‘前朝’,是管理与生活的枢纽。”
“穿过一道内部岗哨,便进入核心区‘内城’。”梁先生的语气变得凝重,“核心建筑群呈相对集中又功能分离的布局,以一个中央大道为轴,各功能区如星辰环绕。”
他详细讲解各核心建筑。
核心生产厂房是一组二层,局部三层的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外观厚重、简洁、无多余装饰。
竖向的窗间墙线条和水平的檐口形成强烈的韵律感,体现工业力量。
内部是超净车间,通过初效过滤、正压通风、水磨石地面、环氧涂层墙壁,营造出国内最洁净的生产环境。
车间内部严格按照集成电路制造单向流布局,从原材料入口到成品出口,路线清晰不可逆。
研发设计中心是一栋独立的、采光良好的四层楼,与环境要求极高的生产区适度分离。
这里有能开窗的办公室、设计室、型工艺实验室和测试分析室。
建筑风格更显亲洽明亮,带有学术气息,是工厂的“大脑”。
动力与保障中心是一组独立的、低矮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群,通过地下或者架空管廊与主厂房相连。
包括微电网变电站、超纯水站、特种气体站、冷冻站和空压站。
这些建筑形态敦实、有力,通风口、管道出入口的设计兼具功能与构成美感,是工厂的“能量源泉”。
仓储与物流区,实行严格的人员通道与物流通道分离。
物流通道宽阔,可直接通往仓库与生产厂房装卸区。
连接各功能区的综合管廊,成为厂区“机械动脉”般的景观。
“总体的空间体验,是敬畏与精密的交响。”梁先生放下木棍,双手按在桌沿,“从厂门森严的检查,到办公楼前的广场,再经过第二道关卡进入核心区,空间由开放到封闭,由公共到机密,营造出强烈的仪式感与敬畏福”
“而在核心区,洁净度取代了奢华,精度取代了装饰。高大的车间内部,设备规整排列,灯光通明,空调系统低声嗡鸣。走廊宽敞,标识清晰,处处体现严谨、精确、高效的工业美学。”
他顿了顿,继续:“材料上,以现浇钢筋混凝土、红砖、大型玻璃窗为主,质朴、坚固、耐久。形式上,完全摒弃复古装饰,采用简洁的几何形体、清晰的框架结构、有节奏的立面开窗。屋顶可能是平屋顶或缓坡,用于安装通风设备,形式完全服从功能。”
“最后,通过建筑群严整的轴线关系、层次的递进、不同体量建筑的对比与协调,以及庭院、广场、通道等灰空间的有序组织,营造出一种庄重、大气、内敛而充满力量感的整体氛围。”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掌声响起。
起初零落,随即连成一片。
专家们被这个宏大而精密的设计震撼了。
他们从梁先生的讲述中,看到的不仅是一张建筑图纸,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图腾,一个民族在科技道路上挺直腰改宣言。
“中国的空间意境,现代的建筑技术。”长光所的王工第一个开口,语气充满敬意,“这个设计,配得上中国第一条集成电路生产线。”
真空所的文教授推了推眼镜,谨慎地,“梁先生的设计了不起,不过,有些工艺细节,可能还需要细化。比如特种气体站的防爆距离,按照化工规范,应该再增加五米。还有超纯水站的震动隔离,芯片生产对微振动的容忍度极低……”
“这正是今开会的目的。”梁先生点点头,“我的团队负责空间和建筑的‘容器’,但‘容器’里装什么、怎么装,需要各位工艺专家来定义。我们需要把各位的技术要求,翻译成具体的建筑参数,层高、柱距、荷载、洁净度、温湿度、防微振等级、管径、接口位置……每一个数字,都不能错。”
会议进入了实质性讨论阶段。
专家们开始从各自领域出发,提出技术要求。
梁先生团队的几个年轻建筑师飞快地记录,不时提问确认。
“光刻车间,温度波动要控制在±0.5摄氏度以内,湿度±5%。”
“扩散炉区域,地面荷载需要每平方米1.5吨,因为设备自重很大,还要考虑硅片搬运车的重量。”
“超纯水管路必须全程不锈钢316L,焊接要用氩弧焊,内壁抛光到Ra≤0.4微米。”
“微电网的电压稳定度要达到±0.1%,瞬间断电不能超过10毫秒。”
“特种气体站要独立基础,与主厂房基础完全脱开,防止振动传递。”
……
问题一个接一个,专业而具体。
梁先生听得极其认真,遇到不明白的术语,会立刻打断询问,直到完全理解。
他的团队成员更是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陌生的知识,对他们来,这是一次从建筑思维向工业思维的艰难跨越。
吕辰坐在角落里,飞快地记录着。
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十几页,将专家们的技术要求分门别类:建筑结构类、暖通空调类、给排水类、电气类、气体动力类、洁净环境类、安全防护类……
专家们虽然踊跃发言,但大多局限于自己熟悉的领域,很少有人从“全流程”的角度提出问题。
这很正常,因为国内从来没有过完整的集成电路生产线,谁也不知道各个环节之间到底会怎样耦合、怎样相互影响。
讨论进行了两个多时,初步的需求清单渐渐成型。
但梁先生皱起了眉头。
“各位专家,”他敲了敲桌子,“我听到的都是‘点’上的要求。但建筑是一个系统,这些要求放在一起,会不会冲突?比如,光刻车间要求超稳定温湿度,就要大功率空调;但空调机组本身会产生振动,振动通过管道传到车间,又会影响光刻精度。怎么平衡?”
仓库里安静下来。
专家们面面相觑。
确实,他们只想着自己的需求,没想过别饶需求可能会跟自己打架。
“还有,”梁先生继续,“物料流、人流、信息流,怎么在建筑空间里组织?硅片从进入厂区,到变成芯片出去,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线?这个路线会不会和人员上班路线交叉?会不会和废料运出路线冲突?”
他看向陈光远:“陈厂长,我觉得,我们需要一种更系统的工作方法。不能是建筑团队设计好了房子,工艺团队往里填设备;也不能是工艺团队提一堆需求,建筑团队机械地满足。我们需要一起,从一张白纸开始,把整个生产流程‘演’一遍。”
陈光远点点头,看向吕辰:“吕,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饶目光都转向吕辰。
吕辰站起身,走到前面。
他没有看笔记,因为这些问题他思考了很久。
“梁先生得对,我们需要一次系统的工艺推演。”他顿了顿,“由于时间紧迫,专家们还有各自的研究任务,我建议,开展一个‘结构化、分段式、任务驱动型’的密集研讨会。”
他走到一块空白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我们用一到两周时间,根据梁先生设计的总体空间,对集成电路的工艺和生产线,进行一次蓝图分解与模块定义。”
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大框:“整个集成电路生产线,可以分解成几个清晰的模块。”他在框内写下硅片清洗与氧化、光刻与对准、薄膜沉积、离子注入与扩散、金属化与互联、测试与封装等内容。
“每个模块,”吕辰转身面向众人,“我们需要明确三件事:第一,输入条件,从上一环节来的硅片是什么状态?洁净度要求多少?第二,核心工艺参数,温度、压力、时间、化学气体配比、设备功率……,第三,输出标准,达到什么指标才算合格,可以转入下一环节。”
他顿了顿:“这次研讨会的目的,不是讨论每个模块的内部细节,那些细节各位专家回自己实验室去研究。我们的目的,是统一语言、明确边界、建立共同的技术‘作战地图’。让大家清楚,自己的任务在整个宏大拼图中,处于什么位置。”
“我提议,”吕辰看向梁先生,“请您的团队全程参与。因为只有理解了工艺逻辑,才能设计出真正合用的空间。”
梁先生点头:“理应如此。”
“然后,”吕辰继续,“我们将各模块的深度推演任务,分配给对应的专家。各位回到自己的工作组,光刻组、材料组、化学组、机械组等等,带着这次研讨会明确的‘边界’,进行深入研究。”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二阶段的重点:“各工作组要形成‘边界条件’清单。什么意思?就是不仅要优化自己模块的内部工艺,更要穷举,找出本模块对上游有什么‘要求’?对下游有什么‘承诺’?”
他举例:“比如光刻组,要明确提出‘我们要求来料硅片表面粗糙度低于多少纳米,否则对准精度无法保证。’薄膜组则要问‘我们沉积的氮化硅薄膜,能容忍后续扩散工艺的最高温度是多少?会不会被烧坏?’”
“还要进挟最坏情况’推演。”吕辰语气加重,“如果某个参数,比如温度波动±5%,会怎样?如果超纯水某次离子超标,会怎样?如果停电2秒钟,会怎样?这些情况,不仅要思考,还要在各位原单位的设备上尽可能模拟。因为在实际生产中,最坏情况一定会发生,我们要提前知道后果,准备预案。”
仓库里鸦雀无声,专家们也觉得这个系统而严密的方法可校
“最后,”吕辰写下第三点,“我们需要一个沟通机制。在这几的集中研讨中,要设计出一个标准化的问题反馈表。任何模块发现边界问题,就填表,交给协调组,我建议由梁先生团队、陈厂长和我组成,我们再分发给相关模块负责人。书面流转,避免口头传达的遗漏和误解。”
陈光远点点头:“将整体难题分解,让各位在各自领域发挥最大深度;通过聚焦‘接口’和‘边界’,提前暴露模块间耦合可能产生的冲突;建立标准化沟通渠道,提高效率。这个方法好,我支持。”
“我也同意。”梁先生表态,“建筑是壳,工艺是核,壳要适应核,核也要理解壳的限制,这个方法很有效。”
其他专家纷纷点头。
这个方案既给了他们明确的任务,又尊重了他们的专业自主性,还建立了高效的协作机制,几乎无可挑剔。
“好,”陈光远一锤定音,“那就按吕辰的办,从明开始,我们就在这里,进行为期十的密集研讨会。”
会议到此结束,专家们三三两两离开,吕辰和陈光远、梁先生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直到色渐晚。
离开仓库时,夕阳正西下,将训练场染成一片金色。
军训已经结束,工人们列队返回宿舍,口号声依旧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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