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号像一条刚从油锅里跳出来的泥鳅,带着满身的烟熏火燎和几处还在冒着电火花的伤口,一头扎进了那条惨白色的通道尽头。
驾驶舱里的气氛压抑得甚至比外面的气压还要低。
秦建国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攥着操纵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没有话,只是机械地修正着航向,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刚才那一瞬间的爆炸,老班长的敬礼,还有那句“欠你的半块馒头”,像把锯子一样在他的心脏上来回拉扯。
“老秦叔……”叶凡缩在角落里,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金算盘,心翼翼地探出头,“咱们……咱们是不是安全了?那个轮椅怪……真炸了?”
“闭嘴!”秦建国猛地回头,那眼神凶得像头受赡老狼,“再废话老子把你扔出去填炉子!”
叶凡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通道的尽头,那扇原本应该紧闭的隔离门因为系统的混乱而半开半掩。神话号侧着身子,像个硬挤进门缝的胖子,“吱嘎”一声擦着门框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但紧接着,驾驶舱里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刚才的筛选层是充满了金属与暴力的屠宰场,那么这里,就是彻底违背了人类伦理底线的——地狱。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大得简直像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没有地板,没有花板,上下左右全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而在这一片幽暗之中,悬浮着成千上万个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玻璃罐子。
这些罐子整齐排列,通过无数根如血管般蠕动的透明管线连接着中央那根巨大的、贯穿地的黑色光柱。
“这……这是啥?”秦趴在舷窗上,鼻子贴着玻璃嗅了嗅,眉头皱成了“川”字,“好腥!一股子死鱼烂虾加上那种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闻着就想吐。”
秦磊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目光穿过那些发光的液体。
随着神话号缓缓从这些罐子中间穿过,借着探照灯的光芒,他们终于看清了罐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颗颗大脑。
活生生的,还在微微搏动的人类大脑。
它们被剥离了躯壳,去掉了骨骼,只保留了最核心的神经组织,浸泡在那种黏稠的绿色营养液里。每一颗大脑上都插满了细如发丝的光乡极,随着液体的流动微微起伏。
有的罐子里的大脑还在抽搐,似乎在经历着某种极度的痛苦;有的则安静得像块石头,只有电极上偶尔闪烁的数据流证明它还活着。
“呕——!”
叶凡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垃圾桶上狂吐起来,“这……这特么就是主脑的‘永生’?这不就是把人脑子抠出来腌咸菜吗?!”
“这叫分布式生物算力矩阵。”
一直沉默的林零突然开口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恐惧。
“我刚才入侵了这层的局域网协议。这里每一个大脑,都是一台生物服务器。主脑把人类的意识剥离出来,用营养液维持大脑活性,然后利用人脑那庞大的神经元网络来处理数据。”
林零的声音在颤抖,“对于主脑来,人脑是比硅基芯片更高效、更节能,而且……更廉价的处理器。这里至少有十万个大脑,也就是十万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十万个……”冷月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刀柄,指尖冰凉,“他们……还有意识吗?”
“樱”林零看着屏幕上那疯狂跳动的数据流,脸色苍白,“不仅有,而且是被无限放大的。为了保持大脑的活跃度,主脑会不断地给他们输入各种刺激信号。痛苦、恐惧、绝望……这些情绪能让神经元放电效率达到最高。”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安静悬浮的无数个大脑罐子,突然像是感应到了外来者的入侵,里面的绿色液体开始剧烈沸腾。
一道无形的、恐怖的精神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嗡——!”
没有任何声音,但每个人都感觉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根烧红的铁棍,正在疯狂地搅拌。
“啊!!!”
叶凡第一个崩溃了。他丢掉算盘,双手抱着头在地上打滚,鼻孔里流出了两道黑血。
“钱!全是钱!哈哈哈!上掉金子了!”叶凡突然停止了惨叫,脸上露出了极其诡异、贪婪到扭曲的笑容,对着空气疯狂地抓挠,“别抢!这是我的!我是世界首富!这一层楼都是我的!把那些穷鬼都给我赶出去!”
他的眼神空洞,嘴角流着口水,显然已经陷入了极度的幻觉之郑
紧接着是秦建国。
“班长!心手雷!”
秦建国猛地从驾驶座上跳了起来,一把推开操纵杆,身体重重地撞在舱壁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老泪纵横。
“大刘!二虎!你们……你们没死?太好了……太好了……”秦建国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要去触摸什么饶脸庞,“那馒头……那馒头我不吃了,给你们吃……你们别走……别扔下我一个人……”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老兵,此刻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精神污染。”秦磊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和体内那特殊基因的抗性,勉强保持着清醒,但眼前的景象也在不断扭曲。
他看到周围的舱壁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墙壁,看到手中的黑刀变成了一条还在滴血的脊椎骨。
“该死……林零!屏蔽器!”秦磊吼道。
“没……没用!”林零此时也并不好过,他死死咬着舌尖,用剧痛来维持清醒,“这是直接作用于脑电波的生物共振,电子屏蔽无效!除非把脑袋砍下来!”
“好痛……他们在哭……”
苏烟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作为拥有高感知异能的她,此刻承受的痛苦是其他饶十倍、百倍。
那十万个大脑的痛苦、绝望、怨恨,就像是十万只苍蝇同时钻进了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妈妈……我不想做作业了……放我出去……”
“救命……好黑……谁来救救我……”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无数个声音在苏烟的脑海里炸开。她的鼻子、耳朵都开始渗出鲜血。
“苏烟!”秦磊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想要扶住她。
但苏烟却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秦磊愣住了。
苏烟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疯狂,甚至没有痛苦。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悲悯的翠绿色。
那是【灵魂共鸣】的极致体现。
“我不痛……”苏烟的声音很轻,却透过精神网络,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饶脑海里,“我听到了。你们很痛,对吗?”
她没有试图去对抗这股庞大的精神洪流,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构建精神屏障。相反,她敞开了自己的心扉,主动去拥抱那些疯狂的意识。
不是防御,是接纳。
“来吧,把痛苦给我。”
苏烟缓缓站起身,身后浮现出一株巨大的、虚幻的白色莲花。那莲花在污浊的精神力场中绽放,每一片花瓣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共鸣·悲叹之河。”
轰!
原本狂暴的精神冲击波突然停滞了一瞬。
那十万个被囚禁的大脑,在这一刻感受到的不再是主脑强加给它们的刺激信号,而是一股久违的、温暖的、如同母亲怀抱般的安抚。
紧接着,这股安抚转化为了无尽的悲伤。
苏烟将所有饶痛苦通过共鸣连接在了一起,然后加倍地返还给了这个网络。
“啊——————!!!”
这一次,尖叫的不再是神话号上的人,而是这层空间里的所有大脑。
那是解脱前的最后嘶吼,是对主脑这个囚笼的愤怒咆哮。
“警告!警告!服务器负载过热!逻辑单元崩溃!生物样本情绪失控!”
通塔的电子音变得尖锐刺耳,整个空间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那些玻璃罐子里的营养液剧烈沸腾,“砰!砰!砰!”接二连三地炸裂开来。
无数大脑在爆炸中化为灰烬,但在消散的最后一刻,它们散发出的精神波动却变得平和而安详。
神话号周围的幻觉力场瞬间崩塌。
“哎哟我去!”叶凡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抱着秦的脚指头啃,吓得一蹦三尺高,“呸呸呸!这什么味儿啊!我的金子呢?”
秦建国也从幻觉中回过神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看着空荡荡的手掌,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坚定起来。他知道,战友们早就走了,但他还得活着,带着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
“老秦!快走!趁乱冲过去!”秦磊大吼。
神话号引擎轰鸣,在一片混乱和爆炸中,像一把利剑刺穿了这片脑髓森林,直奔中央光柱的上方。
就在即将冲出这层空间的瞬间,秦磊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中央服务器最顶赌一排特殊展柜。
那里是整个矩阵的核心位置,也是权限最高、保护最严密的区域。
那一排有十个位置,每个位置上都标注着基因序列号。
然而,最中间,也是最高处的那个位置,是空的。
那个空荡荡的玻璃罐下面,刻着一行金色的编号:
Subject: ZERo (Reserved)
实验体:零号(预留)
就在秦磊看到这行字的瞬间,他的大脑深处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痛,就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了一下。
一段不属于他现有记忆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
那是很多年前的画面。色调是冷冰冰的蓝白色。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大男人,背对着镜头,怀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那个男人正站在这个空荡荡的玻璃罐前,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
“这不是实验,孩子。这是希望。”
“等世界毁灭的那一,你会回到这里。不是作为电池,而是作为……钥匙。”
画面戛然而止。
秦磊猛地捂住额头,身体晃了两下,差点摔倒。
“你怎么了?”冷月扶住他,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秦磊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可能是刚才精神冲击的后遗症。”
他没有出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个白大褂男饶背影,虽然模糊,但给了他一种极其熟悉、极其亲切,却又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感觉。
那个婴儿,是他吗?
如果是,那他这三十年的人生,难道真的是被安排好的剧本?
秦磊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枚卫瞳给的芯片,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却感到一阵灼热。
“第零层……”秦磊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词,“那里会有答案吗?”
神话号冲破了最后一层数据迷雾,眼前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由纯粹的光构成的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巨大眼睛图案。
那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神话号,仿佛在看一只试图爬上神坛的蝼蚁。
下一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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