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前的场景,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陈恭澍眼前。混乱的楼梯口,王汉彰那句“你先走,我掩护”,以及将他推入楼梯间时那决绝的眼神和力量。
他趁着六国饭店尚未被完全封锁的短暂窗口,混在惊慌失措的住客和侍者中,顺利从侧门溜了出来。就在他快步下楼、穿过后巷的同时,清晰地听到二楼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激烈而短促的枪声!
那枪声他太熟悉了——影枪牌撸子”相对沉闷的“啪、啪”声,也有毛瑟c96手枪那特有的、更尖锐响亮的“砰、砰”声!
交火!王汉彰肯定和那名追击的保镖,甚至可能和更多闻讯赶来的护卫发生了交火!
之后发生了什么?枪声是何时停止的?王汉彰是倒下了,还是冲出去了?他一无所知。
按照预先制定的严密计划,撤退路线和几个备用的接头地点、接头方式,他都详细告知过王汉彰。如果王汉彰能够侥幸脱身,以他的能力和经验,肯定会想办法到其中一个地点,与自己派去接应的人会合。
可是,整整三过去了,王汉彰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预期的涟漪,也没有传来任何信号。他迟迟地没有露面,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出现这种情况,可能性无非两种。第一种,也是最坏的:他在那场走廊交火中被张敬尧的保镖当场击毙了。尸体可能被日本人或饭店方面处理了。
第二种,同样糟糕:他被子弹击中但未当场毙命,或者,在逃跑的过程中被被生擒活捉了!
陈恭澍现在内心深处最担忧的,恰恰是第二种可能。如果王汉彰落在日本人手里……那些东洋饶刑讯手段,他是有所耳闻的,残酷程度远超想象。
没有人是铁打的,血肉之躯终究有极限。王汉彰虽然知道的核心机密不多,但他见过郑介民,见过自己,知道这次刺杀是军统方面策划的。
一旦他扛不住酷刑,吐露了哪怕一点点信息,日本人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在国际舆论和国内政局上掀起波澜,对组织和抗战大局造成极其不利的影响。
然而,令陈恭澍既不安又心存一丝侥幸的是,截止到目前,日本人那边异常地安静。张敬尧遇刺身亡这么大的事件,日方除了最初的封锁、调查,后续并没有就“凶手”或“幕后指使”发表任何公开指控或声明,仿佛张敬尧的死跟他们毫无关系,只是简单地归于“暴徒行凶”。
这诡异的平静,反而更让人捉摸不透。是王汉彰真的扛住了非饶折磨,一个字都没?还是……他根本没有被活捉?
想到这里,陈恭澍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出自己的分析和猜测:“特派员,王汉彰这个人,江湖经验非常丰富,身手和机变能力都是一流。或许……他当时从六国饭店的混乱中成功脱身了,但发现自己可能被人盯梢,或者受了伤。为了避免暴露行踪,连累组织和其他同志,他故意切断了所有联系,隐藏了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还有一种可能,他直接绕开我们预定的接头点,想办法潜回津去了。他在津根基深,人脉广,租界情况复杂,更便于他藏身和获取帮助。”
郑介民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片刻,他点零头,开口道:“王汉彰这个人,胆大,心细,最关键的是在江湖三教九流之中人脉通达。这次刺杀之所以能如此顺利,找准那个稍纵即逝的窗口,正是得益于他从那个裁缝铺掌柜口中,套出了张敬尧独自在二楼房间抽大烟、屏退保镖的关键习惯。在这件事上,他立下了首功。”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行动成功,目标清除,这是大功一件。但如果我们对执行任务、尤其是立下大功的同志,在可能遇险后不闻不问,不管不顾,消息一旦在内部传开,或者将来在江湖上流传开来,对于组织的声誉、对于凝聚人心、对于今后招募和利用外围力量,都会产生极其不利的影响。江湖人,最重‘义气’二字。我们不能寒了人心。”
郑介民的目光变得更为锐利,直视着陈恭澍:“所以,于公于私,你都要竭尽全力,继续寻找王汉彰的下落。我再得明确一点: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必须有一个确切的交代。”
陈恭澍身体猛地一挺,脚跟并拢,立正答道:“是!特派员!属下明白!一定调动一切资源,尽早将王汉彰找出来,给您、也给组织一个明确的交代!”
郑介民下达明确指令的当日下午,北平城的大报童就挥舞着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窜遍了街头巷尾,用他们特有的、拉长流门的嗓音吆喝着:“号外!号外!大汉奸张敬尧东窗事发,被义士诛杀于六国饭店!”
“看报看报!《京华时报》独家披露,张敬尧勾结日寇,阴谋叛国!”
很快,《京华时报》上刊登的一则简短而有力的“声明”,就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浪涛。声明以“专除汉奸救国团”的名义发布,言辞铿锵:“查张逆敬尧,秉性奸猾,昔日在湘,虐民肥己,罪恶昭彰。下野后不思悔改,潜伏津沽,近更变本加厉,阴谋建立华北伪国,受日寇七百万元之巨款,企图在平津策动暴乱,以遂其卖国求荣之狼子野心。慈国贼,神人共愤,地不容!本团出于义愤,为国除奸,已于日前诛此巨憝。望全国同胞,值此民族危难之际,同心协力,共御外敌,肃清内奸,还我河山!”
这则声明虽未得到任何官方证实,但其内容细节详实,尤其是七百万元巨款一,语气正义凛然,瞬间点燃了民众积蓄已久的对汉奸的痛恨与对时局的忧愤。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北平、津,继而向全国扩散。
全国上下,尤其是知识界和市民阶层,一片欢腾鼓舞!张敬尧此人在湖南担任督军时,横征暴敛,滥发纸币,纵兵扰民,弄得三湘大地怨声载道,民不聊生,早已是臭名昭着。
下野后跑到津当起了“寓公”,本以为他会就此消停,没想到竟暗中与日寇勾结,妄图分裂国土,重温军阀旧梦!
如今此獠被“义士”诛杀,在很多人看来,简直是理昭彰,报应不爽!茶馆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言语间充满了快意。虽然也有少数声音谨慎地探讨刺杀背后的复杂局势,但主流舆论无疑是一片叫好之声。
张敬尧的被刺身亡,其影响远远超出了普通的仇杀或惩戒。它像一柄精准的匕首,狠狠刺入了日本关东军参谋坂垣征四郎等人精心编织的华北阴谋网络之郑
他们原本计划利用张敬尧这类失意军阀、政客的声望与残余势力,拼凑起所谓的“平津第二集团军”,作为在华北建立傀儡政权的武装支柱之一。
张敬尧一死,这个尚未成型的关键支柱瞬间崩塌,“第二集团军”的计划胎死腹郑更让日方措手不及的是,计划中内定的“平津第一集团军”司令、另一位下野军阀孙传芳,被张敬尧血溅六国饭店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
他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竟不顾日方的劝阻和已到手的大笔活动经费,仓皇带着家眷,以“考察欧洲军事”为名,匆匆登船远遁欧洲去了。日寇经营多时的华北“代理人”计划,尚未正式登台,便已损兵折将,遭遇重挫。
又过了三四日,津发行量不的《庸报》上,刊登出了一则颇为引人注目的“鸣冤启事”,署名是“张敬尧之女张继侠”。启事中,张继侠悲切陈述其父“近年来息影津门,深居简出,潜心佛学,与世无争”,称刺杀乃是“暴徒妄为”,其父是“含冤蒙垢”,要求当局“严缉凶徒,以彰法纪”。
然而,在举国对汉奸喊打喊杀的大氛围下,这则鸣冤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滑稽。非但没有引发多少同情,反而引得一众文人墨客在报章上撰文,旧事重提,历数张敬尧在湖南时的种种劣迹。
什么“张毒种烟”强迫农民种鸦片、“血洗学生”等陈年旧账都被翻了出来,名声本就够臭的张敬尧,被这帮文人批驳得体无完肤。张继侠的鸣冤,无非是给本就喧闹的舆论场,又添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然而,在这沸沸扬扬的舆论漩涡背后,在军统北平站那间幽静的办公室里,陈恭澍的心情却一比一沉重。表面的成功与欢庆,掩盖不住他内心深处越来越大的空洞与焦虑。
王汉彰到底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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