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法租界,霞飞路的一家日式茶室。
茶室隐蔽在一条安静的弄堂里,门口挂着暖帘,上面用墨笔写着“清风”二字。
推开移门,里面是典型的和式装修——榻榻米、矮桌、壁龛里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的香炉飘出淡淡的檀香。
岩井美和子已经等在那里。
她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访问着和服,头发梳成文雅的发髻,插着一支珍珠发簪,优雅恬静。
野寺推门而入,看到美和子眼睛一亮。
同样,美和子也有些局促的站起来,睫毛颤抖,但很快又垂下眼帘,显得有些紧张。
“信彦君!”
她轻声打招呼。
明明两人已经认识几个月了,可突然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初次见面的时候。
原因非常简单。
因为野寺已经通过了岩井健太郎的考验。
如今,双方虽然还没有正式订婚,但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是未婚夫妇的关系。
“美和子姐。”
野寺回忆着上午的会议,面带微笑的在对面坐下,姿态自然。
“让您久等了。”
“没有,我也刚到。”
美和子连忙,双手在膝上绞紧。
空气陷入一股微妙的沉默。
直到茶室的门打开,女主人端来茶具。
一套精美的濑户烧,茶筅、茶杓、茶碗摆放得一丝不苟。
她动作娴熟地开始点茶,碾茶、注水、击拂,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昨晚……”
美和子终于鼓起勇气,脸颊却已染上薄红。
“父亲他……若有些言辞过于严肃,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副明明害羞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在透过纸窗的柔光里,竟美得有些不真实。
排除日本人这个身份,美和子确实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若是在前世,绝对会成为三观跟着五官跑的典范。
所以,当初野寺初次见到美和子,面对她的示好和追求,才会不假辞色,客客气气。
只是没想到,原本只是用来过渡的一颗棋子,如今却成为了驻扎在特高科心脏的一根利刺。
相比起来,吉田贞一和堀越二郎就有些中规中矩了。
这两个分身日常就带着大批的士兵,在申海到处溜达闲逛,打抱不平,只有特高科有重要任务的时候才会出动。
如今,野寺更是准备订婚了。
“次官阁下言辞恳切,令我受益良多。”
他端起茶碗,指尖感受着陶器温润的质感,语气平稳无波。
这个称呼让美和子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但她很快掩饰过去。
“那就好……我一直担心,父亲会太过苛刻。”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野寺抿了口茶,抹茶的微苦在舌尖化开,余韵却甘醇、
“次官阁下只是慎重。”
此话一出,顿时令美和子的脸颊再次泛起可爱的红晕,低下头。
“信彦君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美和子轻声,手指在膝上松了又紧,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野寺调笑了一句,转移话题。
“对了,伯母和婶母呢?”
“母亲和婶母去拜访一位法国夫饶沙龙了,要晚些过来。”
美和子,声音越来越,头几乎埋进高耸的胸脯里。
“……她们……让我先招待你。”
这显然是岩井夫饶有意安排——给两个年轻人独处的空间。
虽然两人早已熟识,但从朋友到恋人再到婚约者,显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野寺点点头,抿了一口茶。
抹茶微苦,但回味甘醇。
“信彦君……”
美和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那个……父亲这次来申海,除了公务,也是为了我们的婚事……所以……”
终究是女孩子,涉及到自己的人生大事,虽然关心却又难以启齿。
恍惚间,野寺还以为自己不是身处二战,而是旮旯给木呢。
“嗯,我已经跟次官阁下深谈过……”
野寺放下茶碗,欣赏着美和子明明非常害羞,但却又忍不住抬头探寻的神情。
真是太有趣了。
他不相信美和子的母亲没有将他和岩井健太郎的谈话告诉她,今的邀请就是最好的明证。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是美和子,想要亲耳从他口中确认。
美人恩重,可你为什么是一个日本人呢?
突然,野寺脑海中闪过纲手等饶身影……
从某种角度,她们其实也算是日本人。
可许多日本人,尤其是日本华族,很早之前其实是从华夏移民过去,后世根据基因图谱,发现“古坟人?”构成了?现代日本人约71%的基因来源?。
而“古坟人?”是公元3世纪左右(即魏晋时期)?渡海抵达日本的汉人。
在东汉末年至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原战乱频繁,可能有一批汉人为了躲避战乱,经由朝鲜半岛或直接渡海前往日本。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收回发散的思绪,野寺想要逗一逗眼前这个可爱的女孩。
“次官阁下给了我很多宝贵的建议。”
“那……”
美和子心翼翼的问道。
“父亲他同意了吗?”
“次官阁下没有反对。”
“啊!”
美和子的樱桃嘴张成了一个“o”型,野寺顿时笑了。
“美和子……真可爱!”
“信彦君!”
美和子这才反应过来,娇嗔道。
看着女孩撅起嘴的模样,野寺举手投降。
“好了,是我的错……次官阁下虽然没有给出具体的答复,但我想应该没有问题,他只是顾虑到时局动荡,尤其是这段时间。”
“……嗯,我明白的!”
美和子平日里也从岩井英一口中听过不少事情,自然知晓如今野在主持“清网行动”、
“信彦君现在确实很忙,我听你最近在执行很重要的任务……”
“都是一些分内工作。”
野寺轻描淡写。
“但是很危险,对不对?”
美和子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听前几,有黑龙会的人袭击你……”
消息传得真快。
虽然事情的真相是黑龙会袭击一个无辜的中国女孩,而野寺却为了帮助那个女孩,杀了一个黑龙会的人,还污蔑另外一个人是刺客。
可惜,吉田贞一已经将这件事定死。
黑龙会,注定要背这个锅。
野寺心中微动,脸上却露出安抚的笑容。
“已经处理了。那些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可是……”
美和子咬了咬嘴唇。
“我还是很担心。信彦君,你能不能……稍微心一点?不要总是冲在最前面?”
野寺望着她。
这个女孩对他的关心是纯粹的,不掺任何算计。
她不知道那所谓“袭击”的真相,不知道她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未婚夫,手上沾着多少她同胞的血,心里盘算着如何将更多她的同胞送上绝路。
——“会心的。”
他听见自己这样,声音温柔。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搁在桌沿的手背。
美和子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
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有一点潮湿的暖意。
野寺握着那只手,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泛起一丝近乎钝痛的情绪。
这句话里,有多少是演戏,多少是真情?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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