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科机关长办公室，土肥原贤二正在审阅近期报告。
他的目光停留在野寺信彦提交的《关于法租界马朗督察活动情况的补充报告》上。
报告内容翔实，不仅汇总了前期监控资料，还附上了对马朗社会关系的分析，以及应对法租界当局外交压力的建议。
条理清晰，逻辑严谨，考虑周全。
土肥原想起离开东京时，野寺重矩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家族的子弟，可以牺牲于前线，但不能折损于无谓的内耗与阴谋。”
这位枢密院顾问在暗示什么？
是提醒他不要让野寺信彦成为派系斗争的牺牲品，还是……在警告不要过度利用这个年轻人？
也许兼而有之。
土肥原放下报告，看向窗外。
高桥正雄被停职后，特高科内部暂时平静，但他知道这只是表面。
三井家的高桥派不会善罢甘休，高桥本人也不会甘心就此出局。
毕竟，对方是大本营为了制衡自己而任命的科长，只是一点的失误，可不足以将其撤职。
而且他有预感，帝国为了打破前线的僵局，极有可能采取新的行动。
这时候，他更加需要稳固住特高科的基本盘。
野寺信彦就是最好的选择。
名门出身，能力出众，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没有太明显的政治野心，至少在表面上。
但今早上的一条消息引起了土肥原的注意。
行动课有人汇报，野寺近期与一个俄国流亡者有接触。
虽然野寺随后就提交了关于苏联领事馆动向的报告，解释这是情报收集的一部分，但土肥原还是觉得有些……过于巧合了。
是年轻人急于表现，还是另有打算？
土肥原按下呼叫铃。
副官推门而入。
“让野寺课长明上午来见我。”
土肥原。
“另外，通知情报课，我需要最近三个月所有关于苏联在沪活动的汇总报告，明下班前放在我桌上。”
“嗨依！”
副官离开后，土肥原陷入沉思。
他想起岩井英一昨旁敲侧击地提起野寺和美和子的“友好关系”。
岩井想通过联姻拉拢野寺家，这心思太明显。
但如果这桩婚事真的成了，野寺信彦的价值就更大了——他不仅是野寺家的子弟，还是岩井家的姻亲。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利剑，用不好则会山自己。
得再观察观察。
愚园路西园寺对面的二层楼里，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子放下望远镜，在本子上记录。
“四月二十一日午后三时十七分，目标与野寺信彦于寺后门附近短暂交谈，约两分钟。目标神情紧张，快速离开。”
他是军统申海站的外围侦察员，代号“夜莺”，任务是监视俄国流亡者伊万·泵罗夫。
上峰怀疑伊万与日本情报机关有牵连，但需要证据。
夜莺不知道的是，在他斜对面的茶馆里，还有另一组监视者——日本海军武官处的人。
他们也在监视伊万，因为海军怀疑这个白俄在向陆军提供关于苏联海军动向的情报。
更远些的街角，法租界巡捕房的便衣华捕假装在修自行车，眼睛却扫视着周围。
他们是马龙派来的，任务是摸清伊万的活动规律。
三方监视者，彼此不知对方存在，却都在盯着同一个目标。
然而，被监视着本人伊万，却对此心知肚明。
他提着公文包匆匆走回知识书店，锁上门，拉下窗帘，从暗格里取出一台型发报机。
他敲击电键，用加密电码发送了一条简短信息。
“三组监视，已确认。可执挟交汇’计划。”
信息发往的接收地址，是瑞士日内瓦的一个邮箱，属于迦勒底基金会。
深夜，知识书店地下室。
伊万·泵罗夫对着微弱的灯光，看着女儿的照片。
十岁的安娜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总算脱离了危险。
那笔救命钱来自迦勒底基金会，但伊万知道真正的恩人是谁。
是野寺信彦——或者更准确地，是野寺背后的“陈姐”。
伊万第一次见到“陈姐”是在两个月前。
那时安娜病情恶化，医生要五百美元才能动手术，而伊万所有的积蓄只有八十美元。
他求遍了在申海的白俄同胞，甚至厚着脸皮去苏联领事馆求助——虽然他知道这很危险，可能会被怀疑是“投共”。
结果当然是被赶了出来。
就在他绝望时，一位流利英语、气质干练的中国女子找到了他。
她可以支付所有医疗费用，只有一个条件：伊万需要为他工作，不是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提供一些“信息和渠道”。
伊万同意了。
他没有选择。
手术很成功，安娜慢慢康复。
伊万开始履行承诺，通过自己的关系网络，为“陈姐”收集信息——主要是关于在申海的外国人群体的动向，苏联、德国、英国领事馆的一些外围消息。
然后他见到了野寺信彦。
那位年轻的日本军官彬彬有礼，每次来书店都真的会买几本书，付款时从不还价。
他们交谈的内容看似平常，但伊万知道，野寺在通过他传递和接收信息。
起初伊万很害怕。
为日本人工作，如果被苏联人或国民党知道，他和安娜都会有生命危险。
他渐渐明白，那位温和的日本军官野寺信彦，与拯救安娜的“陈姐”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尽管这联系如此不可思议，一个日本人，一个中国人，却在共同运作着什么。
他们从未要求他做危害同胞的事，也没有强迫他提供核心机密。
相反，他们提供保护。
书店周围开始出现一些“客人”，暗中驱赶其他势力的探子。
安娜出院后，被安排进法租界一家教会学校，那里很安全。
伊万不知道“陈先生”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但他知道，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自己和女儿能活下来，全靠这个人。
所以当今野寺传来指令，要他准备接收一份“特殊包裹”时，伊万没有犹豫。
包裹里会是什么？情报？武器？还是其他东西？
不重要。
他只知道，这是报恩的时候。
伊万收起照片，打开书店后门，在门框内侧用粉笔画了一个不起眼的十字标记。
这是信号，告诉送货人：簇安全，可以交接。
夜色中，一辆黄包车悄无声息地驶过，车夫瞥见标记，微微点头，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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