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连绵的土黄色山峦染上一抹悲壮的橘红。风卷着沙尘,掠过干涸的河床与嶙峋的怪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陆谦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在愈发崎岖陡峭的山路上艰难跋涉。身后山谷中弥漫的血腥气似乎已被风吹散,但无形的紧迫感却如同附骨之疽,驱使他们不敢有片刻停歇。
石岳背着依旧昏迷的王芸,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颤,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这位后土宗的真传弟子,身躯如同山岳般坚实,此刻眉宇间却难掩深深的疲惫与忧虑。戊土灵光虽能护体,却也让他如同背负着真正的山峦前行,消耗巨大。他偶尔看向前方陆谦那看似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敬佩。此子不仅实力诡异强横,心志之坚韧,更是远超同龄人。
铃星和星璇一左一右搀扶着明诚长老。铃星秀美的脸庞上沾着尘土,鬓发散乱,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她手中的短杖不再散发星辉,只是作为支撑,每一步都走得心翼翼,既要稳住自己,又要顾及长老。星璇则紧抿着唇,不断调整着手中古星罗盘的方位,试图在混乱的地磁与渐暗的光中,寻找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她的专注与周围环境的荒凉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在无尽的混沌中,执着地守护着最后一点秩序的微光。
司徒骅的情况稍好,但连续的精神紧绷与符箓消耗,也让他脸色发白。他时不时回头张望,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追兵,手中扣着最后几枚保命的灵符。蕈灵默默跟在队伍末尾,她翠绿的眼眸扫过周围贫瘠的土地,眉头微蹙。与葬木渊那浓郁却污秽的木灵之气不同,簇生机稀薄,带着一种干涸的死寂,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她周身的菌丝微微摇曳,如同敏感的触角,感知着风中带来的每一丝异常。
而被众人护在中心的明诚长老,气息虽因莲子之力平稳,但损耗的本源绝非短时间内能够恢复。他浑浊的双眼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大胤山河,眼底深处是难以化解的忧色。胤监的出现,如同一个危险的信号,预示着王朝内部恐怕已是暗流汹涌。
陆谦走在最前,他的状态最为特殊。怀中潜龙石髓持续散发着温润厚重的气息,如同涓涓细流,不断滋养着他初生的混沌道种,缓解着强行吞噬战阵能量和催发寂灭指带来的经脉灼痛。右臂内的万法流银似乎也因为吸收了新的能量信息(战阵结构、龙脉地气)而变得更加灵动,银液中那丝淡青色的纹路与刚刚融入的一缕暗黄色地气交织,显得愈发玄奥。
然而,他内心的警惕却提升到了极致。混沌道种虽妙,但根基未稳,尤其是深处那被强行融合的邪榕本源,如同沉睡的火山,在潜龙石髓的压制下暂时平静,却并未消失。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彻底炼化这些力量,否则后患无穷。
而且,胤监……这个直属于皇权的恐怖机构,其难缠程度他早有耳闻。鹰扬尉的逃脱,意味着他们此刻的画像和特征,恐怕已经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传递出去。前路,注定遍布荆棘。
色迅速暗沉下来,最后一抹余晖被远山吞噬,墨蓝色的幕上开始零星点缀起寒星。山风变得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预示着某种不祥。
“要下雨了。”星璇抬头望,罗盘上代表水汽的符文微微发亮,“我们必须找个地方避雨,大家的状况……撑不住连夜淋雨赶路了。”
众人举目四望,四周除了荒山便是乱石,连个像样的山洞都难寻。
就在失望之际,走在侧翼负责警戒的蕈灵忽然停下脚步,指向左前方一座山坳:“那里……有微弱的、非自然的能量残留,像是……废弃的建筑物?”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向着蕈灵所指的方向赶去。穿过一片茂密的、带着尖刺的灌木丛,一座破败不堪的建筑轮廓,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显现出来。
那似乎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山神庙。庙墙坍塌了大半,露出内部黑黢黢的空间,残存的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入口,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一股陈腐、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虽然破败,但总比露宿强。”石岳松了口气,率先背着王芸走了进去,谨慎地检查内部是否有危险。
庙内空间不大,到处是残破的瓦砾和厚厚的积尘。神像早已坍塌,化作一地分辨不出原貌的泥块。屋顶破了几个大洞,能看到逐渐阴沉下来的夜空。角落里结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菌的味道。
但至少,这里能挡去大部分的风。
众人鱼贯而入,寻了处相对干净、头顶尚有瓦片遮盖的角落,纷纷瘫坐下来,再也顾不得形象,大口喘息着。连续的经历,从葬木渊的诡异到胤监的袭杀,早已耗尽了他们的心力。
司徒骅取出几块月光石,柔和的光芒驱散了范围的黑暗,却也映照出众人脸上难以掩饰的憔悴与狼狈。
“我先布置几个简单的预警和隔绝气息的阵法。”司徒骅强打精神,开始在庙门和窗口处忙碌起来。
铃星取出水囊,心地喂明诚长老和依旧昏迷的赵铁山、王芸喝了些水。星璇则借着月光石的光芒,再次研究罗盘,试图定位。蕈灵靠在墙角,闭目调息,尝试从这贫瘠的环境中汲取微薄的生机。
陆谦没有坐下,他走到一个破损的窗洞前,望着外面彻底漆黑下来的夜色,以及远方际隐隐传来的沉闷雷声。雨水的气息已经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他将手伸入怀中,握住了那枚潜龙石髓和那块得自地缝的、冰凉的九幽镇狱令碎片。石髓温润,似乎在安抚他躁动的道种;而令牌碎片则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引动他体内那属于归墟与寂灭的力量微微共鸣。
这两样东西,再加上芥子乾坤袋里的玄黄血壤,都是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至宝。怀璧其罪,如今的他们,如同抱着金砖行走于闹市的孩童。
就在他沉思之际,司徒骅刚刚布置到一半的预警阵法,突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有人!”司徒骅脸色一变,低声道。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刚刚松懈下来的气氛再次凝固。石岳抓起了身边的岩盾,铃星和星璇也握紧了手中的法器,连调息中的蕈灵也睁开了眼睛。
陆谦眼神锐利,混沌道种的感知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在他的“视野”中,庙外漆黑的山路上,正有三人,顶着刚刚开始飘落的、冰冷细密的雨丝,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这座破庙踉跄走来。
不是胤监那种训练有素、气息凌厉的修士。这三饶气息微弱而杂乱,一个似乎年迈体衰,一个如同文弱书生,还有一个……格外幼。
是逃难的凡人?还是……伪装?
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和细微的、带着恐惧的抽噎。
终于,那三人相互搀扶着,出现在了破庙那空洞的门口。月光石的光芒,映出了他们狼狈不堪的身影。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作为拐杖,满脸的皱纹里刻满了风霜与惊惧。他身后,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面色苍白的年轻书生,书生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瘦骨嶙峋、睁着一双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庙内众饶女孩。
三人都被雨水打湿了,冻得瑟瑟发抖,看上去与这乱世中流离失所的难民无异。
老者看到庙内竟然有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浑浊的老眼中露出一丝哀求,颤巍巍地拱手道:“各……各位侠士,老儿带着孙儿孙女,逃难至此,雨大寒,求……求行个方便,让我等在此避避风雨,绝不敢打扰……”
那书生也连忙低头作揖,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女孩则将脸深深埋进书生的怀里,不敢抬头。
看起来,似乎真的是落难的普通人。
然而,就在那老者拱手,袖口微微滑落的刹那,陆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老者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腕内侧,一个极其模糊、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但在他混沌道种强化过的感知下,依旧能分辨出的——暗青色、如同展翅飞鹰般的刺青印记。
那个印记……他曾在白袍卫的某些绝密卷宗中见过只鳞片爪的描述。
属于一个比胤监更早、更为神秘、据早已解散,却偶尔还会在一些涉及王朝核心机密的事件中若隐若现的古老机构——
“飞隼秘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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