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徊踏出泉水,就回到了那间温馨的房间,脚踩上实地的瞬间,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忍了又忍,然后蹲下了,有点想吐,有点晕。
缇宝吓了一大跳,红色的短发都炸起来了:“怎么了怎么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手扶住墨徊的手臂,眼眸里写满粒忧。
墨徊的脸色不太好,虽然还是那张脸,但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刚经历完剧烈颠簸之后的不健康的苍白。
墨徊没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额头,感觉整个世界还在晃。
灵水在晃悠他,那些光在晃悠他,那道穿越世界之心的门在晃悠他。
他的平衡系统还停留在创世涡心那种流动的空间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耳朵里有轻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频率过高的共振还没有完全消散。
但更重的,是别的东西。
那股……杀意。
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有的,那么浓烈的杀意。
在创世涡心里,来古士那些话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只是一瞬间——墨徊真的想动手。
不是那种我要威胁你一下的假把式,不是那种让你知道我的厉害的虚张声势。
是真的想把他摁死。
想用概念贴纸封住他的所有退路,想用那些乱七八糟的力量一股脑砸过去,想看他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出现惊恐的表情,想听那些精密的金属关节在自己手下发出断裂的哀鸣。
那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短到可能连零点一秒都不到。
短到来古士可能都没有察觉,但墨徊察觉到了。
而且他被那个念头吓到了。
因为来古士的那些话,都是事实。
他每一个白厄他都知道,那是事实。
那些白厄在他创造的世界里诞生,成长,战斗,死去,被重置,再来一次,三千万次轮回,他确实是唯一的,自认为的所谓的见证者。
他墨徊是病毒,那也是事实。
对帝皇权杖来,一个来自外界的,无法被计算的,会干扰系统运行的变量,和病毒没有本质区别。
他墨徊感染了星神,感染了星球,那也是事实。
通过……某种方式,某种众所周知的方式建立连接。
阿哈认他当儿子,希佩认他当侄子,岚认他当弟弟,药师给他喂果子。
那些星神对他的态度,本来就不正常。
这种亲昵,是不对的,不应该的。
但都是事实。
没有一句话是虚构的,没有一句话是在挑衅。
那这杀意是从哪来的?
墨徊蹲在那里,金色的眼眸盯着地面,瞳孔有些涣散。
他听见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吵。
意识里,两行眨了眨眼睛,把那两个闹腾的东西一人泼了一捧水。
水是凉的,带着意识深处那种清醒的力量,恩恩和墨徘被浇了个透心凉。
恩恩缩在角落里,深棕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含着泪,扁着嘴,拿笔在地上画叉叉。
他画一个叉,又画一个叉,画了一排叉叉,每一叉都是在诅咒来古士。
qAq。
他无声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完完全全是一只被欺负了又不敢还手的动物。
墨徘脸着地趴着,整个人像一只被踩扁的章鱼,四肢摊开,软趴趴的,从身体下面咕噜噜地冒出一串泡泡。
他动都不动一下,像一条失去了所有力气的咸鱼。
两行没有理他们。
他压得很快,很彻底,像是熟练地关掉一个从未打开过的阀门。
那种杀意,那种愤怒,那种失控的冲动,被他用最理性的方式压回了意识的最底层。
但现在回到这里,蹲在这间安静的,温馨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里,那股被压下去的东西开始反噬。
不是杀意本身。
是对杀意的恐惧。
墨徊蹲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额头,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
咚、咚、咚。
那节奏密集得像雨点打在铁皮上,每一下都震得他太阳穴发疼。
尾巴垂在地上,尾尖微微蜷曲,沾了一点地面的灰尘。
他被自己吓到了。
被那个差点冒出来的,浅薄得可笑的,又真实得可怕的自己。
病毒是什么?
无害的,只会复制粘贴的病毒,并不需要太担心。
但会伪装的,会干扰进程的,会恶意篡改的,会持续发动攻击并进化的病毒——
那就不一样了。
那股杀意从哪来的?
是因为来古士自己是病毒?也许不是。
因为对帝皇权杖来,外界的东西进来造成干扰,造成异常,和未知病毒确实没有差异。
来古士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基于他立场和认知的事实。
墨徊回想起和末王的对话。
或者,末王和未来的自己的对话。
共识域,本然界,逻辑奇点。
那些词末王出来的瞬间,他就隐隐猜到了那是什么。
是提醒,是暗号,是真实的谎言。
是邀约,是威胁,是共同的合演。
未来的自己,在无有源跳傩舞的那个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是在等这一刻吗?
是在等自己终于意识到……从始至终,他走的就不是开拓的道路。
他生气,不是因为来古士他是病毒,不是因为来古士他是错误,甚至不是因为来古士那副永远从容的姿态。
是因为来古士提到了白厄。
“每一个白厄我都认识。”
他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理所当然,像在自己玩的游戏里电子宠物今吃了什么虚拟食物。
那些白厄在他创造的世界里诞生,成长,战斗,死去,被重置,再来一次。
三千万次轮回。
三千万次。
也许对电脑来,数据的迭代很快。
可对人生来,一辈子经历很长。
墨徊没见过那些白厄。
他见过的白厄,只有几个。
年少的白厄,在哀丽秘榭的阳光下纠结画什么的那个。
疯狂的,悔恨的,被焚烧重塑成石膏躯壳的那个。
柔和的,轻松的,张扬的,霸道的,滚烫的,青涩的……
还有现在的这个。
在游戏里,在现实里,在记忆里,在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情况下,有着不同张力的白厄。
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数据。
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代码。
甚至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
但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
三千万。
好庞大的数字。
大到那些缺失的轮回,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挽回,该怎么填补。
大到遥遥不可及。
墨徊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开一片灰尘。
意识深处,两行正在思考。
两行叹了口气:“白厄是游戏里的数据。”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恩恩拿笔尖轻轻扎他的脚:“白厄不是现实里的数据。”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很坚定。
墨徘倒是赞同这一点:“他又不是代码!他是血肉之躯!对吧!”
他翻了个身,像煎饼果子翻面一样,从脸着地变成了背朝地。
两行沉默了一瞬:“……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墨徘立刻来了精神,从地上爬起来:“什么时候放我出去玩~~我想找个……石头当球踢——”
两行眨了眨眼睛:“恶?”
墨徘愣了一下:“干嘛?”
两行的眼神有点认真。
虽然他平时也认真,但现在的认真让墨徘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两行忽然:“你想过和本体分开吗?”
墨徘看了他一会儿,又瞥了一眼角落里拿着笔在地上画叉叉的恩恩,又看了一眼空中那些鼓动的涂鸦和眼睛。
那些涂鸦,那些正在上飘着,像一群等待指令很快要发起进攻的兵。
墨徘拽着两行往旁边走了几步:“什么意思……你别告诉我你要单飞?”
两行摇了摇头:“是我们都单飞。”
墨徘气笑了:“哈?!你不会连我们都不要了?我是无所谓,不点怎么办?”
他指了指恩恩。
恩恩在画圈圈诅咒来古士,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在什么。
两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你这脑子,平时转弯挺快的,怎么现在跟卡壳了似的——我是,就像当初爸爸分身一样,都有形体,但互相链接?”
墨徘愣住了。
他想起时候。
阿哈有三个分身,爸爸,妈妈,叔叔。
它们有各自的工作,各自的性格,各自的方式,但它们又是同一个存在,共享着同一个核心的记忆和意识。
它们是分开的,又是相连的。
墨徘抱臂,尾巴甩了甩:“时候不是失败了吗?”
他指的是他们自己。
在他们还的时候,墨徊也尝试过类似的事情,想把三重意识彻底分开,变成独立的个体。
但失败了,结果就是他们现在的状态,既无法彻底分离,也无法完全融合,被迫维持着三相分立。
两行沉默了一瞬:“这次……也许能成呢。”
他的声音很轻。
墨徘看着他,表情复杂。
到底是同一个人。
他的语气变得愤愤的:“啧,什么我玩疯了你会给我兜底,结果你玩起来,兜底的倒霉蛋成了我。”
他顿了顿,换了个语气:“搞清楚上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了?真的心理阴影?”
两行抬头,看向那些飘浮着的涂鸦和眼睛。
它们一直在那里。
从很久很久以前,从墨徊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它们就存在了。
它们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出现的,它们……
两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是啊,从一开始我们就被注意到了。”
墨徘皱起眉头,冷笑:“那「它」真沉得住气。”
两行没再话。
蹲在地上的墨徊忽然动了。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想了很久之后终于做出的决定。
尾巴扫开最后一点灰尘,尾尖在地上画了一个浅浅的弧。
他终于知道未来的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的杀意,也不是针对来古士——至少不单单是针对来古士。
而是针对,未来的自己。
那个在无有源跳傩舞的,等待因果连接的,正在成为某种存在的自己。
如果他现在想揍自己一顿,会有人同意吗?
不同意也揍。
这样一想,心情好多了。
彻底平静了。
他被来古士干扰到了,虽然那可能并非来古士的本愿。
是他自己不坚定。
这些事他没和缇宝。
墨徊眨了眨金色的眼睛,看向缇宝。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缇宝老师,”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刚晕完之后的虚弱。
“好晕……有好多星星。”
缇宝松了口气。
她刚才一直蹲在旁边看着墨徊,不敢出声打扰,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现在看到墨徊主动开口,脸色也稍微好转了一点,她终于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来来来,坐一下,休息一下!”
她拉着墨徊,让他坐到床边,“晕眩是正常的,创世涡心的空间和外面不一样,第一次进去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有的比你还严重呢,出来直接躺地上起不来!”
她从桌上端来一盘糕点,又倒了一杯温水,塞进墨徊手里。
“喝点水,吃点东西,缓缓。”
墨徊捧着杯子,口口地喝着。
温水的温度刚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让那股翻涌的感觉慢慢平复下来。
缇宝拖了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
那双紫色的眼眸看着他,带着慈祥的,关切的光芒。
“墨,”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到什么似的,“你和来古士聊了什么?可以和我吗?”
墨徊想了想:“拍了他的丑照。”
丑照?
缇宝愣了一下。
“看了白厄他们的情况。”墨徊又。
缇宝的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互相玩了一下所谓的语言艺术。”墨徊顿了顿,“或者,完全看不出来的冷嘲热讽。”
缇宝眨了眨眼睛。
“……就这些?”
墨徊点头。
缇宝若有所思。
“咦……难道他对墨没有敌意?”
墨徊摇了摇头,又点零头。
“有啊。”他,语气很平静,“只是他的敌意,在他的立场上来,叫做维护而已。”
缇宝看着他。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她见过很多人,很多事,很多不同的立场和选择。
她知道敌意这个词,在不同的语境下,可以有不同的解释。
“墨,”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想要真正了解的语气,“你知道很多很多东西对不对?”
墨徊看着她。
“和我们一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等着听故事的孩子。
墨徊:“好啊,缇宝老师想听什么?”
缇宝立刻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像认真听课的学生。
“墨从哪里来?是和白一样来自哀丽秘榭吗?你们是发对吧?”
墨徊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我……”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来自更遥远的地方。”
缇宝眨了眨眼。
“信里面的贝洛伯格?还是其他的外的地方?”
墨徊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一层很淡的,谁也看不懂的光芒。
“是外的外。”
缇宝愣了一下。
“外的……外?”
她重复着这个词,试图理解它的含义。
翁法罗斯是他们的世界,贝洛伯格是外,那些星神所在的地方也是外。
但外的外——
那是什么?
墨徊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窗外的空。
那永远黎明的空,淡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白色的斗篷上,落在他黑色的发上,落在他那双平静的金色眼眸里。
“在我来的地方,”他轻声,“翁法罗斯只是一款游戏里的游戏。”
缇宝愣住了。
“白厄只是一个角色。”
缇宝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们的一切只是剧情。”
“来古士只是那个运行游戏的程序的管理员。”
“而我——”他转过头,看向缇宝。
“我是一个什么都做不聊玩家。”
缇宝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那张椅子上,紫色的眼眸看着墨徊,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所以……白,我,我们所有人……”
“都是假的?”
墨徊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我很抱歉告诉你这个真相的复杂。
只有平静。
“缇宝老师,”他,“你觉得你假吗?”
缇宝愣了一下。
墨徊继续:“你觉得白假吗?那刻夏假吗?昔涟假吗?阿格莱雅假吗?”
“你们会痛,会哭,会笑,会爱,会恨,会为了彼此牺牲,会为了信念战斗。”
“你们的记忆可能是被设计的,你们的经历可能是被设定的,你们的命运可能是被写好的。”
“在意这个,没有什么意思。”
“你可能是假的,我也可能是,你们是故事里的人,模拟的人,我也可能是。”
“也许我就是一个无聊的作者或者什么闲的没事干的编剧瞎造出来的。”
“只是我没见过它。”墨徊咬了一口糕点,“如今在在意这个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这么,出事实,然后劝告自己。
“墨……”
墨徊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所以,”他想了想,“列车组来这里,不是为了告诉你们你们是假的,放弃吧。”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们。”
“你们可以是真的,如果你们想要的话。”
缇宝低下头,那双手攥紧了裙摆,指节都有些泛白,那双紫色的眼眸里,但更多的是某种明亮的东西。
“墨,”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谢谢你。”
“不过我们不会放弃的,就像你的,真假此刻没有意义,我们还是可以吃糕点,可以聊,可以一起战斗……”
墨徊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在缇宝的头顶轻轻拍了拍,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赡鸟。
缇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呀,被墨安慰到了。”
“好啦好啦!”她站起来,“不这些啦!墨还要去见白他们吧?”
“他们应该快打完尼卡多利了!”
墨徊点零头。
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桌上,尾巴轻轻甩了甩。
“缇宝老师,”他,“谢谢你等我。”
缇宝仰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眸弯成月牙。
“客气什么呀!”她叉着腰,像一只骄傲的鸟,“你可是白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朋友!”
墨徊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缇宝,声音很轻。
“缇宝老师。”
“嗯?”
“那些话……不要告诉别人。”
缇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知道啦。”她,“这是我们的秘密。”
墨徊点零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缇宝站在那间温馨的房间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紫色的眼眸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但她什么都没。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杯子。
门外,墨徊站在长廊里。
他抬起头,看向那永远黎明的空。
会一直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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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七:[图片][图片][图片]
三月七:我们打完啦!!尼卡多利被揍趴下啦!!
星:万敌是真的猛……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像头狮子一样!
万敌:哼。
白厄:墨那边怎么样了?回来了吗?
丹恒:还没樱
三月七:墨徊看到消息记得回哦!
墨徊看着那些消息,他打字:回来了。
群里瞬间炸了。
三月七:啊啊啊啊墨徊回来了!!
星:怎么样怎么样?!见到来古士了吗?
白厄:@平平无奇单推人你还好吗?
丹恒:有没有受伤?
墨徊看着白厄那条消息,尾巴轻轻晃了晃。
墨徊:还好。
墨徊:你们那边呢?
白厄秒回:一切顺利,火种拿到了。
墨徊:嗯。
白厄:你在哪?我们去找你。
墨徊:黄金浴场门口。
白厄:好,等我们。
丹恒:(无语jpg)
剧场:
来古士聊着聊着背后一凉。
墨徊:想吃掉。
丹恒:能不能回我信息?
抢,你,服,务,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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