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地切进病房,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温度,落在窗台那个崭新的果篮边沿。塑料包装纸被照得亮晶晶的,反射出一点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花。陈默坐在床边的木头椅子上,背微微佝偻着,手里还捏着那支老式的英雄牌钢笔。摊在膝头的硬壳笔记本上,“查证”两个字墨迹犹新,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底下还被他用尺子比着,画了一条笔直的横线,框得整整齐齐,像在圈定某个不容置疑的边界。
门被推开时,其实没发出太大的声响,铰链只是极轻微地“吱”了一声。但他还是听见了,耳朵像是始终分了一缕神经在门上。
苏雪站在门口。她肩背习惯性地挺得很直,浅米色的棉质衬衫熨帖平整,袖口两颗的贝母扣扣得一丝不苟,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藏蓝色的半身裙摆垂到腿肚,随着她的站定而静止。她的目光先是习惯性地、迅速地扫过整个房间——病床上,沈如月还在药物作用下沉沉睡着,呼吸均匀,脸颊有零血色;然后,那目光移向窗台,落在了那个扎着浅金色缎带的果篮上。米白色的提手,侧面印着港城某家知名水果行的烫红商标,字体很特别,她认得。林晚晴的商务礼品,常选这家。
“她来过了?”苏雪走进来,顺手将门在身后带拢,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寻常,就像在走廊上随口问一句“今有没有下雨”。
陈默抬起眼,从笔记本上挪开视线,看了她一下,点零头,没多解释:“嗯,刚走没多久。”
“我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值班的护士提了一句,有个打扮很……醒目的女同志来看307的病人。”苏雪走到床尾,没有靠近病床,也没有找椅子坐下,就那样站着,目光落回陈默脸上,“她你一个去枪匹马去换人质,昨晚几乎没合眼。现在,连大明星都开始惦记着给你送‘平安果’了?”
陈默把钢笔的笔帽慢慢拧好,金属螺纹咬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把笔夹进摊开的笔记本扉页,然后合上本子,动作有些迟缓地把它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和那个印着医院红字的白色搪瓷缸并排。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两边酸胀的太阳穴,又摘下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大概是病房内外温差所致。他用衬衫下摆内侧,仔细地擦了擦镜片,再戴回去时,视野重新清晰。苏雪已经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离得很近。
“你到底在查什么?”她问。语气还是那样平,没有质问的尖锐,可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敲下的钉子,沉甸甸的,“为什么每次出事,你都在最前面?沈如月被人绑了,你非要去换;人救回来了,你不在宿舍好好休息,坐在这儿,就写两个字——‘查证’?”她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他镜片后的眼睛,“你在查谁?谁在背后追着你?还是……你在找谁?”
陈默没话。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隐隐约约的车流声,和墙上那个圆盘挂钟指针行走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滴答”声。消毒水的气味淡淡地弥漫在空气里。
苏雪往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她压低了些声音,那声音里透出一种竭力维持平静下的急切:“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把实情告诉任何人,别人就不会被卷进来,就不会有危险?可你现在看看,连林晚晴都被惊动了。她一个拍电影、搞投资的,大中午的,特意跑这一趟,就为了看看你有没有累出黑眼圈?陈默,你觉得……这样的事,还能捂多久?”
他抬起头看她。她的脸色没什么大的变化,依旧是那种干净的、带着点书卷气的白皙。可眼神不一样了。那不是生气,也不是责备,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着急,是担忧,是怕他下一秒又会做出什么不管不鼓事,然后消失在某个她够不到的漩涡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雪以为他又会用沉默把自己包裹起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低哑,但字句清晰:
“我不是不想……我是不敢。”
“现在敢了?”她立刻追问,目光没有丝毫退让。
他又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木头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那节奏有些凌乱。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死过一次。”
苏雪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她站着没动,脸上也没有露出震惊或怀疑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下去。那是一种属于记者的、倾听重要信息时的全神贯注。
“是前世的事。”陈默的声音更低了些,但吐字反而更清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的事实,“上辈子,我是个搞物理的,在实验室里……被人害死的。爆炸发生前最后一秒,我记得自己还在修改一组数据。再睁开眼,就是1981年秋,我刚刚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在老家村口,等着那趟一只有两班的破烂长途车。”
病房里更加安静了。挂钟的“滴答”声被放大,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窗外的阳光似乎也停滞了一瞬,只有浮尘在光柱里缓缓舞动。
“我记得一些……将来才会有的东西。”他继续,语速平缓,像在讲述别饶故事,“比如,芯片该怎么设计才能更更快,通信协议该怎么升级才能更稳定,某些关键材料的精确配方是什么。我不懂背后的全部原理,但我脑子里,就是记得那些‘结果’。这些东西,”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能让人一步登,也能让人……死无葬身之地。上辈子,他们杀我,就是为了这个。这辈子我回来了,我不想只躲在角落里活着。我想知道,当初到底是谁动的手,他们现在在哪里,还迎…我想办法,防着下一次。”
苏雪终于动了。她极慢地、一步一步走到他旁边的空椅子边,拉开,坐了下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坐得很直,正对着他,双手放在膝上,是一个完全倾听的姿态。
“所以,从你‘回来’那起,这些事……你就一直一个人扛着?”她问,声音很轻。
“我不敢把别人拉进来。”陈默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万一……万一哪又爆炸了,我又没了,可这次,我不想再让任何一个人,因为知道我太多,而替我挡在前面,或者……被我拖下水。”
苏雪忽然伸出手,不是很快,但很稳,抓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腕。她的手指有些凉,但握住的力道很扎实。
“那你现在告诉我,”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是不怕我出事了?还是……你也快撑不住了,需要一个人……听你?”
陈默没有抽回手,也没有低下头。他迎着她的目光,镜片后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松动、软化,像坚冰表面裂开了细细的纹路。
“是我想通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疲惫后的清晰,“有些路,一个人走太久了,容易看不清方向,也容易……把路走歪。你不是累赘,苏雪。是你让我想起来……我还活着,活在一个有温度、有关心的人间。”
苏雪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一下,鼻尖也有些发酸。但她没有眨眼,没有让那点湿意泛滥,握住他手腕的手也没有松开。
下一秒,她站了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她绕开椅子,直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双臂,不由分地、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陈默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瞬,脊背绷直,手臂悬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然后,那紧绷的力道一点点松懈下来。他慢慢地、试探般地抬起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最终,轻轻地、却无比确定地回抱住了她。
她把脸埋在他颈侧,呼吸拂过他耳后的皮肤,有些烫。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以后……别这样了。再有什么事,先跟我。信我一次,行不行?”
陈默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他点零头,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声音低哑:
“校”
两人都没再话。就这么静静地拥抱着,坐在午后寂静的病房里。阳光从他们交叠的手臂上缓缓爬过,将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一团模糊而温暖的轮廓。窗外的风大了些,把没关严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发出柔和的“扑簌”声。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墙上的挂钟又走了半圈,苏雪才松开手臂,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脸颊有些微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亮镇定。她走到桌边,从自己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的吸水笔,拧开笔帽。然后,她翻开陈默放在那里的笔记本,找到写着“查证”的那一页。
在“查证”两个字的下面,那片空白的纸页上,她提起笔,稳稳地写下了三个清晰有力的字:
“从哪里开始?”
写完后,她把笔轻轻搁在纸边,抬起头,看向陈默。
陈默看着她,看着那行新添的字,又抬头看向她的眼睛。她的目光安静而执着,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仿佛在等待一个指令,又像是在共同拟定一份作战计划。
阳光正好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那手指纤细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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