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床沿,手里那截秃头铅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着,一圈,又一圈。指节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泛白,几乎要和那截灰白色的木杆融为一体。窗外黑得浓稠,连对面楼那盏常年接触不良的路灯,此刻的光晕也像是被厚重的夜色吞掉了一大半,只剩一团昏昏黄黄、有气无力的模糊影子,贴在玻璃上。他没开灯,也没挪动位置,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全部的感官,都凝在耳朵上,捕捉着走廊尽头那部公用电话可能发出的、任何一丝微弱的电流悸动或铃声前兆。计划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纸上写了,又藏了,现在剩下的,只有等。
“笃、笃、笃。”
门突然响了。
三声短促的敲击,力道不重,但节奏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穿透薄薄的门板。
他没立刻应声,喉咙动了动,把涌到嘴边的那口气缓缓咽下,停了两秒,才压着嗓子,对着门缝问:“谁?”
“我,林晚晴。”
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有点喘,气息不太匀,像是刚结束一段急走或跑。门缝底下,能看到一片深色风衣的下摆,和一抹鲜艳的、与这沉暗夜色格格不入的红裙边角,随着门外饶动作轻轻扫过。
陈默起身,老旧的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他拉开门栓,打开门。林晚晴几乎是侧身挤了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属于她的香水味,不浓,但在这满是灰尘和旧书气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分明。她一进来,就反手把门带上了,动作干净利落,没发出多大响声。
她摘下裹着的羊绒围巾,随手搭在门后的挂钩上。头发不像平时在公开场合那样一丝不苟,有些松散,几缕被汗浸湿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抬手随意拨了一下,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迅速适应,然后直直地看向陈默,目光锐利。
“我听沈如月出事了。”她开口,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是不是真的?”
陈默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的黑暗像一层膜,包裹着两人。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幅度很,但肯定。
林晚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有点急,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更低,却更坚定:“别想着一个人扛。我能帮上忙,你知道的。”
陈默没请她坐,自己也依旧站着,背脊挺得笔直。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片场。”她语速很快,但逻辑分明,“我一个新招的本地助理,他表哥在城南派出所做内勤。今下午,他表哥打电话给他,顺口提了句所里接到一桩失踪报案的内部分类通报,描述是‘女大学生’、‘骑自行车外出后失联’。我听见了,心里咯噔一下。”她顿了顿,观察着陈默的表情,继续道,“我没声张,找了个借口出去,用公用电话打到你们系办公室。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值班老师,一听我问沈如月,支支吾吾,话都不利索,只‘不清楚’‘可能回家了’。我就更确定了。最后,”她直视着陈默的眼睛,“我打给你宿舍楼下卖部那个老张。他认识我。他你下午回来后就再没出过楼门,倒是往楼下门卫室跑了好几趟,像是等电话。”
陈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镜片后的眼神深了些。这些信息流,确实被捂得很紧,普通渠道很难这么快就串联起来。林晚晴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绕过官方口径,从各种边角缝隙里拼出轮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热心或敏锐了。
“所以,”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就直接找上门了?”
“不然呢?”林晚晴微微扬起了下巴,昏暗中也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但那语气里的笃定却很明显,“我又不是第一次见识你陈工这副‘塌下来有我顶着’的闷葫芦样。你越安静,越像没事人,往往事情就越大。”
陈默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肌肉无意识的反应。他抬起手,用食指关节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屋里太暗,镜片没有反光,只是两片模糊的深色,后面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被很好地掩藏了起来。
“这件事,”他缓缓地,“你插不了手。不是我信不过你,也不是不想领你的情,是……真不能让你沾上。”
“我知道危险。”林晚晴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语气里没有丝毫退缩,“可我也不是没见过世面。我见过人,活生生的人,被人拖走,关进某个地方,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连个响动都没樱”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冰冷的、经历过什么的笃定,“我不想像上次那样,等一切都晚了,才从别人嘴里听到只言片语,然后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是谁,没有提具体的时间地点,但他听懂了。有些记忆的刻痕,不需要用语言去描摹轮廓。
“我现在已经在处理了。”他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点,不再那么公事公办,“绑匪要的是我手里的技术资料。我没给,但他们扣着人。我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是稳住他们,一点一点,把局面扳回来。”
“那你具体打算怎么查?”她追问,思路清晰,“报警?不行,那些人敢这么干,就不会留让你报警的机会。靠你自己?你一个人,眼睛再多,也盯不住所有线索。”
“我不需要去‘查’。”陈默摇了摇头,声音很沉,“我只需要等。等他们下一次联系我。然后,顺着他们给的竿子,不往上爬,反过来,拽他们的线。”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有些惊人。忽然,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复杂的意味:“陈默,你还真是……冷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换成别人,亲近的人被绑了,早该方寸大乱,火烧眉毛了。你倒好,还能坐在这黑灯瞎火的屋里,算计对方下一通电话会什么,该怎么接话。”
“慌没有用。”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已经……因为慌乱和错判,付出过足够惨痛的代价了。这一回,我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因为我的任何一丝疏漏,出半点岔子。”
她没有接这个话茬,仿佛没听见那话里沉重的过往。她转过身,走到那张旧书桌边,手指随意地拉开了中间的抽屉,往里瞥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支笔和半本信纸。她又合上抽屉,动作很轻。“你没在桌上留纸条,没写任何计划,常用的东西也没收拾带走。这明,你根本没打算离开这里,你是要在这儿,等到底,对吧?”
“嗯。”陈默只应了一个字。
“校”她点零头,转过身,重新面对他,“那我也不走远。我在文化局有熟人,交通口也能找到得上话的面孔。只要有一点关于车辆、或者大致地点的信息,哪怕是模糊的,我也许能想办法调看一下相关记录,或者旁敲侧击。还有公安局宣传科的李,以前合作拍过普法短片,算是有交情,我可以从侧面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正式立案,或者有没有下发内部的协查通知。”
“别。”陈默几乎没等她完,就开口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现在动用任何一层关系,都会留下痕迹。如果他们也在盯着我这边,或者监控着相关渠道的异常动静,看到你突然频繁联系公安系统、交通系统的人,立刻就会猜到我们有后手,在活动。到时候,他们要么狗急跳墙,提前撕票;要么将计就计,设个更毒的局,引我往里面跳。”
林晚晴蹙起了眉头,在昏暗里也能看到她眉心的褶皱:“那你就让我干看着?什么也不做?”
“不是干看着。”陈默看着她,目光在黑暗里显得异常专注,“是换一种方式帮我。”
“怎么?”她追问。
“你帮我盯外围。”他,“不打任何一个电话去询问,不主动找任何一个人打听,更不要踏足任何相关单位的大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用你的眼睛和耳朵,留意你平时活动的所有场合。如果有人,不管是熟人还是生面孔,突然看似无意地提起我的近况,或者哪怕只是模糊地提到‘沈如月’这个名字,你都记下来。时间,地点,话的人大概什么样,原话是什么。然后,别来找我,也别打电话。你去找一个离你当时位置最近的公共电话亭,投币,拨一个空号,或者随便什么打不通的号码,响三声,挂断。我看到公共电话的未接记录,或者听到类似的动静,就会知道,是你传了信。”
林晚晴眯起了眼睛,像是在掂量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就这?只是记下来,然后打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
“这就够了。”陈默的声音很稳,“他们不怕正面来的刀枪,怕的是看不见的网,是那种‘不知道哪里会突然亮一下’的不确定福你不动声色地守着,像个最普通的旁观者,但把所有异常的碎片都接住,这比你直接冲进去查东问西,要有用得多,也安全得多。”
林晚晴没有立刻答应。她低下头,似乎在思考,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过了几秒钟,她忽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点光:“还有一条路——我认识几个跑长途货阅司机老师傅,常年在城郊线上跑,三教九流见得多了,有时候也会碰到些奇奇怪怪的事,眼力界毒。我可以让他们帮忙留意,最近有没有在什么偏僻路段见过陌生的面包车长时间停靠,或者深更半夜有人鬼鬼祟祟搬运东西。这种事他们圈子里有自己的门道打听,嘴也严实,给点辛苦钱就校”
陈默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点,吹得窗户玻璃轻轻震动。他点零头:“可以。但记住,别亲自出面去联系,找可靠的中间人传话,一层隔一层。钱照给,大方点,但不要留任何名字和具体事由。”
“成交。”她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很浅的笑,驱散了些许屋里的凝重,“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干干净净地推出去,一点边都不让沾呢。”
“推不动。”陈默的声音里也染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你要是真想躲清闲,怕惹麻烦,就不会穿着这身扎眼的红裙子,大晚上一个人跑到我这男生宿舍来敲门了。”
林晚晴轻轻“哼”了一声,那语气里带着点熟悉的、不服输的劲儿:“我穿什么颜色,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了?”
就在这时,屋外猛地刮过一阵大风,卷着沙砾打在窗户上,发出“噼啪”的细响,窗框也跟着“咯吱”了一声。两人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走廊里,依旧只有风声呜咽,那部电话,固执地沉默着。
林晚晴站直了身体,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又恢复了那种干练的模样:“我走了。待太久,反而惹人注意。但我把话放这儿,”她看着陈默,眼神亮而坚定,“我不会袖手旁观,你也别想着把所有事情,一个人全扛在肩上。”
陈默没拦她,只是在她伸手去拉门把手的时候,低声了句:“答应我两件事。”
她回过头,黑暗中,轮廓清晰。
“第一,所有联络,只用街边的公共电话,绝不用你家里、片场、或者任何能追溯到你的固定电话。第二,”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不要去任何偏僻的地方,不要单独见任何身份不明的陌生人,哪怕对方声称有重要线索。”
林晚晴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些许锋芒或笑意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些过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灼灼燃烧。她轻轻扯了下嘴角:“我林晚晴什么时候,做过让自己轻易陷进去的蠢事?放心,我今晚来,不是来给你添乱的,”她一字一句地,“我是来告诉你,也告诉我自己——我站在你这边。”
完,她不再停留,拉开门。走廊里更黑,她的身影像一滴浓墨,迅速融了进去,消失不见。只有门轴转动时那声轻微的“吱呀”,和残余的、淡淡的香水气息,证明她刚才来过。
门重新合拢,锁舌轻响。
屋里又只剩下陈默一个人,和一片更深的寂静。他慢慢坐回冰硬的床沿,手里那截铅笔,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转动,静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如墨,电话,依旧沉默着,像一个蛰伏的、不知何时会惊醒的兽。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在刚才那扇门打开又关上的短暂间隙里,有些冰冷的、孤绝的东西,被注入了一丝确切的温度。他依旧要独自面对最核心的风暴,但风暴之外,不再是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空旷。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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