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已经快黑透了。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他反手把门带上,摸到那把老式弹子锁,轻轻拧转,“咔嗒”锁死。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透着一种下意识的谨慎,像是怕惊扰了门外可能存在的耳朵。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残留的、最后一点铁灰色的暮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给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和那支旧英雄钢笔蒙上一层模糊的暗影。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也让自己从外面带回来的那身紧绷的气息稍稍沉淀。然后才走到书桌前,摘下那副黑框眼镜,轻轻搁在笔记本封皮上。冰凉的塑料镜腿碰到硬纸壳,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他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那里正隐隐发胀。刚才在楼下门卫室接完那通电话,沈如月那一声短促的“师兄救我”,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耳膜,又瞬间被掐断,只留下尖锐的余音和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他在人前没流露出什么,甚至挂电话的动作都尽量维持了平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握住听筒的右手,指节是如何一瞬间绷紧到发白,挂上话筒时,手腕那一下细微的僵硬,几乎不受控制。
现在,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这熟悉的、带着灰尘和旧书气息的黑暗,像一层粗糙却真实的壳,把他暂时包裹起来。他允许自己停下来,不再移动,也不再扮演那个冷静如常的陈默,而是真正开始面对眼前这团乱麻。
他闭上眼,后背抵着冰凉的椅背,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吐出。一次,两次,三次。胸口那股堵着的、灼热的东西,随着呼吸被一点点压下去,沉进胃里,变成一块冷硬的石头。不能慌。他对自己。慌乱是沼泽,踩进去就完了。他知道对方要的是什么——他们认定他手里攥着能让人眼红心跳的真东西,能换一条人命。可他不能直接给出去,那等于把绞索往自己脖子上套;也不能梗着脖子硬扛,那会害了沈如月。得谈。得像下棋一样,一步一步谈,得拖住他们,得让他们在急躁和算计里,自己把马脚露出来。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清晰起来,一段毫无征兆的画面,就像褪色的电影胶片突然开始放映,猛地撞了进来:
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灯光昏暗,空气里有劣质烟草和陈旧木器的混合气味。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坐在他对面,领带歪斜,语气强硬,喋喋不休地重复着条件,可眼神却总在飘忽,不敢真正与他对视。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一句接一句,不疾不徐:“先生,我们先不急着这个。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钱能解决的吗?还是……有别的原因?”西装男人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出话,只是更焦躁地重复起之前的话。然后那个平稳的声音换了策略,不再追问目的,转而:“这样,我可以给你三时间。你好好想想。但这三里,每隔十二个时,我需要听到那位女士亲口一句话,证明她平安。这是我能争取到的底线,也是你展现诚意的机会。”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像断电的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陈默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微微收缩。他知道,这是那些“碎片”又来了。没有明书,没有前因后果,就是一段无比真实的场景,带着声音、气味、甚至当时空气里微妙的张力,硬生生塞进他的脑海。他分不清这场景里话的人是谁,发生在何时何地,但他记得那种节奏——像老练的渔夫收线,不急不躁,先让对方把力气使出来,再顺着那股劲儿,一点点把主动权勾回来。核心是:别跟着对方的曲子跳舞,要打乱拍子,要把“确认安全”变成一个反复出现的、不容回避的议题。
他站起身,腿有点麻。摸到桌边,拉开中间那个抽屉,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触到一本没用完的横格练习簿。他抽出来,回到桌边坐下,就着窗外那点可怜的光,翻开第一页。从笔筒里摸出一支铅笔,笔头有点秃了。他俯下身,在纸页顶端,一笔一画写下三个词:
“延迟回应。”
“制造信息差。”
“反向施压。”
写完,他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几秒钟,铅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零,然后在下面划了一条重重的横线,像是要把上面的思考与接下来的行动分割开。
现在,开始推演。他把自己代入绑纺位置:他们现在最想什么?一定是尽快拿到东西,夜长梦多,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他们暴露的风险也越高。但他们也清楚,他不会轻易就范,所以一定会设置各种条条框框——精确到分秒的时间,偏僻难找的地点,苛刻的交换方式。这些是他们自以为是的控制杆,但也是他们心理防线上最脆弱的螺丝。
铅笔尖落在横线下方,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列出几种最可能的情况:
一、对方情绪失控,威胁升级,用最狠的话施加压力。
二、提出明显不合理的交换条件,比如指定荒郊野外,或要求他彻底孤身前往。
三、表面谈交换,实则布下陷阱,准备直接硬抢。
针对第一种,他回忆起另一个碎片里的画面:面对一个暴怒的、几乎要失去理智的劫持者,那个谈判者没有提高音量对抗,反而把声音压得更低,更缓,几乎像在耳语,他的是:“你知道吗,你现在吼叫的样子,让我想起我弟弟时候被大孩子抢怜珠,他也是这样,又凶,又怕。”那个暴怒的男人猛地愣住了,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凶狠的表情像冰块一样出现裂痕。这不是同情,这是一种精准的心理打断。或许,他也可以在对方最激动、最试图用恐惧压倒他的时候,突然插入一个看似无关、却直指对方当下情绪核心的简单问题,比如:“你们那边……是不是也很冷?”
第二种情况更棘手。如果对方咬死必须去某个废弃工厂或郊外树林,他绝对不能去。但他也不能生硬拒绝。铅笔在纸上停顿,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他想到一个或许可行的迂回:先示弱,表示愿意配合,但随即提出自己的“难处”。“地方我可以去,但那个时间点,最后一班公交车已经停了,我走过去至少要两时,中间一片漆黑,我怕……我能不能带一个同学壮胆?远远跟着,不靠近。”或者,“东西我可以带,但全部资料体积太大,也太显眼。我先带核心部分和验证方法,见到人,确定她安全,我立刻告诉你们剩下的藏匿地点。”这样,既没有完全拒绝,又把一个难题抛了回去,还引入了新的变量。
最危险的是第三种,埋伏。他必须假设每一次通话都可能被监听,每一个约定地点都可能布满眼睛。他不能留下任何书面计划,所有线索必须藏在对话里。他决定,接下来无论对方何时再来电话,他都不会立刻回复。他要等,至少等上二三十分钟。这段时间的空隙,会让对方焦虑,会让他们猜测他在干什么——是害怕了?是去筹谋了?还是去报警了?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施加给对方的压力。等他回拨过去时,他要在一开始就掌握提问的节奏:“我刚刚去确认了一些事情。你们是怎么拿到那份文件副本的?是从我实验室,还是别的地方?” “她现在状况怎么样?除了刚才那一句,能不能让她再点别的?随便什么都行,比如……今星期几?” 问题要具体,要出乎意料,要逼着对方去编造细节,而细节,往往是谎言的裂缝开始的地方。
他停下笔,身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就着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那点昏黄微光,他重新看了一遍纸上那些凌乱的字迹和箭头。这套东西,不依赖任何1981年稀罕的电子设备,没有微型录音机,没有定位发射器,更没有随时待命的突击队。它依赖的是对人心节奏的揣摩,是对语言分寸的把握,是比对方多算一步的耐心。很多人都觉得他陈默就是个书呆子,老实,温吞,话慢半拍。他们不知道,这种“慢”和“温”,有时候恰恰是最好的盔甲和最不易察觉的锋芒。他用最平常的语气,办最不寻常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最初写下的某个方案雏形上——激将法。他曾想过,或许可以故意贬低对方:“你们根本不懂这项技术的真正价值,拿了也是浪费。”试图刺激对方为了证明自己“懂斜而透露更多信息。但现在,他用铅笔重重地划掉了这几行字。太冒险了。赌徒心态,万一刺激过头,对方恼羞成怒,沈如月的安全就悬了。救人永远是第一位,揭开黑幕、留下证据都必须排在这之后。他在纸页最下方,用力写下新的结论:“目标:确保沈如月安全获释。策略:不求速胜,但求局面可控。以拖待变,以谈制暴。人先于物。”
写完最后一笔,他“啪”地一声合上练习簿。冰凉的纸面贴着手心。他起身走到床边,掀开有些潮湿的褥子一角,把本子塞进最底下的棕绷和木板之间,再仔细把褥子抚平,看不出丝毫痕迹。
做完这些,他坐回床沿,没有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一尊入定的雕像,彻底融进房间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郑窗外,最后一点光也被吞噬殆尽,世界沉入纯粹的夜。只有楼下那盏路灯,坚持不懈地把一片模糊的、边缘毛茸茸的昏黄光晕,投射在花板上,微微晃动着。
他没去拉亮那盏悬在头顶的十五瓦灯泡,也不打算合眼。他知道,电话铃声随时可能再次撕裂这片寂静。他必须醒着,等在这里。大脑像一架冷却下来的引擎,低沉地运转着,清除杂念,只保留最清晰的逻辑和决断。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懂得沉浸在公式与实验数据里的物理学家了。这一世,有些仗,他得学会用另一种方式去打,用沉默,用语言,用比对方更沉的耐心,和更清醒的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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