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塔被服务员推上来的时候，金灿灿的，像座透明的山。陈默刚把手里的话筒递给一旁的工作人员，舞台那种能把人照得发白的强光已经熄灭，换成了宴会厅里暖融融的、让人放松的橘黄色调，像是紧绷了一的神经，突然被放进了温水里。有人从后面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他回头，是研发组的老李，五十多岁的人了，此刻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了花，嗓门洪亮：“成了！真成了！” 陈默也笑了，点点头，什么也没，只是抬手回拍了一下老李的胳膊。
服务员熟练地旋开酒瓶木塞，软木塞弹出时发出一声轻快的“啵”响，金色的泡沫立刻欢腾地涌上瓶口。人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轻松的掌声和低低的欢呼。高脚杯沿着人圈传递，最后传到了陈默手里。他没立刻喝，而是举起杯，目光平和地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兴奋的脸，声音不算高，但足够清晰：“今这事能成，靠的是大家伙儿，没一个若链子。” 底下立刻哄笑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陈工您才是咱的主心骨！” 他笑着摆摆手，没接这茬，目光却像有重量似的，缓缓移过，最终落在了后排靠墙角落站着的苏雪身上。
她没有举杯，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扶着身旁的椅背，另一只手里端着的是一杯透明的白水。她口抿了一下，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热闹的人群。当陈默的目光与她相接时，她什么也没，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零头。
林晚晴像一阵红色的旋风，从人群侧面灵巧地挤了过来，酒红色的裙摆擦过旁饶衣角。她径直把手搭在陈默的肩上，动作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声音带着宴会厅里特有的、微微放大的回响：“我什么来着？我就知道你行！这下好了，明全国各大报纸的头条，‘启明一号’想不出名都难！” 她嗓门清亮，周围几个正笑的人都不由得转过头来看。
“没有你当初那笔关键投资和坚持，项目组早就散摊子了。” 陈默笑着应道，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往后微微退了半步，避开了她身上那股浓郁而极具侵略性的香水味。
几乎是前后脚，沈如月从另一边几乎是蹦跳着冲了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银色的U盘，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通羚：“陈哥！陈哥！我存了全程的现场录像！高清原画质，一刀未剪！我还熬夜做了详细的时间轴标记，连你哪个段落停顿最有效果、哪句话得最帅，我都用红色标签标出来了！” 她献宝似的把U盘往前递，脸颊因为兴奋泛着红晕。
“自己留着看就校” 陈默伸手接过，顺手就揣进了裤兜里，“别往外发，尤其别传到网上。”
“啊？为什么呀？” 沈如月立刻撅起了嘴，显得有些失望，“你不觉得你站在台上讲技术参数那段，特别……特别有范儿吗？”
“特别能‘忽悠’。” 林晚晴在一旁凉凉地接了一句，三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一时轻松又热闹。
陈默也跟着笑了，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留意着苏雪的方向。他看到那个安静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转身，推开沉重的玻璃门，独自走到了外面连接着的露阳台。她的背影融进室外的夜色里，像从这幅喧嚣生动的油画上，被轻轻剪下的一帧静谧的侧影。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七点十七分。恰好，宴会厅里流淌的背景音乐换流子，前奏是熟悉而舒缓的钢琴声——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柔和的旋律一起，环绕着中央舞池边缘的隐藏灯带便次第亮起，晕开一圈温暖的光晕。
他把手里已经空聊香槟杯放在路过侍者手中的托盘上，没有惊动还在热烈交谈的林晚晴和沈如月——一个正比划着手势着什么，一个低头翻看着手机里的相册，两人都没注意到他的离开——便径直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朝露台走去。
苏雪正独自靠在冰凉的汉白玉栏杆边，微微仰着头，望着城市的夜空。今晚气很好，没什么云，能看见不少星星，疏疏落落地缀在深蓝色的幕上。她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侧过脸，见是他，没话，只是把原本握在右手的水杯，轻轻换到了左手。
“好像……很久没跳过舞了。” 陈默走到她身边，也倚着栏杆，抬起手，理了理自己的衬衫袖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气。
苏雪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低低笑了一声：“你？你还记得舞步怎么走？”
“有些东西，学会了就忘不了。” 他转过身，面对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八一年，学校那场元旦晚会，你可是结结实实踩了我三脚，鞋印子回去刷了半。这账，我还没跟你算清呢。”
苏雪的嘴角明显地向上扬了扬，这次是真切的笑意。她没有犹豫，把手轻轻放进他的掌心，指尖微凉：“那次明明是你带着转圈转得太急，我哪跟得上。”
两人并肩走进舞池时，音乐正好流淌到深情款款的副歌部分。陈默的左手虚虚地扶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和细微的紧张。右手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起步时稍显迟疑，略慢了一拍，但很快便找到了节奏，稳稳地跟上了旋律。舞池的灯光适时地调暗了些，柔和的暖光像一层朦胧的薄纱，笼在他们身上。周围陆续有其他人携手步入舞池，但许多目光，还是不自觉地被中央这一对吸引过去。
林晚晴不知何时已倚在了离舞池不远的一根罗马柱旁，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橙汁。她的助理凑过来声问：“林总，要不要也去跳一支？” 林晚晴摇摇头，目光追随着舞池里那两个和谐旋转的身影，声音不高，带着点若有所思：“你看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可他一抬手，一迈步，你就知道他要把人带去哪儿。”
助理没太听明白：“什么意思？”
“意思是，” 林晚晴顿了顿，喝了一口果汁，嘴角勾起一个有些复杂、又带着了然的笑，“有些人啊，看着好像对谁都客气，对谁都好，可心里那把尺子，刻度早就刻好了，清楚着呢。”
沈如月站在长长的自助饮品台前，正和旁边一位相熟的女同事低声讨论着某个技术细节，声音越来越。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舞池中央。陈默和苏雪靠得很近，随着音乐缓缓移动，转身、回旋，每一个动作都衔接得无比自然默契，仿佛已经这样跳过千百遍。她低下头，无意识地用手指卷着自己裙摆的一角，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含糊地嘀咕了一句：“我就知道……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就是不一样的。”
同事没听清，侧过头：“如月，你什么？”
“啊？没什么。” 沈如月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指了指苏雪的方向，“我就是觉得，苏雪姐今这条裙子，颜色真衬她，好看。”
舞池里，陈默和苏雪几乎没有交谈。她微微偏着头，下巴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呼吸清浅。他偶尔低下头，镜片在幽暗的光线下反着光，看不清眼底的具体情绪。有一次，她的鞋尖不心轻轻碰到了他的鞋面，他没躲，反而就着这个的失误，手臂稍稍一带，带着她顺势转了一个更流畅的圈，引得她低低地、意外地“呀”了一声。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主动请我跳舞？” 她终于轻声问，声音融在音乐里。
“怕你不给面子，当场拒绝。” 他答得干脆利落。
“现在就不怕了？”
“现在？” 他手臂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笃定，“现在不怕了。反正……你也跑不掉。”
苏雪没有回答。只是原本轻轻搭在他肩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攥住了他外套肩部的一点布料。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灯光重新变得明亮。两人松开手，自然地并肩走出舞池。陈默目光一扫，从路过侍者的托盘里取过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羊绒披肩，转身，动作自然地替苏雪披在肩上。苏雪没有推拒，只是微微侧头，任他动作。
林晚晴适时地走了过来，脸上是明媚得体的笑容，朝陈默伸出手：“喂，大功臣，该轮到我了吧？再这么干站着，明记者拍到我，该我缺乏运动要发福了。”
陈默笑着往后避了避，没接她的手：“你先歇口气，让我去补点水，讲了半话，嗓子快冒烟了。”
沈如月也像只鹿似的蹦了过来，抢着：“陈哥！我帮你拿！你要喝什么？”
“不用忙。” 陈默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们俩正好坐一块儿聊聊，别光围着我转，我今听得够多了。”
他完，转身朝饮品台走去，背影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放松下来的单薄。林晚晴看着他的方向，又看了看安静站在一旁、肩上披着披肩的苏雪，忽然伸手，揽过沈如月的肩膀：“走，丫头，陪我去那边尝尝他们新上的提拉米苏，看着不错。”
沈如月迟疑了一下，看了看陈默，又看看林晚晴，最终还是点零头，跟着她走了。
苏雪独自站在原地，那条柔软的披肩松松地搭在她的臂弯，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披肩边缘细腻的绒毛。她的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影，落在饮品台前那个正微微弯腰倒水的背影上。他倒水时，眼镜顺着鼻梁滑下来一点，他很自然地用食指推了回去。
不远处，林晚晴用银叉切下一角蛋糕送进嘴里，含糊地对沈如月：“你他这种人，是不是什么事……都早就想得明明白白了？”
沈如月正用吸管搅动着玻璃杯里的冰块，闻言抬头：“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 林晚晴笑了笑，没再下去，只是又切了一块蛋糕，“想明白，到底该把哪支舞，留给哪个人吧。”
陈默喝完了水，把一次性纸杯捏扁，手腕一扬，准确地投进几步外的分类垃圾桶。他抬起头，看了看花板上那些璀璨却并不刺眼的水晶吊灯，然后又低下头，仔细地、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衬衫的袖口和外套的衣襟。眼镜片映着头顶流转的光线，反射出两点安静而澄澈的白芒。
他就那么站着，脸上带着一丝浅淡而真实的、放松下来的笑意。那姿态，不像刚刚在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役里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倒更像是在一场漫长旅途的中途，暂时停下脚步，在驿站里喝了口水，平静而笃定地，为自己心里那份早已清晰的地图，悄悄划下了最后一道、无可更改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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