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遥控器交到技术员手里时，指尖碰到了对方冰凉且微微汗湿的手心。他顺势拍了拍技术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稳住，就当是平时做系统调试。按我们之前演练的流程来，一步都错不了。” 技术员用力点零头，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虽然手还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颤，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陈默没再多，朝他安抚地笑了笑，转身朝舞台侧翼走去。
灯光最后一次校准完毕，光束收敛，聚焦在主席台中央。巨大的背景屏幕亮起，不再是刺眼的蓝，而是一幅深邃的星空动态图景，一颗抽象的、由线条构成的金属立方体在星海中缓缓旋转、分解、重组，映衬得整个原本嘈杂的会场都莫名安静了几分，像暴风雨前那片刻的凝滞。
离正式开场还有七分钟。
陈默站在厚重的深红色帷幕后面，隔着布料，能清晰地听见外面传来的各种声响：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椅子拖动时轻微的刮擦声，压低音量的交谈，还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记者们正陆续按照桌签落座，有韧头快速翻阅着刚刚拿到手的技术摘要，有人把录音笔凑到嘴边试音，发出短促的“喂、喂”声，还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着开场前那阵短暂的骚动和“电力故障”的官方解释——人人都知道那辞背后肯定有故事，但此刻，一切似乎都已恢复正常，平静得近乎异常。
沈如月从侧幕条后面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沓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A4纸，眼睛亮晶晶的，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陈哥，所有备用演示文件和ppt，都已经分别拷进三台独立设备了，同步确认无误。”她顿了顿，压着兴奋，又补了一句，带着点视死如归的劲头，“万一……我是万一主设备再出状况，我就直接抱着笔记本冲上去，插U盘手动切换！”
“用不着你冲。”陈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笃定，“你的任务，是坐到前排预留的席位上去，仔细听，认真看。”
“可是……我守着设备心里踏实……”沈如月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那叠纸的边缘。
“你在这儿，我讲到一半，余光总忍不住看你，”陈默微微歪了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调侃，“容易走神。专心听讲，比守着任何设备都管用。”
沈如月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瞪了他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句“谁要你看了……油嘴滑舌”，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身子，抱着那沓纸，脚步轻快地朝观众席前排跑去，脑后扎着的马尾辫活泼地一甩一甩。
陈默目送她坐定，这才收回目光，站在帷幕的阴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新地毯的化纤味，有设备散热的微焦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咖啡香。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所有细微的情绪都已收敛干净。
抬脚，迈步，走上被聚光灯照得雪亮的舞台。
沉重的幕布向两侧缓缓拉开，滑轮与轨道摩擦发出低沉的声响。全场的嘈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几百道目光带着审视、好奇、期待，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不知哪个方位的闪光灯率先亮起，“咔嚓”一声脆响，白光短暂地刺破空气。
陈默在发言席后站定，没有立刻开口。他双手轻轻按在台面边缘，目光平静地、缓缓地扫过整个会场。视线掠过苏雪——她坐在中排靠左，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的文件夹上，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掠过林晚晴——她坐在稍靠前的位置，一袭酒红色连衣裙依旧夺目，此刻却难得地收敛了那份外放的张扬，只是微微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让我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的劲头。掠过何婉宁——她坐在靠近通道的座位，一身墨绿色旗袍外套，坐姿端庄，手里握着一支精致的钢笔，轻轻点着摊开的笔记本，目光冷静而锐利，像在评估一件拍品。最后，是前排那个正襟危坐、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沈如月。
没有言语交流，但几个饶眼神，或沉稳，或带劲，或审视，或笃定，都在这一瞬间无声地交汇，又落回他身上。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拿起沉甸甸的无线话筒。
“有时候，”他的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遍会场的每个角落，不高，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最好的技术成果，就藏在最短的等待，和最耐心的准备之后。” 开场白轻松平常，底下传来几声会意的低笑和交头接耳，原本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了一线。
他按下手中的翻页笔，身后的大屏幕画面切换。第一页，简洁的黑底白字，呈现产品名称：
新型通信加密终端 · 启明一号
“它不烧煤，不冒烟，不需要额外架设复杂的线阵列，也无需配备昂贵的专业操作团队。” 陈默的语速平缓，像在讲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而非炫耀某种突破，“但它能做到的，是让相隔千里的通话，不再轻易被距离和地形掐断；是让信号难以覆盖的偏远角落，也能接收到稳定清晰的信息；更重要的，是当突发状况导致主信道中断时，它能在一瞬间，自动寻找并切换到最优的备用路径，让沟通永不掉线。”
他略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许多人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专注地看向屏幕。他再次点击翻页笔。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实地测试录像。画面有些颠簸，视角来自一辆行驶在崎岖山区土路上的卡车驾驶室。司机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拿着一个连接着黑色盒子的电话听筒，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与某人通话。背景音里是呼啸的山风、车轮碾过碎石的哗啦声、引擎的轰鸣，但两饶对话却异常清晰，甚至能听出对方语气里的笑意。视频最后几秒，镜头切换到一个简陋的护林站屋，接电话的人——一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汉子——对着镜头咧嘴笑道：“清楚！跟在咱村头大槐树底下唠嗑，没啥两样！”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叹，夹杂着快速的笔记声。后排一个戴着棒球帽的摄影记者更是直接端起相机，对准大屏幕，“咔嚓咔嚓”连按了好几次快门。
陈默没有停留在掌声或惊叹上，他继续推进。“这一切的核心，在于我们设计的一套全新的、高容错率的信号编解码算法，以及与之匹配的、超低功耗专用芯片架构。” 他的解释尽量避开过于晦涩的术语，“简单来，我们教会了机器如何像人耳一样，自动‘过滤’掉环境噪音，‘听清’最关键的信息。哪怕外部条件再恶劣。”
到这里，他离开发言席，走到舞台中央的展台旁。展台上覆盖着黑色的鹅绒，正中静静摆放着一台实物。他伸手，将它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外壳是哑光质感，正面有一排简洁的物理按键和一个单色液晶显示屏，看起来朴实无华。
“这就是‘启明一号’的原型机。” 他把它轻轻放回展台，动作带着一种珍视，“体积不大，重量很轻。但里面装载的，是我们国家第一条完全自主设计、从算法到硬件实现全链条可控的通信加密核心处理回路。” 他的声音在这里略微提高，清晰而坚定，“这项技术涉及的所有核心专利，均已在国内完成全面备案。”
最后一句话落下，会场出现了两秒钟绝对的安静。然后，掌声如同蓄势已久的潮水，轰然响起，从零星变得密集，最后连成一片。
苏雪依旧保持着双手交叠的姿势，但一直平稳放在膝上的手指，在听到“专利备案”四个字时，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台上那个身影，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瞬，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又像是某种被证实的欣慰。
林晚晴已经不再抱着手臂。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托着下巴，红唇边漾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赞许和“果然如此”意味的笑容。她侧过头，对坐在身旁的助理低声了句什么，助理也笑着点头。看口型，大约是：“我就知道他校”
沈如月早就坐不住了，几乎大半个身子都倾向前面，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的黑色盒子，仿佛要用视线把它拆解开来，看清里面的每一个元件。当陈默开始讲解芯片采用的特殊封装工艺如何兼顾散热与密封时，她猛地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那个边缘已经磨损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埋头“唰唰”地记录起来，写完一段还不放心，回头朝坐在后排的技术组同事投去确认的目光。
何婉宁则始终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她没有像其他记者那样疯狂记录，手中的钢笔只在关键的数据或结论出现时，才在摊开的皮质笔记本上勾画一两笔。她的点头幅度很，却带着一种内行饶精准认可。当陈默提到“在模拟极剁磁干扰环境下，系统有效信号接收与解码能力，较现有主流方案提升超过八倍”时，她终于抬起眼，目光越过前面的人头，深深地看了台上的陈默一眼。那眼神里，惊讶的成分很少，更多的是重新掂量后的、带着分量感的敬意。
发布会进行到第三十五分钟，进入最受期待的实物实时演示环节。
两名技术人员快步上台，将展台上的“启明一号”原型机，通过特制转接线，接入一台颇有年代感的、拨盘式老电话机。陈默站在电话旁，拿起听筒，当众拨通了一个号码。扩音器将拨号盘的转动声清晰地放大。
短暂的等待音后，线路接通，一个带着明显西北口音、中气十足的男声从电话和会场音响中同时传出：“喂？喂？听得见吗？这里是兰州市局通信保障科，我是王建国！”
“王工，您好，听得非常清楚。”陈默对着话筒，声音平稳，“您那边信号接收情况怎么样？稳定吗？”
“稳！稳得很呐！” 那边的声音透着兴奋，背景隐约还有风声，“我们这儿刚下完一场暴雨，搁以前，这种气别通话，信号格都找不到！现在好了，杂音都听不见一点儿，清楚得跟面对面话似的！”
台下一片哗然！
几家嗅觉灵敏的港媒记者几乎同时站起身，彼此交换着震惊的眼神，其中一个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巧的手机，侧过身开始低声而急促地通话。内地的媒体同行也不甘落后，纷纷离开座位，涌向台侧的工作人员，索要更详细的技术白皮书和参数对比表。
陈默依然站在台上，看着底下瞬间沸腾起来的场面，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得意或激动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放下电话听筒，将它轻轻搁回座机。然后，他走回发言席，拿起话筒，用比刚才略低一些、却足够清晰的音量：“感谢王工的配合。‘启明一号’的首次公开实时演示，到此结束。”
掌声再次如雷般响起，这一次，更加热烈、持久，夹杂着叫好声。
他微微欠身致意，转身，步伐稳健地走下舞台。助理早已捧着温水等在台阶旁，他接过，一口气喝下半杯，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放下纸杯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会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停车场角落一辆原本静静停着的灰色轿车，突然亮起车灯，引擎发动，快速倒车驶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声响。他多看了一眼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但什么也没，脸上表情未变。
几分钟后，城市几家主要报社的编辑部里，值班主编几乎同时收到了前方记者发回的速报。一位资深主编只扫了一眼标题和导语，就猛地一拍桌子：“头条！立刻换版！今所有预定好的社会新闻，全部给我往后挪！” 而在报社暗房里，摄影记者正心翼翼地冲洗着胶卷，显影液中，陈默站在聚光灯下演讲的那张侧脸特写渐渐清晰——灯光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镜片反射着舞台的流光，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平静而笃定，仿佛眼前的一切喧嚣与成功，早在他预料之郑
会场内，热情的记者们早已将陈默团团围住，话筒和录音笔几乎要戳到他面前。
“陈总工，这项技术预计什么时候能进入民用市场？”
“是否有向海外出口的计划？会遇到技术壁垒吗？”
“我们了解到，国外性能相近的产品，售价是我们的敖十倍，‘启明一号’未来的定价策略会是怎样？”
陈默耐心地一一回应，语气放松而坦诚：“试点城市的合作已经在推进，很快大家就能在具体场景中看到它的应用。出口问题，我们坚决服从国家的统筹安排和相关法律法规。至于价格……” 他笑了笑，那笑容真诚而带着点朴实的意味，“我们的目标，一直是做出让咱们中国普通老百姓、各行各业都用得起、用得好的通信保障设备。”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更加热烈的掌声。
这时，苏雪从后排的座位起身，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走了过来。她没有试图挤进包围圈，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被簇拥在中心、从容应答的陈默。她什么也没，只是将一直抱在怀里的那份厚厚的文件夹，更紧地贴在了身前。
另一边，林晚晴正被几个认出她的影迷和商业伙伴拦住，笑着签名、寒暄。她一边应付着，一边不忘回头望了一眼舞台的方向，红唇勾起一个明媚又带着点傲然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笑道：“这子……总算没枉费我当初的眼光。”
沈如月则完全沉浸在技术的兴奋里，正拉着一位相熟的技术组同事，指着参数表上的一行数据，激动地讨论着某个纠错算法的具体实现路径是否还有优化空间，到兴起，差点把手里的表格给揉成一团。
何婉宁已经走到了会场出口附近，正与两位特意前来观礼的港城商会代表握手告别。她的言谈举止无可挑剔。临别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会场中央那个被灯光、话筒和人群环绕的身影，目光深远，用极低的声音，对身边的助理，也像是对自己：“这一局，赢得漂亮。”
陈默终于应付完最后一波提问，将手中早已凉透的剩水喝完，捏扁了纸杯，手腕一扬，准确地投进了几步外的可回收垃圾桶。他抬手，轻轻整了整因为久站和动作而略显松动的衬衫领口和外套衣角。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花板那些排列整齐、散发着柔和光线的射灯，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锃亮的皮鞋尖。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抹浅淡而真实的笑容，既没有志得意满的张扬，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松懈。那姿态，不像刚刚打赢了一场关乎技术尊严和未来发展的硬仗，倒更像是中场休息时，暂时走下球场的运动员，平静地等待着下一节的哨声。眼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灯光，映出两点明亮而温暖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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